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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人笑我痴,一诗震画舫

    “吉时已至,启流觞——”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洛水清流被引入曲渠,数十只漆制羽觞顺水漂流而下,像一只只慵懒的水鸟,在蜿蜒的渠中悠悠打转。

    曲水流觞的规矩很简单:羽觞停在谁面前,谁便要当场即兴赋诗一首。

    今日诗题限定三类——洛水春色、家国时局、抒怀明志。

    既是文人比试,也是世家择偶的核心考核项。

    这就像是公开的相亲面试,对某些人来说,还是公开处刑。

    羽觞停在了第一个世家子弟面前。

    那人倒也从容,略一沉吟便赋诗一首,咏的是洛水春色,桃花灼灼、杨柳依依之类的辞藻堆砌。

    诗成,四周礼节性地响起了掌声。

    萧瑾听着那诗,表情管理做得极好——面上认真地微微颔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桃花杨柳春风,老三样,搁我那儿初中生都能写。

    羽觞继续漂流,又有数人相继被点到。

    有人咏时局,慷慨激昂地痛陈辽东战事之弊;有人明志,要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文采有好有坏,但大抵都在及格线以上——毕竟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没点真本事也不配上这艘船。

    只是萧瑾注意到,帷幔后方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羽觞漂到一人面前。

    那人起身,面带微笑,拱手向四方行礼,姿态潇洒从容:“在下李珉。”

    萧瑾猛地抬眼。

    李珉。

    韦珪第一任丈夫的那个李珉?

    萧瑾的目光迅速扫过去——面容清秀,仪态风流,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佳公子。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骄矜,仿佛这满船的人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李珉提笔,一挥而就。

    诗是好诗,辞藻华丽,音律工整。

    但他咏的是儿女情长、风月无边——洛水有佳人,顾盼生辉,愿携素手,共游天涯。

    典型的纨绔子弟泡妞诗。

    萧瑾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几位长辈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在他们看来,上巳节洛水雅集本就是风雅之事,咏儿女之情也合时宜。

    但萧瑾注意到,帷幔后方那道极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团扇轻摇,带起一丝微风。

    萧瑾收回目光,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圈。

    嗯,韦珪不喜欢这种调调。

    明白了。

    羽觞转过一个弯,缓缓漂到了萧珣这一席前。

    它晃了晃。

    满船的目光随之晃了晃。

    然后,它稳稳地停在了萧瑾面前。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喷出一口茶。

    整个画舫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时的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这不是萧家那个傻子四郎吗?”

    “他居然也来了?”

    “萧家是怎么想的,把他也带来丢人现眼……”

    这些声音压得很低,但萧瑾听得一清二楚。

    萧珣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侧过头,低声对萧瑾道:“把诗拿出来,照念。”

    帷幔后方也传来细微的骚动。

    “那便是萧家四郎?”

    “听说是傻子……”

    “可惜了,生得倒不错。”

    萧瑾缓缓起身。

    他站得不算高,肩膀也不够宽,一身青色圆领袍穿在身上甚至有些空荡。

    但他直起腰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拿起笔。

    萧珣等着儿子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兄弟们等着这个傻弟弟出丑。

    满船的人等着看笑话。

    萧瑾的笔尖已落上纸面。

    傻?他在心里轻嗤一声。

    老子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分,大学四年学生会笔杆子,毕业后干了五年新媒体,甲方爸爸要求十分钟出热点长图文案的时候多了去了。

    区区一首命题七言律诗——老子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本科毒打的人!

    笔走龙蛇,毫不停滞。

    旁边伸着脖子想看热闹的人渐渐笑不出来了——这个“傻子”落笔也太快了,几乎不假思索。

    萧瑾一气呵成,搁笔,拿起诗稿。

    他朗声念道:

    “洛水汤汤接远津,千帆过尽岁时新。

    长风未老玉关客,积粟当安天下民。

    渭曲勋名曾勒石,辽东烽火正愁人。

    可怜多少画舫客,不识疮痍只识春。”

    诗成。

    满船寂静。

    萧珣端着茶的手顿在半空中,茶盏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帷幔后方,那些一直低声议论的闺秀们倏然收声。

    几个方才还在窃笑的兄弟此刻张着嘴,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鹅。

    “长风未老玉关客,积粟当安天下民……”

    座中一位白发老者缓缓重复着这句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首诗妙就妙在胆大妄为。

    旁人咏春,他开篇也是春——但“千帆过尽岁时新”,千帆不是风雅,是漕船,是运粮。

    接着“积粟当安天下民”,直接点出囤粮安民之策,这在举国备战征辽的当口,是说到了实处的。

    颈联更是神来之笔——“渭曲勋名”暗指韦孝宽玉壁守城大捷,那是京兆韦氏最辉煌的旧事。

    萧家小子在相亲宴上写韦家先祖的功勋,这简直是当众剖白了,比写一百首情诗都管用。

    “可怜多少画舫客,不识疮痍只识春。”

    最后这句,更是把满船只知道歌咏桃李春风的世家子弟全骂了进去,偏偏骂得文雅,骂得巧妙,让人发作不得。

    羽觞还停在面前,但没有人再笑了。

    李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张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脸现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瑾那句“不识疮痍只识春”,简直是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瑾将诗稿轻轻放在桌上,环顾四周,目光平静。

    此刻他眼中的光,锐利而深沉,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哪里还有半分愚钝木讷的模样。

    萧珣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最微妙的一幕发生了。

    帷幔的纱帘动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帷幔后伸出来,轻轻掀开了一角帷幔。

    韦珪放下了扇子。

    隔着掀开的帷幔,那个身量近七尺的女子直视过来,目光清亮,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怯。

    她微微偏头,唇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但萧瑾确定——她在看他。

    他迎上那道目光,浅浅一笑,拱手行了个书生礼。

    心里却翻江倒海。

    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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