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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宫女阿离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过窗棂,落在靠窗的小竹凳上。

    阿离正低着头缝补一件青布小衫,听见动静手一抖。

    她慌忙撂下衣裳起身,屈膝就要往地上跪,左腿着力时明显往下一跛。

    “奴婢参见公……”

    “快别多礼了,屋里又没外人。”

    沈惊雀笑吟吟地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扁盒,塞进阿离掌心。

    “前两日夜里落了场雨,返潮得厉害。”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调熟稔亲昵。

    “我记着上次看你左腿上有旧伤,阴雨天最容易泛酸,这是我配的活络膏,每晚睡前揉化了敷上,最是管用。”

    扁盒触手温凉,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阿离捧着药盒,整个人局促地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高。

    “谢公主赏赐……奴婢皮糙肉厚的,早就不疼了,哪里当得起这么金贵的药。”

    沈惊雀顺势拉过桌边的圆凳坐下,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温顺怯懦的小宫女。

    谁能把眼前人这副见人三分怯,说话声如蚊蚋的模样,同心机深沉的细作联系到一块儿去?

    ……

    半个月前。

    这一日御膳房做了冰镇酸梅汤配炙鹿肉,她贪嘴多吃了两块。

    夜里撑得睡不着,她便甩开绿萼,独自溜达到御花园里消食。

    夜风吹得草叶沙沙作响。

    沈惊雀正哼着小曲儿踢石子,脚边的杂草丛突然分开。

    她不怕蛇和老鼠,却唯独怕虫子。

    但凡腿超过四条腿,爬起来一扭一扭的多足活物,光是瞧上一眼,她的天灵盖都能当场起飞。

    此时,草丛里一条红头黑背,足有手臂那么长的大蜈蚣窜了出来,径直朝她爬过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惊雀魂儿都差点吓飞出去。

    什么仪态,什么面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嗷的一下原地起跳,手脚并用地蹿上了旁边一棵老槐树。

    刚抱住树干准备喘口气。

    然而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沈惊雀的后脑勺哐当一下,撞上了树杈间垂挂的灰褐色大球。

    头顶骤然炸开一片密集的嗡鸣。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犊!子!

    抬头看去,头顶悬着一个西瓜大的马蜂窝,此刻黑压压的马蜂倾巢而出,正朝她扑来。

    上有狂暴马蜂,下有巨型蜈蚣。

    怎么看今天这被虫子咬的命运都躲不过去。

    沈惊雀进退无路,闭上眼睛,用广袖捂住脸门,准备硬扛这顿蛰咬。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空中忽然飘出一串幽咽曲折的口哨声。

    哨音极怪,带着几分山野鬼气。

    与此同时,预想中的剧痛也迟迟没有落下。

    沈惊雀悄悄睁开了眼睛。

    借着月色看清眼前情形,她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方才逼近眼前的马蜂已经掉头离开,在空中盘旋着飞成了一条线,跟随地上蜈蚣爬行的方向,飞进了太液池中。

    不出一会儿,池面上就密密麻麻的漂浮了一层虫尸。

    沈惊雀目瞪口呆地从老槐树上滑下来。

    刚才的哨音难道能控制虫子,又是谁救了她?

    她扭过头四处张望,目光瞬间锁定假山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于是几步跑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后衣领。

    眼前是个穿灰布比甲的瘦小宫女,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拎住,吓得立刻抱住头。

    “别……别打我……”

    沈惊雀松开揪着她后衣领的手。

    “谁要打你了?我就是想问问,刚才那口哨声是你吹的?”

    小宫女缩着脖子,慢慢把护在头顶的胳膊放下来。

    借着月光看清沈惊雀的脸,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奴婢不是有意惊扰殿下的,求殿下饶命!”

    “行了行了,你救了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起来说话。”

    沈惊雀伸手把她拽起来,好奇地绕着她转了半圈。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的?刚才那一手控虫的本事,你是打哪儿学来的?”

