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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你不能去

    2008年9月5日,星期五。中午11点45分。

    纽约。曼哈顿。

    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多空双方的拉锯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雷曼兄弟的股价在$4.80到$5.50之间剧烈震荡,每一分钟都有数百万股的成交量。

    美联储昨天中午提供的那六十二亿美元PDCF,像是一针强效肾上腺素,虽然没能治好雷曼的致命伤,但至少在周五中午,它成功地把雷曼的心跳维持在了每分钟六十次。

    “低于五块钱买雷曼就是捡钱”的论调在散户中几乎成为一个共识,甚至不少中小型对冲基金也入场抄底。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无声的、不留痕迹的电波,穿过了曼哈顿上空,精准地落在了华尔街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张办公桌上。

    瑞银集团(UBS)美洲区CEO罗伯特·沃尔夫正在他位于第六大道的办公室里,和苏黎世总部通电话。

    电话那头正在讨论瑞银自身在次贷衍生品上的最新减值评估,数字很难看,博纳费(RBS)和阿克曼(德银)在欧洲面临着同样的监管压力。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时,他的秘书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得有些反常。

    “罗伯特。纽约联储主席蒂姆·盖特纳的专线。”

    沃尔夫向电话那头的苏黎世表示晚点再打过去,然后接过了专线。

    “我是罗伯特。”

    “罗伯特。我是蒂姆。”

    盖特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伴随着一种像是在行进的汽车里或者走廊上通电时的嘈杂杂音。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罗伯特的周末计划,甚至没有用他平时那种带着学院气的礼貌。

    “今天晚上六点,纽约联储,三楼核心会议室。”盖特纳说。

    沃尔夫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蒂姆,今天是星期五。我们在苏黎世有一个——”

    “必须到场。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盖特纳打断了他。

    没有说“雷曼”。没有说“危机”。没有说“破产”。

    但沃尔夫在华尔街待了二十四年,他太清楚这种极度克制、极度含糊、不留任何文字记录的电告意味着什么了。

    “谁会去?”沃尔夫问。

    “所有人。”

    盖特纳说,“六点。别迟到。带上你的首席风险官,还有你们最保守的资产重估团队。别带公关。”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沃尔夫慢慢放下电话,看着窗外拉德芳斯方向的阴天。

    “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秘书。“去告诉风控部,把雷曼的衍生品更替文件全部印出来。让法务团队今晚九点前在公司待命。取消我周末所有的行程。”

    沃尔夫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简短、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句话。纽约联储的人没有告诉我是哪个竞争对手,没有告诉我他们需要我做什么,甚至没有告诉我这个会议会开多久。但那句话的措辞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你们其中一个'。不是'某家机构'。是'你们其中一个'。这意味着: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你。所以你最好来。你最好配合。"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相同的电话落在了高盛的劳埃德·布兰克费恩、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美林的约翰·塞恩,以及花旗、美国银行、纽约梅隆银行等十一大行掌门人的桌上。

    纽约联储给所有人发的“请柬”上,都只有这同一句话:

    “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

    下午2点08分。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CEO办公室。

    理查德·富尔德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汉克 保尔森。

    富尔德深吸一口气。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天。他确信这是保尔森打来通知他今晚去纽约联储的,就像三月份通知施瓦茨(贝尔斯登CEO)去参加那场决定命运的周末会议一样。

    "汉克。"

    "迪克。"

    保尔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种富尔德从他在高盛任CEO时就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汉克,我知道今晚的会议。我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迪克。"保尔森打断了他。

    "你不能来。"

    富尔德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的出现会成为一个干扰因素。"

    保尔森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

    "今晚会议室里坐的都是你的同行——你的竞争对手。他们需要在没有你在场的情况下,冷静地讨论交易结构和资金分配方案。如果你坐在那里,每一次有人提出'谁来承担多少损失'的问题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向你而不是转向解决方案。大家会情绪激动,无法好好谈。"

    "汉克——"

    "你可以派你的人去。洛伊特、麦克达德,随便你选谁。但你本人不能出现在自由街33号。"

    富尔德站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但现在他站在办公桌和窗户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手里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在告诉我,"他的声音非常低,"讨论我的公司的命运的会议,我不能参加。"

    "我在告诉你,"

    保尔森说,"你的出现会降低这场会议成功的概率。而这场会议成功,是你的公司继续存在的唯一可能。"

    沉默。

    "迪克,听我说。"保尔森的语气软了半度,"今晚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认识了二十年、三十年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同意拿出几十亿美元来帮助稳定局面。但前提是——他们需要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你盯着逼出来的。你明白吗?"

    富尔德没有回答。

    "派巴特去。"保尔森说。巴特·麦克达德是雷曼的总裁兼COO。"让他带上所有的数据。剩下的交给我们。"

    保尔森挂了电话。

    富尔德站在原地。手机仍然贴在耳边,即使通话已经结束了十秒钟。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他能看到远处公园大道上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下午阳光。那些大楼里坐着他认识了三十年的人,布兰克费恩、戴蒙、麦克、塞恩。

    今晚六点,他们会坐在纽约联储那间他去过无数次的会议室里,像解剖青蛙一样打开雷曼的资产负债表,讨论哪块肉值得留、哪块骨头该扔掉、尸体的最终处置费应该由谁来分摊。

    而他——理查德·S·富尔德,雷曼兄弟的掌门人、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缔造者——被告知不能出席。

    因为他的存在会"让人情绪激动"。

    富尔德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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