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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朋友绿蝇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独自去思考生活。我钟情于幻想着有一个自己的天地,这个天地独立而有空间,一个能够让我稍微避开尘世打扰的地方。这个地方长着灯芯草,中间是一个池塘,水上还漂浮着水浮莲。在我闲暇的时候我可以在美丽的杨柳树下,微风轻抚着我的双臂,看着水中它们的生活,那是纯粹的自然生活,充满了荒蛮和温馨但不失质朴。

    我对软体动物的栖息地进行观察,赞赏着欢快玩耍的豉甲、在水中滑行的迟蝽、跳水的龙虱、逆风滑行的仰泳蝽。特别是仰泳蝽,它慵懒地划着它的桨板,而把用来捕捉猎物的前腿放在胸前,守株待兔。其实钻研扁卷螺产卵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会发现原来生命就孕育在这看不清的润滑的分泌物里。它们闪闪发光,似乎是星星之火,运动给了生命延续的条件,它不停地旋转着,渐渐地留下了痕迹,这个痕迹的延续就是将来要诞生的贝壳,略懂几何的人们就会发现,这些痕迹尽然构成了天体运动的轨迹。

    常常到水塘边游玩使得我产生了很多深重的思想,可是天不遂人愿,人世间好多事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心里的想法最终只是水月镜花。我只能依靠工业文明的东西来满足我心里美好的构想,人工的水塘并不能真正实现某种类似于新陈代谢的东西,而人为建造的空间却始终不能超越自然的法则,它们还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适合自己生存的巢穴,生命就在这里诞生了。

    阳春时节,紫色的英格兰山楂树鲜花盛开,夜莺时分蟋蟀陆续鸣叫,我的第二个愿望隐隐约约在我脑海里时时闪现。我恰巧在路上碰见了令我难以释怀的悲惨故事,一个死鼹鼠和一个被人打死的游蛇,它们的死因可想而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个正在寻找食物的鼹鼠,当然它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田间的害虫,而田间劳作的农夫的在田间地头发现了它,惯性的思维使得他们看见鼹鼠就无情地将其用锈钝的铁锹砍死,随手丢在路边。游蛇的命运似乎和鼹鼠一样,温暖的阳光使它们很早就苏醒过来,新的生命轮回开始了,它们脱掉旧皮,换上新装,可惜却被愚昧的路人发现,它们打着除害的幌子把正在帮农夫除去田间害虫的益虫打死,其无辜可想而知。

    腐烂的尸体开始发臭,从旁边走过的活物都没有理会两具尸体的意思。研究者从这里经过,看见两条逝去的生命体上窜动着一群虫子,这些小东西紧张有序地处理着两具尸体,也许最好我们不要去打扰这些负责殡葬的劳动者。

    把尸体分解的过程依然约定俗成,忙碌的分解者在按部就班地将分解的物质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存在形式。而对这一切的观察成了我另一个久未实现的梦想。我要走了,虽然我不忍离去,但我却不能在这里看惨死的鼹鼠及它的分解者。这里并不适合我去讲大道理,我要离开这发臭的现场,如若不立即离去,过路的人们会怎样看待我的行为呢?

    如果书本上的知识就在现场,我们会将关注点放在哪里呢?我们有无坚定而明确的立场?是可怜遇难者还是鄙视分解尸体的啃尸者?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我们最应该关心生命从开始到结束这个短暂的过程,生命由微生物慢慢累积而来,可是宿命却是注定的。我们谁也逃脱不了被另一种物质分解的命运。到这里我的问题的答案也就有了。水塘里的扁卷螺明确地回答了我的第一个疑问。而可怜的鼹鼠也恰当地诠释了我的第二个疑问。总结起来,一切都是熔化的过程,熄灭即开始,我们无须惺惺作态!让不了解生命的人们尽早离开不属于他们的空间吧。

    我的第二个愿望已见端倪,我似乎找到了一个适合隐居的地方,这里很安静也没有人来打扰我,有一个独门小院对像我这样的研究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像猫这样捣蛋的家伙还是让我很担心,它们游手好闲,要是被这些家伙发现我的研究场地,后果可想而知。被破坏掉成了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事先预料到了这一点,因此我着手建造了一个空中楼阁,只有那些专门用来制作腐烂物的才能飞到的地方。

