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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五十州

    冬夜里的枪声,哪怕加装了最顶级的消音器,一旦落在了权力中枢的敏感神经上,其回音也会在顷刻间传遍整座米利坚。

    马里兰州乡间支路上的这三十三具尸体,化作一道道最高机密级别的电波,传到了华盛顿特区每一个应该知晓此事的强力部门,惊醒了乔治城与波托马克河畔一位又一位大人物的清梦。

    车载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盖茨在听筒里的声音凝重,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陆深本人的生命安全是否已经得到了百分之百的绝对保障;

    第二,无论陆深接下来打算采取任何形式的反制与报复,他罗伯特·盖茨以都将提供百分之百....无底线的全力支持!

    挂断盖茨的电话,陆深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眉宇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几分。

    有了盖茨的背书,至少自己后背的防御是稳固的。

    但他心里同样十分清楚,按照合众国的法律架构,这起发生在马里兰州境内的惊天血案,他想要绕过司法程序,完全由中情局自己关起门来独立调查,是绝对不可能的。

    本土刑事案件与反恐调查的法定管辖权,攥在联邦调查局的手里。

    偏偏,

    埃德加·胡佛大楼里的那群家伙,既是这起案件名义上的主导调查机构,也是这场风暴中最大的利益觊觎者。

    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路易斯·弗里,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这位前联邦法官出身的铁腕人物,自打坐上胡佛大楼的头把交椅以来,就一直野心勃勃地想要扩大FBI在反间谍与本土反恐领域的话语权,恨不得把手伸进兰利的传统自留地里。

    虽然他个人与中情局并没有什么历史积怨,但在部门利益的驱动下,这家伙绝对是个难缠到了极点的狠角色。

    在陆深脑海深处那段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路易斯·弗里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油盐不进的代名词。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这个家伙是一九九三年由比尔·克子亲自提名推上宝座的;

    然而他屁股刚坐稳,就在随后的白水门事件,一九九六年竞选献金案以及轰动全球的莱温斯基拉链门丑闻中,表现出了冷血的六亲不认,没有因为总捅的知遇之恩而对调查有丝毫的放水或妥协。

    尤其是在九六年竞选献金案里,路易斯·弗里甚至顶着白宫的滔天压力,公然向司法部长珍妮特·雷诺提交正式备忘录,强硬要求任命独立检察官彻查克子连任竞选团队的筹款违规行为,直接与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撕破了脸皮!

    陆深在心底深处一直隐隐怀疑,老布之所以打破常规,提前把路易斯·弗里这头倔驴从联邦法院拉上FBI局长的宝座,根本就是嫌弃前几任局长在面对中情局时腰杆子不够硬,特意找了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过来,专门在暗地里跟自己这位权势熏天的中情局副局长打擂台的!

    ……

    果不其然,盖茨的电话刚挂断不到五分钟,里德手里的另一部加密电话便尖锐地叫了起来。

    是路易斯·弗里。

    陆深接过电话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这位FBI局长先是用无可挑剔的官方辞令,对陆副局长今晚遭遇的不幸袭击表示了最深切的慰问与震怒;

    紧接着话锋一转,强势表示道,联邦调查局已经成立了由他亲自挂帅的特别专案组,必定会倾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将幕后真凶缉拿归案,绳之以法。

    随后,路易斯·弗里压低了声音,提出了一个‘请求’——他希望陆副局长能够保持克制,相信合众国的司法体系,绝对不要动用情报机构的非常规手段,越过美国法律的边界去私自解决这件事。

    陆深直接回了个法克鱿。

    法律的尊严,往往是置身事外者最喜欢挥舞的道德大棒;因为挨刀的人不是他们,流血的也不是他们!

