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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就好好混,混出个名堂来!

    这一行的规矩,这沪县街面上跑活的苦哈哈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抢地盘、争客源,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见血是常事。

    但有一条铁律。

    人死债清。

    若是两边动了手,死了人,那活着的一方把抢走的东西经由把头的手送回来,这事儿就算翻篇。

    既是冤有头债有主,不牵连旁人,也是告诉道上的朋友:这梁子结了,胜负已分,该拿的东西拿回来,死者的家属或是兄弟,哪怕心里再恨,明面上也不能再以此为借口纠缠不休。

    可如今,这黄包车就在这儿。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马三爷亲手推到了顾白跟前。

    这不仅仅是物归原主,这分明就是一纸无声的判决书,也是一道催命符。

    马三爷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精光乍现,脸上却堆着和煦的笑,只不过笑容底下透着一股子阴冷。

    他伸出那只盘核桃盘得红润的手,地拍了拍顾白的肩膀。

    力道不轻,压得顾白肩头一沉。

    “车弄回来了,往后就把脊梁骨挺直了跑。”

    马三爷的声音不高,却能在寂静的巷子里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别给咱们马记车行丢人,懂吗?”

    顾白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冷意,抱拳未语。

    马三爷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哈哈一笑,转身带着那一众打手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尚未散去的威压,和那个被坐实了凶名的少年。

    直到那藏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这饭店门口凝固的空气才碎裂开来。

    原本躲得远远的看客,这会儿才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唾沫星子横飞。

    那些目光扎在顾白身上,有畏惧,有讨好,更多的是那种看亡命徒的惊悚。

    “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中挤出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那是一直在车行里不出头的徐得福。

    他抽了两口旱烟,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最后落在顾白身上。

    “顾白,往后出车,别走偏门僻巷,尽量跟咱们大伙儿一条道。”

    徐得福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常年被烟熏火燎的沧桑,“如今这世道,名声在外未必是好事。别的车行、还有那些个眼红的窝棚混子,指不定都想堵你,想试试这杀洋人的手段究竟有多硬。”

    “凭什么!”

    小江北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步窜到徐得福跟前,“这屎盆子凭什么扣白哥头上!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红头阿三为了春香楼的粉头得罪了义和帮,是那帮黑心烂肺的下的死手!关白哥什么事?”

    顾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得福,手里摩挲着车把,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异常清醒。

    徐得福瞥了一眼小江北,嘴角扯出嘲弄的笑,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无奈。

    “江北啊,你小子还是太嫩,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老汉子指了指马三爷离去的方向,吐出一口浓痰,“你动脑子想想,马三爷会对外放话说是义和帮动的手?义和帮那是这一片的土皇帝,马三爷惹得起吗?他要是敢指认义和帮,明儿个马记车行就得被砸个稀巴烂。”

    小江北张了张嘴,愣住了。

    “可若是不给个说法,别人又会说马三爷是个怂包,连手底下人的车被抢了都不敢吭声,往后谁还服他管?”

    徐得福磕掉烟灰,目光幽幽,“既不能惹义和帮,又要立威,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就是找个扛得住的‘鬼’。现成的红头阿三死了,车回来了,咱们顾白兄弟就成了这号人物。马三爷这是借着顾白的名头,告诉罗记那帮孙子:看见没,我手底下有能杀洋巡捕的狠角儿,招子都放亮堂点!”

    “那……那白哥不就成了背锅篓子了?”小江北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哆嗦。

    这是把顾白架在火上烤啊!

    “你个没权没势的苦哈哈,这锅不是他背,还能是谁背?”

    徐得福叹了口气,拍了拍顾白那辆崭新的黄包车,“在这沪县,黑锅比命重,却也比命贱。”

    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顾白那股子从心底泛起的寒意渐渐平复。

    这就是弱肉强食,这就是大乾王朝末年的生存法则,没人会在乎真相,人们只在乎利益和威慑。

    他冲着徐得福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可怕。

    “谢了,福叔。”

    ……

    入夜,棚户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是闷雷。

    顾白没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被子掖好,然后拍了拍睡在最里头那个铺位的身影。

    那是这个棚屋的老大,张叔。

    平日里这老汉沉默寡言,但顾白知道,能在这鱼龙混杂的贫民窟护住这十几号人不被欺负死,张叔心里是有成算的。

    两人蹲在棚屋外的角落里,夜风刺骨,顾白缩了缩脖子。

    “张叔。”

    顾白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鹰洋,“这是给您的。”

    张叔手里捏着那几块硬邦邦的东西,借着月光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哪来的?”

    “那晚在义庄赚的。”顾白没隐瞒,“还有……那晚在巷子里,我也确实遇到了那个红头阿三。”

    张叔的手一抖,猛地抬头盯着顾白,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竟有些亮得吓人。

    “马三爷没冤枉你?”

    “也不算冤枉。”

    顾白靠在土墙上,仰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残月,语气淡然,“我没想杀他,但他要弄死我。巷子窄,刀子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后来义和帮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我确实动了手。”

    这算是交了底。

    在这乱世,能把这种要把脑袋的事儿说出来,那是把命交托出去了。

    张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白以为他会把钱扔回来把自己赶走。

    终于,老汉叹了口气,将那几枚鹰洋推了回来。

    “拿回去。”

    “张叔,这是谢您的收留之恩,要是没您给的这铺盖卷,我刚来那天就冻死了。”顾白急了。

    “老子不缺这几块钱买棺材板!”

    张叔低喝一声,把钱硬塞回顾白怀里,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严厉,“顾白,你小子是个狠茬子,我看得出来。既然马三爷把这名头给你坐实了,你就得受着。这鹰洋你给我攒着,不管是平了买车的账,还是将来赎人,都用得着。”

    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顾白的胸口。

    “想谢我?那就好好混,混出个名堂来!别哪天横死街头,还得老头子我给你收尸,那才是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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