    具体的制作过程其实很简单,我把三根芦苇枝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脚架的形状并将其布局在院子里不同角落,支架的高度大约有一人那么高,上面吊着一个装满沙子的罐子,为了在下雨的时候将多余的水排出,我在罐底钻一个小洞。我把收集到的各类生物的尸体放在罐子里,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我会首选游蛇、蜥蜴、癞蛤蟆,原因是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皮肤没有毛的,这样更容易看清入侵尸体的不速之客。我收集来的东西主要来自邻家小孩的辛勤劳动,这些小孩子会用我给的工钱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到了夏天,我的货源更为充足,经常有用棍子挑来的蛇、有用菜叶包来的蜥蜴、有用捕鼠器补来的褐家鼠、没有水喝导致死亡的小鸡、被打死的鼹鼠、被过往车辆压死的小猫,还有被有毒的草毒死的兔子。我的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样的交易很新奇,也可谓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时间长了罐子里的东西慢慢地多起来了,为了不让一些讨厌的家伙来访问我的作坊,我才用心良苦地把罐子吊得如此之高,但是嘲笑者还是来了,一只蚂蚁顺着芦苇秆爬了上来,真是贪婪的家伙啊!这只刚死的动物,并没有什么味道显示出其已死亡。但是猎食者却发现了它,如果胃口合适,它们就会在这附近定居下来直至将这个食物吃完为止。

    蚂蚁在属于自己的季节是最忙碌的,它们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死尸,并在死尸已确定没有任何可以啃的东西后再缓缓离去,这个到处觅食的蚂蚁在自己并不能看见的高处发现了这具死尸,可是它并不是最专业的分解死尸者,这就是蚂蚁嗅觉灵敏的缘故。当死尸真正开始发臭,专业部队就蜂拥而至,这里面包括:皮蠹、腐阎虫、扁尸甲、埋葬虫、苍蝇和隐翅虫。就是它们把死尸完全彻底地消化了。

    这里面不得不提的就是比其他分解者更为高级的苍蝇,从苍蝇的活动习性上我们可以去观察研究苍蝇,我们不妨用绿蝇和麻蝇。

    绿蝇,大家熟知的双翅目昆虫。它的颜色很特别,而且光泽亮丽,和金匠花金龟、吉丁一样美丽。我常常感叹这么美丽的外衣却穿在了分解死尸的清洁工身上,是那么的不相称。屡次来我作坊的三种绿蝇分别是叉叶绿蝇、食尸绿蝇、居佩绿蝇。叉叶和食尸绿蝇的颜色是金绿色,而居佩绿蝇的颜色是铜色。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眼睛的颜色都是红色,周边还有银边环绕。单论绿蝇的个头,食尸蝇是绿蝇中个头最大的,我无意中碰巧发现了处在生育期的它,它找的地方很温暖,然后把卵产在了羊的脊椎上,我似乎看见了它的红眼睛以及银白色发亮的面孔,我很容易就收集到了这些卵。一共约有157个蛹,根据绿蝇的生产规律这只是它产下卵的一部分而已。如何得知绿蝇分次分批进行产卵呢?这个场景应该可以作为例证。一只鼹鼠已多日平躺在沙滩上,经常暴晒,它肚皮出现可一个鼓胀的部位,我们知道,绿蝇及双翅昆虫都不会把卵产在裸露的表面,它们会选择比较阴暗的地方以避开暴晒对胚芽的破坏。那么死动物的皮是较好的栖息地,前提是想办法进去。

    仔细研究发现,进入皮的入口就是肚皮下褶皱。它们在这里进行了生产建设,它们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质量很高,不停地有出来的还有匆忙进去的,进出的过程显得井井有条。细心的你还会知道,这个排卵是一个系统的过程,有工作的时候以及休息的时候,但是总的要把握的就是生产的卵是否进入输卵管了,一旦进入了它们才会松懈下来。

    为了更为细致地进行观察,我小心地将产卵的动物拿起,当然不会影响到它的产卵活动。整个过程依然那么紧张有序,唯一的目的就是能将卵放在卵堆的深处,插曲自然会有,灵敏的蚂蚁还是会来扰乱,它们会来抢一些卵拿走,当然这并不影响到整体的产卵数量,绿蝇有理由不去阻止这种抢劫行为,因为它们的肚子里还有卵来弥补这些损失。当然存活下来的卵足可以保证绿蝇的延续,我们在死尸中发现,奇臭的脓血里有窜动的生命迹象,蛆虫在脓血里一动一动的,最终还是把尸体的中间部位掀起,这个景象足以使人害怕。

    在我的作坊的罐子里,有一条游蛇,它那弯曲身体以及爬行动物身上一圈圈的纹理成为产卵的最佳去处,这里一直有前来产卵的苍蝇。它们有时会奋不顾身,因为得拼命把腹部及输卵管往更深的地方塞。产卵的过程极为复杂,时而会有中断,但是速度还是可以保证的。三四个小时你就会发现这个密密麻麻的产卵地真的布满了一层卵。我用纸做的小铲子采集了一些白色的卵,把它们放在玻璃管里,然后补充一些必要的食物。快要孵出的形状呈圆柱形,此后24个小时我将会注意产出的这些东西。产出的幼虫是如何进食的,它们独特的吃法是否真的在吃?如果仅从吃的角度考虑,它们其实有道理的。

    对于那些头部稍大的幼虫来说,它们的身体造型更为有趣,身体的整体构造大致为长的锥形,具体说来就是头部很尖,头部以下较宽,尾部为截面状。如果注意的话你会发现,它的尾部有棕红色的点,谓之气门。头部其实是它的肠道入口,里面有两条黑色的爪钩,可以伸缩但是我们不能把它理解为大颚。因为它们的作用不同而且大颚的两个爪钩是不能碰在一起的。