    小宫女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

    “回殿下的话,奴婢叫阿离,在浣衣局当差。”

    “奴婢是溪峒族进献的贡女,山里毒虫多,咱们祖祖辈辈都传着吹哨控的秘术……”

    沈惊雀“哦”了一声。

    先帝时期朝廷招安了西南一些异族的部落和寨子,给族长授了地方的官职。

    为表诚意,各寨子和部落也有了送贡女入宫的惯例。

    只是这些贡女在贵人们眼中依旧是异族,即使入宫也只能做宫女和女官,无法参加选秀进入后宫。

    但他们的身份比穷苦人家的女子还是要金贵一些,一般会去做轻便一些的活计。

    “溪峒族?贡女?”沈惊雀眨了眨眼,“那你也算是族长之女了,怎么混到浣衣局洗衣服去了?”

    阿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不过是山野里几十户人家的寨子,算不得什么体面出身,能在宫里有一口饭吃,奴婢已经很知足了。”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沈惊雀心里生出几分同情。

    不管怎么说,刚才要不是这丫头及时吹哨把马蜂和蜈蚣引进太液池,她这会儿已经被蛰成猪头了 。

    “今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惊雀十分豪爽,“夜深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些赏赐过去。”

    “奴婢不敢居功,多谢公主殿下。”

    阿离福了福身,转过身往假山外的小路走去。

    刚迈出两步,她的左腿明显往下陷了一下,整个人歪斜着扶住假山石才勉强站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沈惊雀眉头一拧,三两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你的腿怎么了?”

    阿离慌忙用裙摆遮住:“没、没什么,奴婢夜里看不清路,方才不小心崴了一下……”

    “少蒙我,我是大夫。”沈惊雀蹲下身,直接掀开她的裙摆一角,隔着布料在她的左小腿迎面骨上按了一下。

    “嘶!”阿离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沈惊雀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钝器外伤,周围有淤血,浣衣局里有人欺负你?”

    阿离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憋着不敢掉下来。

    “没有,是奴婢自己笨手笨脚……”

    越是这样瞒着,就越说明里头有鬼。

    人刚救了她,这事儿她也不能不管。

    沈惊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带路,我送你回浣衣局。”

    阿离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见沈惊雀态度坚决,便顺从地低下头。

    “殿下金枝玉叶,浣衣局那种腌臜地方,可别污了殿下的鞋袜……”

    “哎呀好了,少废话,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宫门,拐进了皇宫西北角的浣衣局。

    刚走到后院的排房窗下,屋里就传出几道尖酸刻薄的哄笑声。

    “那个小蹄子死哪儿去了?大半夜的还不回来,八成又是去哪个角落里偷懒了!”

    “管她呢,一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没开化的蛮夷,整天阴恻恻的不吭声,看着就晦气!”

    “哈哈,春莹姐姐,这泔水把她褥子全都浸透了,待会儿她回来指不定怎么哭呢!”

    “哭?她敢哭一声,看我不拿捣衣杵把她另一条腿也打折!叫她知道知道,这屋里到底谁说了算!”

    屋外,阿离身子轻颤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惊雀听着屋里的污言秽语,气极反笑。

    好家伙,她母皇天天在朝堂上倡导女子自强,结果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搞这种低级的霸凌戏码?

    沈惊雀没吭声,抬起腿对准门就是一踹。

    “砰!”

    两扇轰隆洞开。

    屋里的四个粗使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谁啊!找死……”

    为首那个胖宫女生倒竖着三角眼,跳起来骂了一句。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少女时,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

    沈惊雀慢条斯理地背着手跨过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水酸臭味。

    她偏头看去,只见最角落的一张木板床上,被褥湿淋淋地往下滴着黄绿色的汤水,上面还挂着几片烂菜叶和鱼刺。

    沈惊雀的目光从被褥上移开,落回三角眼宫女脸上。

    “刚才是谁说,要把阿离的另一条腿也打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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