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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家庭

    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程京京把阳台上的土翻了一遍。

    番茄拔了。六月底,这一茬已经到头了,果子稀稀拉拉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她把整棵藤连根拔起来,根须上带着土,一抖,簌簌地掉。土倒进大盆里,掺了点买的营养土,拌匀了,晒着。过几天还能种别的。

    黄瓜还在结。慢下来了,几天才出一根,长得也不大,但嫩。她每天早上都去看看,有能摘的就摘了,切片,撒点盐和醋,当早饭的小菜。自己种的黄瓜比买的好吃,脆,水多,咬开有一股清甜。

    辣椒还在疯长,可能是品种的问题,这盆辣椒特别能结,红的摘完了青的又长出来,青的摘完了红的又冒头。她摘了一小筐,穿针引线,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晒干辣椒。红彤彤的一串,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串过年没放完的小鞭炮。

    薄荷已经完全失控了。她不掐了,直接剪,拿剪刀咔嚓一下,剪下来一大捧。送了一些给刘婶,留了一些泡水,剩下的用报纸包了放在冰箱里。有天晚上她煮面条,往锅里扔了几片薄荷,味道怪怪的,像牙膏面的味道,她吃了一口就倒掉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早上浇花,上午写文,下午出去逛一圈,晚上做饭看电视。重复。但她不烦。重复有重复的好,不用想明天干什么,反正跟今天差不多。

    有天下午她去菜市场,在李阿姨摊上挑毛豆。毛豆刚上市,豆荚鼓鼓的,表面有一层细毛,摸着扎手。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地挑,把瘪的扔掉,把虫眼的拣出来。

    “姑娘,你家里几口人啊?”李阿姨忽然问。

    “就我一个。”

    “那你挑这么仔细?”李阿姨笑了,“一个人吃,差不多就行了。”

    程京京也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挑。

    “我习惯了。”

    她确实是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她妈——林秀兰——买菜回来,她会帮着一起拣。林秀兰说,豆角要掐掉两头,青椒要去掉蒂,毛豆要把瘪的扔掉。不是什么大事,但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现在她一个人住,还是这样。瘪的毛豆扔掉了,但她后来想:其实吃的时候也分不出来。

    她想,下次可以不用扔。

    她弟媳孙敏就比她细致多了。上次在父母家吃饭,孙敏包饺子,馅里的韭菜切得比她妈还细,每粒都跟米粒差不多大。她当时说“你切这么细干嘛”,孙敏说“小宝不爱吃韭菜,切碎了看不出来”。小宝是她侄子,大名程子安,今年四岁半。这孩子挑食,不吃青椒不吃茄子不吃韭菜,但你把韭菜切碎了包进饺子里,他吃不出来。

    她弟弟——程京阳——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她没细问,大概是分拣或者派送那一类的,有时候要上夜班。孙敏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七八千块。小县城消费不高,完全能覆盖日常开销,

    她爸——程德茂——以前在矿上上班。煤矿关了之后提前退了,现在每个月有三千多退休金。她妈林秀兰没有退休金,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种地,后来进城了也没交过社保。但老两口花不了什么钱,吃饭自己做,衣服不买贵的,偶尔去逛个超市买点零嘴。

    程德茂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没给她妈买过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程京京记得一件事。她上初二那年的冬天,她妈感冒发烧,烧到快四十度,身上烫得像刚出炉的红薯,裹着棉被还在打哆嗦。她爸刚从矿上回来,工作服都没换,用自行车驮着她妈去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关门了,他又驮着去了县医院。那年冬天的风很大,夜里零下好几度,程京京在家搂着程京阳等他回来。

    后来她妈说,那次她爸在急诊室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她妈打点滴,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也没手机可看,就坐着。

    程京京觉得很正常。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爸爸都这样。

    别人的爸爸她见过。打牌的,喝酒的,骂人的,摔东西的。她爸不。她爸下班回来就浇花,浇完花看新闻,看完新闻做饭,吃完饭洗碗。不多话,不凶,不打人。她小时候觉得这是正常的,长大了才知道这叫运气好。

    这些事她平时不想。

    但有时候,在菜市场蹲着挑毛豆的时候,在马路上走着走着停下来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冒出来。不是刻意的,是好像它们一直在那儿,只是没出声。

    她挑完了毛豆,李阿姨接过去称。

    “一斤二两,算你一斤。”李阿姨说。

    “别,该多少是多少。”

    “你这孩子,让你拿着就拿着。”李阿姨把毛豆装进袋子里,又从摊子底下拿了两根丝瓜。“拿去,早上煮面放几片,甜。”

    “李阿姨,你每次都多给我。”

    “喜欢你呗。”

    程京京没再推,拎着袋子走了。

    回到家,她把毛豆洗了。剪掉两头,放进锅里煮,加了两片香叶、一小把花椒、一勺盐。水开了之后关小火,煮了十来分钟,关火,让它在锅里泡着入味。

    煮毛豆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书。不是小说,是一本教人怎么种菜的书,从图书馆借的。翻到黄瓜的那一章,上面写着“黄瓜喜肥但不耐浓肥,薄肥勤施为佳”。她想起自己那几根歪歪扭扭的黄瓜,可能就是肥没跟上。

    她也在想在老城区再种点什么。番茄辣椒留了,黄瓜还可以再种一茬,七月份种下去,九月份还能吃上。再加几棵秋葵?她没吃过秋葵,但听说好种。或者种点豇豆,爬藤的,和黄瓜一样搭架子就行。

    厨房里飘出毛豆的香味。

    她放下书,关火,把毛豆捞出来,沥干水。尝了一个,咸淡刚好,花椒的味进去了,毛豆本身的甜味还在。

    她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上,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地剥着吃。阳光照在毛豆上,绿色的,一粒一粒的,在白色的瓷盘里特别好看。

    她想起前天在电话里,林秀兰说小宝不爱吃毛豆,“嫌剥着麻烦”。她当时想说“你给他剥好不就行了”,没说出口。不该她来教,他奶奶自然会。

    她剥了一个毛豆,扔进嘴里。又剥了一个。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干辣椒串在风里晃晃悠悠。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更密了,密得看不见天空。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她对面那家的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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