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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离别与高飞

    冬末初春的晨寒透过木格栅窗的缝隙钻了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凉意。

    日吉丸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那床虽然打着补丁,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太阳后蓬松暖和的棉絮被褥,眨了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宛如野猴般灵动的眼睛。

    “没做梦!.....我这……这是在福冈啊!……”

    日吉丸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嘴角咧开,那张尖嘴猴腮,干巴巴的小脸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翻身坐起,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这间阁楼虽然简陋,屋顶的杉木椽子清晰可见,墙壁只是粗糙的土壁抹了一层白灰,但在日吉丸眼中,却比他这辈子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体面、都要温暖。

    他的枕边,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一套犬八大哥昨晚特意找出来的半旧青布小袖。

    脚边的矮木几上,放着一盏熄灭了的陶瓷油灯,以及一摞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书籍。

    那是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汉字集注》、《庭训往来》以及一本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九章算术初阶》。

    透过格栅窗的缝隙,清晨金色的阳光正一缕缕的斜射在书页之上,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

    想到自己如今,竟然真的住在了这座整个日本列岛都最为繁华的城市,福冈城里面,日吉的心里还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刚来福冈的时候,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随时留宿街头,或者住在狭窄发臭的廉价旅笼里面,忍受着那些抠脚大汉的呼噜声和放屁声,刻苦备考的画面了。

    但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住在这么温暖舒适的阁楼内,推看窗格,入眼便能看到繁华的町市,以及数里外,那座高耸入云的五层大天守。

    一想到自己再过半个月,便要踏入那座让无数底层少年梦寐以求的山名文政大学考场,日吉丸只觉得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秋天,以及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

    那是去年,即天文十六年的秋季。

    彼时的日吉丸,还跟着那支收留了他近两年的盲道座艺人队伍,在博多津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柳町街头卖艺糊口。

    日吉丸虽然生得瘦小丑陋,满脸褶子活像一只穿着衣服的小猴子,但他的头脑却十分灵活,且天生有着一股过目不忘的机灵劲与百折不挠的韧性。

    这两年来,他白天牵着失明的座头觉海法师与阿妗等几位盲女,在柳町的街头弹唱表演,夜晚便躲在旅笼的屋檐下,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或灯火,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吃人的战国乱世里,光靠卖艺乞讨,一辈子都只能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河原乞食。

    唯有读书识字,进入山名大宰帅创办的文政大学,掌握文武之艺,才能像山名家那些无数改变命运的大将和底层武士一般,一跃改变阶层,彻底改写自己和母亲阿仲的命运!

    就在一个午后,柳町街口来了一个背着沉重竹箱的少年。

    那少年名叫犬八,时年十七岁,生得浓眉大眼,体格敦实,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褐色木棉短打,十分的健谈。

    同样是孤儿出身的犬八,和日吉一见如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犬八得知这十一岁的小猴子竟然省吃俭用,立志要在明年开春前往福冈,报考山名文政大学的小学部考试,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犬八当场拍着胸脯,不仅一文钱没收,反而将随身携带的十余本启蒙书籍与算术抄本全数免费借给了日吉丸观看。

    在博多柳町拓展生意的一个多月里,犬八每日收摊后,都会去神社门口寻日吉丸,两人就着一竹筒清水,两块烤饭团,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临别回福冈前,犬八郑重地在一块木牌上刻下了自己的地址,塞进日吉丸怀里,大声道:“日吉兄弟!明年开春你要去福冈赶考,千万别去住那些黑心的旅笼花冤枉钱!”

    “直接来横町六街目找我,一定要记得啊!”

    ……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天文十七年的正月下旬,距离福冈文政大学的开课时间只有一个月不到了。

    博多港的寒风依旧有些刺骨,但远处的山峦已隐隐透出一丝春意,绿色渐渐铺满了原野与河滩。

    到了不得不离别的时候了。

    那日清晨,在博多港外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前,盲道座的众人全数出来为日吉丸送行。

    “日吉丸,这包里是十个混了黑豆与盐粒的烤饭团,还有我们为你准备的1贯钱……”

    盲女阿妗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日吉丸的脸,温暖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这个两年来充当他们眼睛的少年。

    日吉丸也看着这个将自己从泥泞中拉出来,把他带到人间的姐姐,哽咽道:“我要走了,阿妗姐姐,以后我出人头地了,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阿妗睁大着那双亮而无神的眼睛,也柔声道:“日吉,到了福冈,莫要逞强。”

    “若是……若是考不中,就回博多来,咱们盲道座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是啊,日吉丸,保重啊!”

    三十多岁的盲女头阿玲,带着阿秀与年纪最小的阿梅也纷纷抹着眼泪,数年来的生死相依,这支盲道座的盲女们,也和这个机灵的小猴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随后阿玲将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偷偷塞进了秀吉的怀中。

    里面,是她们攒了许久的几百文的永乐通宝和两双草鞋。

    日吉丸看着那两双崭新的草鞋和铜钱,眼泪也忍不住的流淌下来,心中的那股温暖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胸膛炸裂。

    而白发苍苍的座头觉海法师也拄着竹杖,挥着双手道:“南无阿弥陀佛……日吉丸,你天性聪慧,百折不挠,老衲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在这山名大宰帅公的地界,平民百姓都有活路,如我们这等贱民也有着出人头地的机会!”

    “老衲虽目不能视,却能知道你心中的大志!”

    “去吧,去福冈,去追寻你的锦绣前程吧,莫要回头!”

    “法师!阿妗姐!阿千姐!阿秀姐!阿梅!”

    向来机灵油滑,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吉丸,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这群在乱世中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残疾亲人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青紫一片。

    他那张干巴巴又滑稽的脸上,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擦着眼泪道:“座头大人,阿妗姐姐,还有阿玲姐姐,阿秀,阿梅,我日吉丸这辈子,绝不会忘记诸位的恩情!”

    “等我日吉丸在福冈出人头地之日,定将诸位接去福冈享福,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受人白眼!”

    说完,辞别了盲道座,日吉丸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挥着手,对他依依不舍的盲人们,独自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腰间插着一根防身的硬木短棍,就此踏上了从博多前往福冈的二十余里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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