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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8章 水穷处

    夜风从江面吹来,裹着一股铁锈和死鱼混杂的腥气,像从城市最深的肺里咳出来的一口浊气。

    楼明之把手电光压了压,照在那张牛皮纸上。朱砂画的线条在光下泛出一种暗沉沉的红,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那些线弯弯绕绕,从老港区的西码头开始,一路向下延伸,钻过三条主街的下面,最后汇入一个标注为“聚水井”的地方。

    “水穷。”谢依兰用手指在“水穷”两个字上轻轻一点,指腹沾了一点朱砂屑,“在旧时的堪舆说法里,水穷之处,便是龙脉尽处,藏风聚气,适合埋东西。我师父标注这个位置,一定是找到了什么。”

    “也可能是个陷阱。”楼明之说。

    谢依兰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清亮如灯:“你怕了?”

    楼明之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怕倒不怕。就是这大半夜往地下钻,总得有个准备。下面黑灯瞎火的,万一蹿出几个长虫老鼠,你谢大侠能对付,我可没带家伙。”

    “你身上那根伸缩棍比谁都快。”谢依兰站起来,把牛皮纸轻轻卷好,重新系上红绳,放进随身的斜挎包里,“再说,给你留图的人,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他花这么大功夫引我们来,总不会是为了让我们在下水道里喂耗子。”

    楼明之没接话。他蹲在地上,手电在铁皮房门口的地面上扫了一圈。红土上有两双脚印,一大一小。那小的,是灰风衣留下的,尺码三十九,纹路磨损严重。这附近还有第三双脚印,鞋纹是防滑齿,像是从码头边湿泥里踩过的。脚掌宽,重心靠后,走路的步幅很大。

    “还有人在附近。”楼明之低声说。

    “几个?”

    “至少一个。看这鞋印,体重接近一百七,男人,走路外八字。”楼明之用一根细树枝在鞋印边缘比了比,“而且这人右腿有伤,右脚比左脚印浅了三分之一。他刚才应该就在那排集装箱后面蹲着,看我们进了屋,才慢慢摸上来的。”

    谢依兰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边是一排暗蓝色的旧集装箱,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道深不见底的沟。风一吹,不知道哪一扇铁皮门没关严,发出“吱呀”一声,像猫被踩着尾巴。

    “来了两个。”楼明之慢慢直起身,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伸缩棍,“一个引我们看东西,另一个在后面盯梢。他们是一伙的。”

    “灰风衣是明子,脚上带伤的是暗子。”谢依兰说,“一明一暗,配合很默契。这手法,像老江湖。”

    “你是说,这可能是青霜门的旧部?”

    “也可能是他们的仇家。”谢依兰说,“青霜门当年用这种‘明暗双线’来传递密信,门内称之为‘鬼影步’。后来门派散了,这法子就流了出去。会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楼明之把手电光晃了晃,从那些集装箱上一一扫过去。光柱在铁皮表面跳了跳,扫到一个半掩的箱子时,他忽然关掉了手电。

    周围一下子黑下来。

    “看到了?”谢依兰极轻地说。

    “刚才,那箱子后面的反光。”楼明之说,“不是玻璃,是眼睛。有人用微光夜视镜。”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走得了吗?”

    “要走早就能走。”楼明之说,“现在走,是告诉对方我们怕了。既然这地下不得不钻,不如先把尾巴处理掉。”

    谢依兰没说话。他看见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月光下轻轻活动了一下,像猫在伸懒腰。她的鞋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纸,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楼明之没她的本事,但脚底下也不慢。他猫着腰,贴着集装箱的边缘快速移动,像一条在夜色中游动的蛇。绕到那箱子后面时,谢依兰已经在那里了,她蹲在一具蜷缩的身体旁,手指搭在对方的颈动脉上。

    “晕了。”她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像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下重手,半小时后能醒。”

    楼明之蹲下去,扯下那人头上的夜视镜。借着微光,他看清了这人的脸。四十来岁,头发剃得极短,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口袋里装着一部老式非智能手机,只有三个号码,都没有名字。

    “认出没有?”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了摇头。他又翻了翻那人的衣兜,找到一把折叠刀,半包烟,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老港区东边的一个货仓号。

    “这地址,离我们这儿不到一公里。”楼明之把纸条收起来,“看来他们是预备要见面聊的,只是没想到我们追到了他们落脚点。”

    “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

    “先把他拖进铁皮房,脚上绑了。”楼明之说,“我们下去。等我们出来,再跟他好好聊。”

    “那如果下去之后,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呢?”

