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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鞋底敲思,破局之法

    天刚亮,磨盘上还有露水。陈铁柱蹲在旁边,鞋子脱了,鞋底朝上。他用锄柄一下下敲着鞋底的裂缝。

    咚、咚、咚。

    不快也不重,像是在数时间。

    他一整晚都没睡。从祖祠回来后,脑子就乱得很。赵三公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王麻子的狠话一直在耳边响,屋顶掉瓦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他知道有人听到了——听到了雷火稻怕冷的事,听到了州府明天要来人,也听到了他们站不稳脚跟的秘密。

    现在不能冲动。

    打人容易,可打完会被抓去坐牢。拿锄头砸人解气,但村子也就完了。他爹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砸石头不难,难的是知道石头下面是什么。”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石头下面是土。土松了,石头自然会倒。

    他停下敲击,低头看磨盘的缝隙。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发霉的麦子往缝里爬,腿一抖一抖的,眼看就要卡住。它没硬往前挤,而是绕到边上,用触角推了推旁边的碎石,再用力一拉,麦粒“哗啦”一声滚进去了。

    陈铁柱盯着那条缝,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忽然咧了下嘴,笑了一下,又不像真笑。

    “还挺聪明。”

    他抬起脚,翻过鞋底。泥巴塞在裂缝里,混着血丝,一层叠一层。他抠了抠,把泥弹进磨盘缝,正好挡住蚂蚁的路。

    蚂蚁停住了,在原地转了两圈,换个方向再试。他又弹了一撮泥,又堵。第三次,蚂蚁干脆不动了,缩在麦粒后面不敢动。

    “你躲?”陈铁柱低声说,“能躲得过我一锄头?”

    他猛地举起锄头,锄尖“当”地插进磨盘边,整个石盘都震了一下。蚂蚁吓得跳起来,连麦粒也不要了,飞快钻进更深的缝里。

    他收回锄头,喘了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是冲蚂蚁生气。

    是冲自己。

    他想起昨晚王麻子骂他是“没娘的野种”,想起铁牛红着眼要冲上去拼命,想起自己一锄柄砸在他后脑勺上的闷响。那时他要是不出手,铁牛就会和王麻子打起来;要是真动手打王麻子,他就会被按上“殴打官差”的罪名。

    两边都不行。

    他选了第三条路——打自己人,立规矩。

    现在也一样。

    雷火稻怕冷,那就让人以为我们很怕。

    越怕越好,才能动手。

    这时角落传来声音。铁牛抱着锄头缩在草堆旁,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有道红印,是昨晚被拖走时蹭的。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睁着,却不敢看陈铁柱。

    “哥……”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要不……咱跑吧?”

    陈铁柱没回头。

    “往哪跑?”

    “后山……深沟……能藏人。我听说西岭那边有逃户,躲在山洞活了十年。”

    “吃什么?”

    “……吃野菜。”

    “喝什么?”

    “……喝雨水。”

    “冬天呢?”

    铁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知道陈铁柱懂山里生活,这种话骗不了他。

    “咱走了,地谁种?”陈铁柱转过头看他,“雷火稻谁管?村里的孩子谁护?你忘了铜钱被蛇咬那次?是谁背他去的?是我。我不在了,谁来?”

    铁牛低下头,手指掐着草茎,一根根掰断。

    “可王麻子带人来抓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抓。”陈铁柱冷笑,“但他得知道,抓我的代价是什么。”

    他站起来,影子像墙一样压过去。铁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陈铁柱没理他,拎起锄头走到磨盘中间,一脚踩上去。石头湿滑,他站得很稳,看了看四周。

    村东头开始冒烟,鸡在晒谷场走动,远处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正常。但他知道,这平静撑不到明天晚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磨盘。

    圆石头,中间凹下去,靠驴拉才转。驴死了,磨就没用了。可如果不靠驴呢?

    他弯腰,用锄尖在磨盘边上凿了一下。

    “叮!”

    火星蹦出来。

    他又凿一下,再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十下之后,石头裂开一道细缝。

    铁牛看得愣住:“哥……你干啥?”