    不过,

    陆深最终还是体面温和地向弗里局长表达了谢意,

    脑海里却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地掠过了锁在兰利私人保险柜里关于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几份绝密档案。

    每个人都有软肋,哪怕是自诩为正义化身的圣徒,只要他还活在这座世俗的尘世里,鞋底就必然沾着洗不掉的泥巴。

    陆深按下了挂断键,将电话随手抛回给里德。

    去兰利已经没有意义了。

    今晚的兰利注定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而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磨快手里的刀。

    改道,回乔治城的家。

    陆深对着卡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

    凌晨两点的乔治城,安静得像是一幅用油彩精心绘制的中产阶级古典油画。

    当陆深进到自家大门时,玄关处温暖如春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瞬间扑面而来,将他满身的寒霜与硝烟气冲淡了大半。

    客厅里灯火通明。

    壁炉里的橡木柴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伊芙琳并没有睡。

    早在半个小时前,陆深就让里德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短说了状况。

    伊芙琳在电话里也没有追问细节。

    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搏杀时,任何多余的惊慌与盘问都是在帮倒忙。

    大门推开的轻响传进客厅的刹那,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伊芙琳如同一只受惊的白天鹅般猛地弹了起来。

    她顾不上任何淑女的仪态,踩着高跟鞋飞快地穿过地毯,迎面扑进陆深怀里。

    然而就在双手即将环住丈夫脖颈的瞬间,她的目光触及了陆深右侧小臂上那截被鲜血染红的绷带,以及羊绒大衣下摆早已冻硬的暗褐色血迹,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生怕碰疼了他。

    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眼眶红得让人心碎,但她却死死地咬着下唇,硬生生把那股冲到眼角的泪意逼了回去,连抽泣声都没有发出来。

    伊芙琳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早已等候在偏厅阴影里的私人医生急促地招了招手。

    “去沙发那边坐下,先生。我需要重新检查伤口并注射抗破伤风血清。”

    老医生提着医疗箱快步上前,声音温和地说道。

    在医生的协助下,陆深脱去了那件沾满寒气与血腥味的羊绒大衣,随后解开衬衫纽扣,将上衣褪了下来。

    壁炉的火光将室内烘烤得暖意融融。

    然而当陆深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时,站在一旁的伊芙琳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心脏,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双手死死地攥着套裙的裙摆,修剪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伊芙琳死死盯着丈夫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原本温婉柔美的脸庞在这一刻绷得如同冰雕,

    “无论是谁干的……陆,无论是谁,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千百倍的代价!”

    陆深坐在沙发上,任由老医生用沾满药水的棉球清理着手臂上的创口。

    他看着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滚落的妻子,眼神里那抹维持了一整夜的坚冰,终于在壁炉的火光中悄然融化。

    陆深伸出温热的左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伊芙琳脸颊上滚烫的泪珠,笑得甚是温柔。

    伊芙琳再也绷不住了。

    她避开他受伤的右臂与左胸,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地毯上,将脸轻轻贴在陆深没有受伤的左肩窝里,眼泪彻底决堤,迅速浸湿了他肩膀的皮肤。

    “亲爱的……”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无尽的委屈,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后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痕。

    “为什么所有事情你都要一个人扛着?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我甚至……

    从来没有见你哭过一次。”

    虽然伊芙琳也知道...

    在这个残酷的成人世界里,眼泪往往是弱者向命运递交的投降书;而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连软弱的资格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问题是...他是她最爱的人...

    陆深垂下眼帘,鼻尖萦绕着妻子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伊芙琳柔顺的长发,轻声笑了一下,温和地问道,

    “伊芙琳,

    我们哭的最伤心的那个晚上....变成大人了吗?

    没有,

    让我们一宿长大的,

    通常是我们忍住没哭的那个夜晚。”

    伊芙琳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丈夫那双平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哭笑不得地举起粉拳,轻轻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上锤了一下。

    陆深顺势捉住她微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用力地紧了紧,

    “当然……

    女人可以哭。

    因为你们的眼泪是珍珠,

    而男人的眼泪,如果不小心掉下来,就会变成别人射向你的子弹。”

    伊芙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抱住陆深的腰,将所有的恐惧与后怕都化作了无声的依恋。

    半个小时后,私人医生仔细地为陆深完成了清创缝合,重新包扎,并注射了消炎针与破伤风抗毒素,随后收拾好医疗箱,识趣地躬身去了客房休息。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深重新穿上一件干净的丝绸睡袍,低下头,在伊芙琳依旧泛红的眼角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声哄她先上楼去卧室休息。

    伊芙琳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忽然伸出双手捧住陆深的脸颊,踮起脚尖,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咸涩的泪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良久,她才微微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眸子里闪烁着杜邦家族特有的执拗与坚毅,

    “亲爱的,

    无论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都永远站在你身边。”

    ……

    目送伊芙琳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旋转楼梯的尽头,陆深脸上的温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转过身,对着一直安静等候在门廊阴影里的里德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楼尽头的书房。