    “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儿。”楼明之从墙角捡起一截生锈的铁丝,把那人双脚缠了几圈,又用他自己的鞋带把两个大拇哥绑在一起,“走。”

    两个人重新打开手电,沿着那张牛皮纸标注的路线,朝码头西北角走去。那里有一道被荒草遮住的排水口,像一张黑乎乎的嘴,半浸在浅水里。水面上漂着油花,在月光下反射出红红绿绿的碎光。

    楼明之蹲在洞口,往里照了照。水不深,只到脚踝。洞壁是青砖砌的,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经塌了一半,碎砖和淤泥堆在一处,像一座小小的堤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油味,像有人才在里面烧过什么东西。

    “你闻到没有?”楼明之回头。

    “嗯。是草药混着硫磺。”谢依兰皱着鼻子,“这味道,跟青霜门配‘归元散’的方子很像。师父说过,那方子熬出来的药,烧过之后就是这种味儿。我在师叔的旧箱子里闻过。”

    “归元散是什么?”

    “青霜门的内伤药。”谢依兰说,“止血镇痛,习武之人常备。但熬药剩下来的渣,等药性过了,可以用来做引火之物。烧起来烟很浓,味道刺鼻,还不容易灭。门里过去走夜路,就用这玩意儿当灯熏。”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里面熬过药,或者,点过烟。”楼明之盯着洞口深处,像要从那片稠密的黑暗中看出个究竟来。

    “也可能是用烟把什么东西熏出来。”谢依兰说。

    楼明之脱下外套,把手机和烟装进一个防水袋里,用衣服裹了,扎在腰后。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两个一次性鞋套,递了一双给谢依兰。

    “底下泥深,套上这个。走路轻点,别出声。”他说。

    谢依兰接过去,弯腰套好。她抬头时,发现楼明之已经走下排水口,半个身子没入了黑暗中。他的手电光在洞壁上一寸一寸地挪,像一只在深海里游动的萤火虫。

    “跟紧我。”楼明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被砖壁压变了形。

    谢依兰跟了下去。

    水很凉,透过鞋套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脚背。那水也不是干净的水,半透明的颜色里浮着一层发灰的浊,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脚边游过,细长的,滑腻的,不知道是鱼是虫。谢依兰没低头看,只把注意力放在前面那个晃动的光点上。

    通道越走越窄。许多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头顶的砖壁低得几乎贴着头发。楼明之的个子高,只能把腰弯得很低,像一只在洞穴里穿行的兽。他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一下一下,沉而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停。”楼明之忽然说。

    他灭了手电。

    整个世界一下子黑得彻底。那种黑不是闭眼的黑,而是被丢进了一口装满墨汁的井,上下左右,全是黏稠的、化不开的黑暗。谢依兰的后背不由贴上了墙壁,砖面上湿滑的苔藓像冰碴子一样往皮肤里钻。

    “看前面。”楼明之极轻地说。

    谢依兰凝神看去。前面不远,有几点极微弱的绿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那些光点大约有二三十个,分布在一个狭长的区域里,有的伏在水面上,有的悬在半空,像一群正在开会的萤火虫。

    “磷火。”谢依兰说。

    “下面可能有骨头。”楼明之说,“动物还是人,得过去看。”

    他们重新打开手电。光柱射出去,照见了那片磷火之下的景象。饶是楼明之见惯了尸体,这一刻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处稍宽的水室,四面青砖,顶上开裂了一道口子,有树根从上面垂下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水室的一角,堆着十几具白骨。骨架大多扭曲,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像在最后关头彼此推搡踩踏。他们的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些破布片黏在骨头上,像结痂的伤口。

    谢依兰没出声。她的目光从那些白骨上一一扫过去,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上前两步,蹲下来,从一堆碎骨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子。

    那簪子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顶端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片花瓣,中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谢依兰用手擦了擦,那红宝石的光彩在这幽暗的水室里,竟像一点刚醒来的星。

    “我认识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骨头,“这是青霜门女弟子的束发簪。入门满三年,师父才给打。我师叔也有一个,她跟我说过,这梅花簪子是青霜门的信物,一朵梅花一条命,人在簪在,簪碎人亡。”

    “你确定?”