    “拆它。”陈铁柱擦掉手心的汗,“一头驴拉不动的磨,一块块拆开,还能当石头砌墙。一块压不死人,可千百块垒起来,能封住山口。”

    他扔下锄头,蹲回原地,继续敲鞋底。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了停。

    和昨晚一样。

    可这次,他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光。

    冷的,硬的。

    他抬头看铁牛:“你信不信,拳头砸不碎石头?”

    铁牛点头:“信。”

    “那你信不信,拳头砸不碎石头,但能砸松石头下面的土?”

    铁牛一愣:“啊?”

    “听着,”陈铁柱压低声音,“石头硬,是因为土撑着它。土一松,石头就会倒。我们不怕他们来查,就怕他们不来。”

    铁牛听得不太明白,但觉得这事不对劲。

    “你是说……让他们来?”

    “对。”陈铁柱笑了,“请他们来。好好查,查个彻底。查到根上,查到土里,查到他们自己害怕。”

    “可……雷火稻怕冷的事……”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陈铁柱眼神变锋利,“怕得要死,连夜浇水,怕苗冻坏。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慌,亲耳听到我们吵,亲手摸到那些‘脆弱’的根。”

    他拍了下铁牛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晃了三下。

    “然后呢?他们觉得我们不行了,放松警惕。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他猛地握紧拳头,“我们从下面动手。”

    铁牛呼吸变快,嘴唇发抖:“怎……怎么动?”

    陈铁柱没回答。他弯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灰布做的,打着结,边角发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解开绳子,倒出一把种子。

    不是普通的稻种。

    每一粒都是暗红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拿在手里有点烫,像藏着一点点火。

    雷火稻的种子。

    铁牛瞳孔一缩,往后退了点:“哥!这东西不能随便给!赵三公都说……”

    “我知道。”陈铁柱打断他,“所以我只给你一个任务。”

    他一把抓住铁牛的手腕,把种子塞进他掌心,五指紧紧扣住,直到铁牛疼得皱眉。

    “明天一早,你带铜钱去后山。”

    铁牛瞪眼:“带……带铜钱?那小孩?”

    “对。”陈铁柱盯着他,“别管他胆小不胆小,别管他会不会出错。你只要把他带到老鹰嘴崖下,找到去年烧过的坡地。把种子埋进去,三寸深,不多不少。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等我信号。”

    铁牛咽了口唾沫:“啥……啥信号?”

    “听风。”陈铁柱看向村外的山坡,“如果北风突然停了,南风没起,四周安静得连虫都不叫——你就点火。”

    “点火?!”

    “对。点三堆小火,摆成三角形。火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你立刻带铜钱往东沟跑,别回头。”

    铁牛脸色发白:“哥……这不是引人来查吗?”

    “就是要他们来查。”陈铁柱冷笑,“查一片烧光的地,查三个没用的火堆,查两个吓破胆的蠢货。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搞鬼,以为我们急了,以为我们疯了。”

    他松开手,站直身子,看着整个村子。

    “可实际上……”他低声说,“我们只是在松土。”

    铁牛呆住了。

    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他知道一件事:堂哥从不说废话。

    他说点火,就得点。

    他说带铜钱,就得带。

    哪怕那孩子昨天还被王麻子用一根糖葫芦骗走半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种子,烫得像烙铁。他慢慢握紧,指甲掐进肉里。

    “哥……”他声音发抖,“我要是办砸了……”

    “办砸了?”陈铁柱看他一眼,“那你就是第一个被我用锄头敲烂鞋底的人。”

    铁牛一惊,挺直腰板:“是!”

    陈铁柱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捡起锄头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你回去睡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养足精神。明天,咱们演一场大戏。”

    铁牛站在原地,抱着锄头,看着陈铁柱的背影走远。晨光照在他肩上,兽皮坎肩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像一块旧疤。

    他低头,再看手心。

    种子静静躺着,纹路微微闪动,像在跳动。

    他忽然觉得,这不像种子。

    像一颗等着炸开的雷。

    他慢慢攥紧拳头,把种子捂在手心。

    磨盘旁,风吹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钻进石缝。

    那只蚂蚁又出来了。

    拖着另一粒麦壳,沿着新的路线,悄悄爬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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