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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做梦(求月票求打赏!)

    万露在死海里,学会了如何“做梦”。

    既然没有肉体,没有声音,她便只能用意识去编织虚假的温暖。她一遍遍重演那个周末的早晨——煎蛋的滋啦声,丈夫还没刮干净的胡茬,女儿抢牛奶时碰倒的杯子。这些碎片在她手里像被反复擦拭的玻璃,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锋利,每一次触摸都割得她生疼。

    沈砚之不再理她。他把自己焊在了钟表山顶,像一尊生锈的雕塑。万露有时会游过去,坐在他不远的地方,看他修表。

    他修的表很奇怪。不是为了让它走,而是为了让它“坏”得更完美。他会把一根好好的指针掰弯,会在崭新的齿轮上凿出裂痕,会往润滑的轴芯里灌进细沙。

    “你在干什么?”万露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在死海里荡开,像石子投入深井。

    沈砚之头也没抬,镊子夹着一枚细小的螺丝,轻轻放在那只早已停摆的怀表机芯里。

    “我在给上面的人,制造麻烦。”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之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转动的黑色齿轮,“观测者的职责,不仅仅是修补漏洞。更重要的是,制造‘变量’。”

    万露愣住了。

    “一个完美的、没有bug的世界,是死寂的。就像这里。”沈砚之指了指周围灰蒙蒙的一切,“只有不断制造麻烦,让那些活人去挣扎、去痛苦、去犯错,这个故事才算是‘活着’的。”

    “所以……”万露感到一阵恶寒,“那些灾难,那些悲剧,是你设计的?”

    “不全是。”沈砚之放下镊子,拿起一个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怀表的表壳,“大部分是意外。但有些……是需要推一把的。比如你丈夫的升职。如果没有那次关键的‘数据泄露’,他现在可能还在基层打杂,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个能买得起大房子的‘幸福家庭’。”

    万露猛地站起来,透明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你动了他的档案?”

    “我动了所有人的档案。”沈砚之冷笑,“万露,你以为你丈夫的成功是靠自己?你以为你女儿的天赋是天生的?错了。是我们在背后拨动了指针。我们给予,我们剥夺,我们看着你们在既定的轨道上狂奔,撞得头破血流。”

    万露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女儿正在舞台上演奏小提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是那么耀眼,那么自信。

    万露突然觉得陌生。

    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还是沈砚之手里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万露问,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因为无聊啊。”沈砚之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你以为守在这里几百年,看着同样的海水涨落,看着同样的城市倒悬,很有趣吗?我们需要乐子,万露。而你们,就是我们的乐子。”

    那一刻,万露明白了。

    所谓的观测者,根本不是什么守护神。

    他们是被困在系统里的、无聊至极的狱卒。

    他们通过操控活人的命运,来获取一点点虚假的快感,以此来抵消永恒的孤独。

    “我绝不会变成你这样。”万露咬牙道。

    “你已经是了。”沈砚之指了指她的脚下。

    万露低头。

    她脚下的那堆钟表,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细长的、铁锈色的根须。那些根须像蛇一样缠绕住她的脚踝,正在往她的意识里钻。

    “从你接过那个水晶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共犯了。”沈砚之站起身,拿起那把小锤子,走向另一堆坏掉的钟表,“欢迎加入地狱,万露。”

    万露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根须。

    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吸食她的记忆。

    那个周末早晨的煎蛋,丈夫的胡茬,女儿碰倒的杯子……正在一点点模糊、褪色。

    不!

    她不能忘!

    那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据!

    万露猛地扑向沈砚之,透明的手指抓向那只正在修理的怀表。

    “把它还给我!”她尖叫,“把我的生活还给我!”

    沈砚之轻松地侧身躲过。他看着发疯的万露,摇了摇头:“真可怜。你到现在还以为,你拥有过生活。”

    万露跌坐在钟表堆里。

    根须已经缠到了她的腰际。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石化,变成和周围那些钟表一样的颜色。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她看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丈夫老了,正在整理领带准备去参加女儿的婚礼。

    女儿穿着婚纱,笑得灿烂。

    万露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明白了沈砚之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惩罚。

    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

    看着她用生命换来的“幸福”,是如何在别人的操纵下,变成一场荒诞的戏剧。

    “我恨你。”万露对着水面说。

    水面里的丈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茫然地四处张望。

    他看不见她。

    永远不会。

    万露的身体彻底石化了。

    她变成了一座新的钟表,镶嵌在钟表山的底部。

    沈砚之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表盘。

    “滴答。”

    一声清脆的响动。

    万露的表,走了。

    但指针是逆时针转的。

    她在倒着数时间。

    数着她离开家人的每一天。

    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工具,开始修理下一个坏掉的灵魂。

    死海里,万露的意识被囚禁在石化的躯壳里。

    她能看,能听,能思考。

    但她再也无法触碰。

    她成了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看着最爱的人,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

    万露的表盘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光,从缝里透了出来。

    那不是死海的光。

    是现世的光。

    光里,有一个小女孩,正趴在墓碑上,对着照片说话。

    “妈妈,我结婚了。你看,我很幸福。”

    “爸爸也很幸福。他退休了,天天去公园下棋。”

    “大家都很幸福。”

    “只有你,还在这里。”

    万露想伸手去摸那个小女孩的脸。

    但她伸不出来。

    她只是一块石头。

    小女孩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起身离开了。

    万露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突然,万露感觉到,石化正在消退。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解脱。

    是因为……恨意。

    滔天的、足以烧毁一切的恨意。

    她恨沈砚之,恨这个该死的系统,恨那些把她当成棋子的活人。

    恨意化作了燃料。

    万露的意识在石壳里燃烧起来。

    她不再想做那个默默守护的祭品。

    她要出去。

    哪怕毁掉这一切,她也要出去。

    钟表山开始震动。

    死海沸腾。

    沈砚之惊慌地转过身,看着那座正在崩裂的、由万露化成的钟表。

    “你疯了!你会毁了上面的平衡!”

    “那就毁了吧!”万露的声音从石缝里炸响,“既然我得不到幸福,那就让所有人都别想得到!”

    轰——!

    万露炸开了。

    无数的齿轮、碎片、铁锈,像子弹一样射向四周。

    沈砚之被击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死海里。

    那座巨大的钟表山,坍塌了。

    万露的意识碎片,随着崩塌的废墟,冲破了死海的封锁,逆流而上。

    她要回到现世。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她也要掐灭那束光。

    掐灭那个,建立在她尸骨之上的,虚假的幸福。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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