    “这道红宝石,叫‘梅心’。”谢依兰把簪子翻过来,指着花心处一个极小的刻痕,“你看这里,刻的是每个人的名字。我师叔那支上刻的是‘素’,这支上刻的是……”

    她的声音停住了。

    “是什么?”楼明之凑近。

    “是我师叔的名字。”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对。这是她的簪子。可这上面的刻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槽。”

    楼明之拿过簪子,用手电照着看了看。果然,花心处有一道细细的凹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刮痕不新,起码有十几年了。可刮得这么干净,说明当时那人是用了力的,像要把某段过往从这寸金铁上彻底抹去。

    “你师叔还活着。”楼明之说,“至少在这支簪子被扔下之前,她还活着。”

    “她一定来过这里。”谢依兰直起身,环顾四周,眼中已没了惧色,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这些白骨里,如果没有她要找的人,那她来这儿干什么?又为什么把簪子留下?”

    “也许这簪子不是她自己扔的。”楼明之说。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楼明之的意思,这地方,很可能还有一个人。一个能从她师叔手里夺下信物的人。或者说,一个她师叔自愿把信物交给的人。

    楼明之掏出手机,把这片水室仔仔细细拍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一处淤泥,那里面露出半截铜片。他把铜片拾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发现那是一片极薄的护心镜,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看来,当年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小的打斗。”楼明之说,“有人中了刀,有人中了暗器,还有人用烟熏过。最后活着的人,退进了更深处。”

    “你相信这些人的死,是内讧?”谢依兰问。

    “我只信眼前的东西。”楼明之说,“眼前的东西告诉我,这群人不是一起死的。有人先死,有人后死。有人身上有防御伤,有人没有。所以,他们很可能在逃命。逃到这儿,发生了内斗,然后被追上的人杀了。”

    “那这些人是谁?是青霜门的人,还是追杀他们的人?”

    “恐怕都有。”楼明之把手电朝深处照了照。光束穿过几重塌陷的砖堆,落在一片苔藓密布的墙壁上。那墙上似乎有字,被树根和湿气侵蚀得残缺不全。他走过去,伸手拨开几缕须根。

    朱砂字。虽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模模糊糊能辨出几个字:

    “门灭于五,剑藏于九。”

    “五”和“九”,剩下全是斑驳的霉迹。

    谢依兰也凑了过来。她的手指在墙上轻轻一触,那些字迹受不得力,顿时簌簌地往下掉,像一捧老去的灰。

    “没时间了。”楼明之抓住她的手腕,“这墙要塌。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断裂声,像有巨兽在头顶翻了个身。大块大块的碎砖开始往下落,砸在水里,溅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两人拼命朝前跑。手电的光剧烈摇晃,世界在光的碎片里分裂成无数个跳动的影子。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像一列从地狱开来的火车。

    就在谢依兰觉得自己快跑不动的时候,楼明之猛地抓住她的手,朝旁边一拽。

    两人跌进了一条极窄的侧洞。身后,水室轰然陷落,碎砖和淤泥像海浪一样拍在洞口,封住了来路。

    楼明之喘着粗气,手电还攥在手里,光柱打在前方。那里,侧洞的尽头,赫然是一扇生满绿锈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在中央嵌着一个青铜兽首,嘴里衔着一枚令牌形状的凹槽。

    楼明之从怀里摸出那枚恩师遗下的青铜令牌。

    大小,形状,严丝合缝。

    他看了谢依兰一眼,把令牌按进了兽首嘴中。

    “咔。”

    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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