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秋凉

    九月初,京城刮了第一场北风。这风不像盛夏那样燥热,也不像深秋那样萧瑟,它是干干的、凉凉的,从北境的方向一路吹过来,掠过城墙,掠过护城河,灌进朱雀街的青石板巷道里,把各家铺子门口挂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张记馄饨老板清早推开门板,被风扑了个正着,缩了缩脖子,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天凉了,把厚帘子找出来”。李记老板娘把晾在门口的竹匾全收了进去,换了块厚实的靛蓝布帘挂在门框上。周老伯的糖水铺把冰镇红豆沙撤了,换上了热乎的姜枣茶,姜是今年新收的老姜,切开来辛辣气直冲鼻子。

    竹里馆的枣树开始落叶了。不是深秋那种大片大片地落,是几片几片地,一夜之间悄悄铺了一层在青石板上。裴钰清早起来扫院子,把落叶拢到树根底下堆成厚厚的一圈,说是给枣树过冬当褥子。雪团蹲在旁边监督他,尾巴卷在爪子前面,偶尔伸爪子去拨一片还没被扫到的落叶,拨来拨去玩够了才放他扫走。

    小枣现在能扶着栏杆绕着整圈围栏走好几圈了,步子比上个月稳得多,偶尔还能松开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扶着栏杆站上那么一小会儿,然后自己慢慢把手放回去。沈棠棠坐在竹椅上择豆角,余光一直跟着她。豆角是田老板今天早上送来的,嫩得一掐就断。田老板送菜的时候说,最近北边来的人明显少了,但菜市口的布告栏上又贴了新的告示——从本月起,太仆寺将分三次提前调拨明年开春的军马草料,第一批的调拨单已经发下去了。

    午后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她择完了最后一把豆角,把空豆荚拢进簸箕里,把田老板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太仆寺今天发了明年开春的草料调拨单。”裴钰把草编小篓打开,里面是几枝新摘的紫苏叶,叶片上还带着露水,“第一批,数量不大,但发得很早。往年都是入冬以后才开始筹备开春的草料,今年提前了将近两个月。”他把紫苏放进灶台上的水碗里养着,顿了顿,“太仆寺少卿今天亲自来了,把调拨单送到掌珍司。他走之前私下跟我说,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

    这最后几个字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沈棠棠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靠在灶台边上。“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不是猜测,是太仆寺少卿亲口说出来的。她问他太仆寺少卿还说了什么,裴钰说少卿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只说兵部已经向内阁提交了具体的作战方案,方案里涉及调动至少好几个营的兵力,其中包括北境西线。

    小枣扶着栏杆沿着草席边缘挪过来,挪到他腿边。她伸手去够他的膝盖,他把她从草席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把手里的铁勺举起来摇了摇,“哦”了一声。裴钰接过铁勺假装啃了一口,把勺子还给她。“打仗的事她听不懂,但她大概能感觉到我们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这天傍晚方老伯拄着拐杖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小枣正扶着栏杆站着,看见画眉立刻把手举向它的方向,“哦”了一声。画眉歪头看了她片刻,从方老伯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栏杆横杆上,低头啄了啄她手里的布老虎。

    “今天那几个从北边过来的人又说了些事。”方老伯把茶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说最近好些天炮声完全停了。以前每晚都能听见闷雷似的响,从西边滚过来,现在反倒没了。他们说上头管得极严,所有村子全搬空了,所有官道全封了。除了军驿和运粮队,什么车马都不让走。方圆好几十里都清空了。以前打仗之前也会清道,但从来没清过这么大的范围。”

    沈棠棠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方老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手指上沾着花生皮上那层淡红的碎屑。“那几个北边人还说,清道的时候有当兵的挨家挨户敲门,让村民往南走,不能留在原地。他们看见有些村民不肯走,当兵的也不催,只是站在门口等,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快黑了,村民才背起包袱锁上门。有个老太爷走之前把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浇了最后一次水,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怕树枯了。”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叶沙沙响着。这棵枣树刚移栽过来的时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裴钰一个人住在竹里馆,院子里空荡荡的,竹子黄黄蔫蔫的,书房里只有寥寥几本书。后来她来了,枣树差点冻死那年她用旧布把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第二年开春它还是发了新芽。现在它的根扎得比屋檐还深,每年结的枣子一年比一年多。她站起来走到枣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已经快被树皮裹进去大半的旧刻痕——那是裴钰第一年春天刻的,想看看枣树一年能长多粗。现在刻痕已经快看不见了,被新生的树皮从外面裹进去,只有她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刀。