    厚重的桃花心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宽大的红木书桌上一盏绿罩银行家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将四周顶天立地的书架映照得如同沉默的墓碑。

    陆深走到书桌后坐下,脸色严肃得像是一尊正在宣判死刑的法官。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没有任何水印与抬头的纯白信纸,拔开万宝龙钢笔的笔帽。

    锋利的黄金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流淌而出,在白纸上化作一串名字,

    俺被浸三、低尸高枯、石原慎太郎、佐藤正久、卫藤征士郎、中山恭子、铃木宗男……

    陆副局长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从容地旋紧笔帽,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递给站在书桌对面的里德。

    里德双手接过名单,借着台灯的微光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深邃的思索,这几只脚盆鸡,都是鬼子里面最跳的中青年反华扛把子!

    陆深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找人尽快把他们解决掉。”

    里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确认道,

    “局长,您说的解决掉……是指?”

    陆深手撑着桌面,高大的身躯缓缓站起身来。

    “赶尽.....杀绝!”

    里德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局长……现在还没有证据跟东京那边扯上关系……”

    陆深眯起眼睛,冷酷道,

    “不管是谁在背后暗杀我,我都默认脚盆鸡也在里面插了一脚。”

    里德看着陆副局长冷冽的眼睛,心中一凛。

    弱者才需要讲证据,强者只需要一个出手的理由。

    即便....

    这个理由他妈的只是瞎编的!

    当猎人决定开枪的时候,森林里的每一只乌鸦,都有罪!

    里德立马领会了自家老板的深意。

    “明白了,局长。

    完全河狸,我这就去安排。”

    “要快。”

    陆深再次沉声强调,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定事实。”

    里德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陆深一个人。

    就在这时,书桌左侧那部电话,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陆深伸出左手,不紧不慢地抓起了听筒。

    “陆!上帝啊,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合众国现任总捅布子的声音。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显然也刚从睡梦中被紧急叫醒,嗓音里除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外,更翻涌着一股几乎要顺着电话线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作为曾经在七十年代亲自执掌过兰利帅印的老牌中情局局长,老布比历任任何一位米国总捅都更懂得今晚这场袭击背后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深开口回答,这位暴怒的总捅先生已经直接在电话里用最严厉的措辞给案件定了性,“这是....恐怖主义袭击外加谋杀联邦高级官员!

    这是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对合众国国家情报体系的公然挑衅,是对联邦政府权威的肆意践踏,更是对他这位总捅兼前任中情局局长的直接宣战!”

    要知道,算上几年前陆深刚刚在兰利崭露头角时的那次惊险刺杀,这已经是他顶着中央情报局官员头衔,在本土遭遇的第二次大规模致命暗杀了!

    第一次尚且可以推脱为境外敌对势力的渗透,而这一次,对方竟然把重型火箭筒和巴雷特反器材步枪架到了距离白宫不到四十公里的马里兰州腹地!

    如果连自己的中情局副局长都能在家门口被人像猎物一样围猎,他这个总捅干脆也别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坐着了!

    听筒里,老布连珠炮似地向陆深倾泻着白宫的震怒、关怀以及彻查到底的决心。

    陆深安静地站在台灯旁,耐心地听着那一串在政治公关层面堪称满分实则毫无实质意义的安抚之词,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果然,在长达三分钟的咆哮与慰问之后,老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来。

    在任总捅的嘴里,果不然还是冒出了看似商量,实则带着最高行政命令口吻的语气,

    “陆,听着,把这件事交给路易斯和司法部去办。

    我向你保证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

    你....

    先别杀人!”

    陆深心里真是日了汪了....

    华盛顿的这些老白男永远是虚伪的。

    他们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替他们披荆斩棘,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这把刀会脱离刀鞘的束缚,割伤执刀人自己的手指。

    书房里静极了。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重新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扑打着厚重的玻璃窗,发出簌簌的轻响。

    陆深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道略显苍白却挺拔如松的倒影,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顺着电波传进白宫,让电话那头的老布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陆副局长握着话筒,目光穿透窗外无边无际的华盛顿夜色,

    声音温柔极了,

    “总捅先生,

    我做了那么多事,爬了那么高,

    就是要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

    有敢做自己的胆量,和能做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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