    我们把爪钩理解成咀嚼器官其实有失偏颇,它真正的作用是用来移动的,而反复的伸缩能够使其产生行走的动力。如果你细致地观察整个过程的话,你可以在显微镜下观察蛆虫的行走全过程。试验是这样的:我们把蛆虫放在一块肉上面观察,就会发现蛆虫的移动细节,时而低头时而抬头还不停地用爪钩去碰触一下肉,从肉的数量并没有减少上我们也可以说它从未吞下用爪钩带走的肉。

    这就更奇怪了,既然蛆虫在一天一天地成长,而我们却没有发现它消费食物的过程,如果没有吃固体的食物,那么它就是消费了液体,或者把固体的东西液化了?

    我们必须去研究蛆虫消费食物的过程,首先我们选用一块经过处理确已干燥的肉,把肉放在一个试管里,然后把从游蛇身上收集来的卵放在这块肉上面。另外选同样条件的另一块肉但是不需要放卵,以此作为参考。

    试验的结果是非常惊人的,有蛆虫的这块肉已经变得非常湿润了,而且所有蛆虫经过的地方的玻璃上都留下了很重的水汽,而那个参照试管的肉仍然是干燥的,可见凡是蛆虫运动经过的地方的肉变湿的缘故并非是肉本身而是来自蛆虫。随着蛆虫的运动,研究试管里的肉一点点全部融化了,完全变成了液体,这个液体的名字叫作李比希提取液。也许有研究者会认为是肉本身被氧化成为液体,但是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们参照试管里的肉除了颜色的味道变了以外,并没有发现质的变化。因此蛆虫对肉的质地产生了化学反应,也许这个作用类似胃液的作用。

    为了更进一步证明这一点,我在对熟蛋白的研究中进一步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熟蛋白在经过绿蝇蛆虫作用后变成了无色的液体,以至于连蛆虫都会被这些液体淹死,当然是因为尾部的呼吸系统使其窒息而死。为了参照,我们在另外一个试管里放进熟蛋白但是不放蛆虫,结果是熟蛋白越放越硬,更无从谈起液化现象。

    当然,试验最终推广到装有谷蛋白、血纤维蛋白、酪蛋白及鹰嘴豆蛋白,结果都发生了同样的现象。蛆虫吸收了蛋白生长得非常之好,只要不是真正液体,即使蛆虫真的掉进液体里也不会被淹死。

    由于蛆虫无法食用固体食物,所有食物对蛆虫来讲必须使固体变为液体才能食用。流质的食物是其生存的保障,我们可以把蛆虫的进食过程称之为喝汤。蛆虫利用自身的这种溶液来分解食物使其由固体变为液体,爪钩提供了这些溶液,这些溶液的主要成分就是蛋白酶,也就是说蛆虫先进行初步的消化,然后进食。

    而研究胃液作用的人们却从我的试验里得到了惊人的启发,我们并不需要用小嘴乌鸦做胃液作用的试验了,我仅仅用蛆虫就使得这些物质变成了流体,但是我们要知道的是胃工作是在一个身体器官里,而蛆虫却是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进行这么复杂的工作。

    其实回想起来,当蛆虫把头伸进液体的时候,你就会不禁去想它们这种方式真的是咀嚼吗?看着它们着实光滑的皮肤,你就会有这样的错觉,难道它们的皮肤可以用来吸收食物?我们可以用金龟子和食粪虫卵的变化来推理绿蝇蛆虫的生存方式。

    还有一个极为简单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也可以说明蛆虫先消化后进食的现象。首先我们将鼹鼠、游蛇或者其他什么死尸放在露天的沙罐子里,为了防止其他分解者来侵袭,我们可以在上面套上一个纱罩,时间一长,死尸会被烈日暴晒成干尸、硬尸,会渗出液体但是会被干燥空气和热气迅速蒸发掉。但是如果去掉纱罩,让分解者随意进入的话,就会看见另外一种情形,尸体会出现发臭的液体,而且沙土也会变湿,这就是液化的开始。

    令我记忆深刻的是,有一次我的试验品是一个长达一米五,直径有沙罐瓶口那么粗的游蛇,试验的过程令人震惊,由于游蛇的体积很庞大,很多绿蝇幼虫完全浸泡在了类似沼泽的这个狭小空间里了。罐子里越来越湿,好像刚下过雨一样,罐底的小孔里不时有液体滴下,这条游蛇在这个罐子里慢慢地被蒸发掉了,泥土黏黏糊糊,上面仅剩下一些骨头和鳞片。

    蛆虫看上去是一种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它的作用却不可忽视,它将死尸的残体进行最大限度的分解,成就了亡灵,存活了自身,它提取了能量又转化成另外一种能量表现形式,最终都归入了土地,变成了植物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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