    “三哥的营就在那片清空的防线里。”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方老伯,“村子全搬空了,炮声停了。他那边暂时还没接敌,但清道清了好几十里——这是要打大仗了。”

    这天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手里举着顾兰舟新给她刻的小木铲,铲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她一进门就往草席那边跑,把铲子从栏杆缝里递给小枣。小枣接过去看了看,端详了好一阵,竟然没有往嘴里塞,而是把铲子放在席子上,把自己那把铁勺也放在旁边,两把勺子并排摆好,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辰音回头朝沈芷衣喊了一声“娘,她不啃了,她开始比了”。沈芷衣在竹椅上坐下来,把小枣从草席上抱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大嫂昨天又来了。”沈芷衣把小枣往上托了托,压低声音,“大哥说内阁已经批了兵部提交的作战方案。方案里涉及调动北境西线好几个营的兵力,你三哥的营也在其中。内阁批文还没有正式下发,但各部已经在做配合准备了——户部调拨军饷,太仆寺筹备草料,兵部调集援军。大哥说这仗大概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顾兰舟从翰林院下值后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从值房带出来的邸报抄本。他把邸报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一行字给裴钰看——“九月初,北境沿线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西线各部已就位,防区外围无警。”裴钰把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和太仆寺少卿说的话对得上——作战方案已批,各部已就位,打仗只是时间问题。顾兰舟说裴瑾下午在值房里把这份邸报和前些天的军报对比过,从“换防过半”到“按期进防”再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每一步间隔都很短。太仆寺的草料也早就提前拨好,所有后勤都已排布到位。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裴钰把初九的罐子往枣树根下挪了半寸,月光正落在罐口那一小截竹叶上。他站起身时发现院墙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好几棵极小的枣树苗,是今年夏天的落枣自己发芽了,几根嫩枝从泥土中拱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长,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膝盖。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最细那棵苗的叶片,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这件事告诉她。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九月初。太仆寺少卿亲口说朝廷在准备大战,内阁已批作战方案。西线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炮声停了,清道好几十里。方老伯说北边人说方圆数十里全清空了,以前从未如此。枣树下冒了自生苗,今年落枣自己发芽了。枣儿今天把铁勺和木铲并排摆在一起比,没有啃,辰音说她开始比较了。”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裴钰已经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靠着床头坐了下来。他今天在太仆寺仓库里搬了好几趟草料,肩膀有些酸。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太仆寺的库存已经快见底了,今年的草料调拨量几乎是去年的近两倍。她说今天方老伯说炮声停了,但清道的范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又问太仆寺少卿说的西线作战什么时候开始。裴钰想了想,说等他明天去兵部值房再问问。

    “我总觉得三哥他……”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清道好几十里,村子全搬空了,整个西线都在准备打仗。他写信不方便,太忙或者不让写。等这仗打完,他大概就能写信了。”

    裴钰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攥在掌心里,掌心贴着她的掌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窗外夜风一阵一阵地起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成一片。他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床头桌上,信封上那枚枣花小章还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封信还要再等些时日。等换防完成,等西线接敌,等那场已在太仆寺少卿口中说出的大战分出胜负。等驿马重新畅通,等信使重新上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九月将半,京城的天已经凉透了。一钱五分铺门口挂了厚帘子,灶台上的骨头汤从早熬到晚,白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周奶奶把夏衣全收进了柜子里换了秋衣,沈棠棠择豆角的时候多穿了一件夹袄——这件夹袄是她怀孕那年裴母送的,靛蓝色细棉布的面子,絮了新棉花,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枣花。

    当时穿大了些,现在刚好合身。她把最后一把豆角择完放进木盆里,站起来走到廊下。北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她紧了紧夹袄的领口,把最靠近风口那几根野苗挪进盆里。她让裴钰明天再去太仆寺问问明年开春的草料调拨,又问他要不要顺便去顾兰舟那边看看有没有新的邸报。裴钰说明天上午先去兵部值房,下午去太仆寺。

    他把工具袋挂在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枣树根旁。

    她把竹叶按紧,站起来向竹里馆走去。等天再冷些,该给小枣换上那件红缎面夹袄了,今年穿应该刚好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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