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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矮个的昆虫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个性格完全相同的人。一成不变的标准在生物界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因人而异的不同价值取向。既然连不同的道德观都有它们各自的追捧者,那么像驼背、独眼、罗圈腿、畸形这些不常见的身体特征,我们就不能一概以“怪异”或“缺陷”这些词语来形容。

    在某些人看来难以接受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或许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这就是大自然与人类社会都存在的互补法则,就像普罗旺斯的一条谚语说的那样:“任何一把茶壶都能配上壶盖,任何一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配偶。”

    当然,所谓的“合适”因人而异。所以,当你看到昆虫界里那些看上去不太般配的伴侣时,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大惊小怪。

    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得到了一对蒂菲粪金龟。我找到它们时,这对夫妻正在洞底忙着挖掘泥土,令我惊讶的不是那位女主人的美丽和优雅,而是它那矮小的丈夫!雄蒂菲粪金龟身材瘦弱,身高只有12毫米,正常情况下这种雄性昆虫一般都会长到18毫米。它的体积几乎只有普通雄性的四分之一,除此之外,就连它们特有的胸前那三根并排长矛都出现了畸形:正常情况下这三根刺都应该弯向头顶,但现在中间那一根又短又小,两侧的两根也只长到和眼睛等高的位置。我感到奇怪,那位漂亮的姑娘为何偏偏选中了这样一位既不潇洒也不帅气的侏儒丈夫呢?

    这种情况我并不是头次遇到。我曾经为一位英俊而魁梧的雄性蒂菲粪金龟寻找伴侣,不幸的是,姑娘说什么都不肯接受我为它锁定的配偶,为了撮合这门婚事我绞尽脑汁,最后,我不得不为这个小伙子另配佳偶。

    连拥有好身材、好相貌的雄虫都会被拒绝,那么这只矮小的粪金龟怎样俘获了漂亮姑娘的芳心呢?难道我们要用“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话来解释这种不太般配的结合吗?

    虽然心有疑惑,但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还有更加有趣的事情值得我推敲:按照遗传学的观点,子女的身高、相貌多少都会受到父母基因的影响。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对极不般配的夫妻所生下的孩子中,会有一部分长成母亲那样的瘦高个,而另一部分像父亲一样矮小?

    为了得到确切的答案,我决定把它们“圈养”起来。遗憾的是我没有合适的牢房,如果能用木板做一个高高的空心木柱,再在里面装满泥土,那就再合适不过了,但眼下的条件并不允许,所以我只好找了一个做昆虫实验用的试管,往里面装进沙土和食物,随后将这对蒂菲粪金龟放了进去。

    对于环境的变化,它们似乎并不关心,或者说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在野外的洞穴中一样,雌虫挖土,雄虫清理垃圾,并开始把堆在外面的粪球挪到洞里。

    很快,雌虫挖到了试管底部,它们这才发现无法继续劳动。由于试管中的土壤厚度无法满足蒂菲粪金龟对于洞穴深度的要求,很快,这对夫妻死去了。

    实验失败,破解侏儒之谜的线索也断了。我想到的是,这只雄虫为何成了侏儒?莫非它的父辈或祖辈就是矮个子?它的子女也会把父亲的身材当作遗产继承吗?如果这一切与遗传无关,又是什么因素导致?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感到头痛。

    关于遗传的问题我因缺乏专业知识无法验证,只能希望通过力所能及的实验寻找突破口。想到人类中那些因缺乏食物而面黄肌瘦的孩子,还有因营养过剩而令人操心的小胖子,我开始怀疑食物的供给量也会对昆虫的身高构成影响。

    一根有弹性的绳子会根据拉伸力度的大小出现长短变化,一个可伸缩的袋子会因为放入物体的多少发生体积缩胀,假如把昆虫的身体当成绳子或袋子,这种现象就不难理解了。昆虫的进食量应该有一个范围,低于最低值,昆虫会饿死;之所以出现了矮子,可能是因为它摄入的食物量不够;如果在最低限度之上增加数量,同时又不超过可承受范围,就会得到一个身高正常或偏高的生命。如果这一套可伸缩理论不算荒唐,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随意制造矮子或巨人?是不是通过控制它们的食物摄入量就能做到呢?

    但是,昆虫们有自己的智慧,通过强迫进食来制造巨人恐怕只会白费力气,因为它们一旦吃饱就会停止进食。所以我的实验只能在最低级和最高级之间进行,以保证它们既不会被饿死,也不会因超量的食物而苦恼。

    如何确定幼虫正常的食物定量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一般来说,绝大多数昆虫父母都会为它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取之不竭的食物,幼虫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除非胃再也无法负担,否则就没有限制。其中育儿经验最丰富的要算食粪虫和膜翅目昆虫了,它们预备的食物往往数量适中,绝不会出现不足的情况,也不会因过多而造成浪费。

    蜜蜂类昆虫也是分配食物的一把好手,它们不仅预备了足够多的蜂蜜,而且会根据幼虫的性别分配食物:雌虫个子大一些,就多分点食物;雄虫个子小,就少分一点。像蜜蜂一样按性别为幼虫分配食物的还有鞘翅目昆虫。我曾经尝试过破坏这些母亲精心的分配,将雌虫的食物匀一部分给它的兄弟们,这虽然没能制造出巨人和矮子,但成虫的身高确实受了影响。

    这让我的想法更加坚定,食量确实能影响身高,我将通过更多实验证明这一点。接下来的任务是挑选我的实验对象,膜翅目昆虫被我排除,原因是,它们的幼虫过于娇弱,很可能夭折于实验之中。而那些身体健康、胃口较好、大小明显的圣甲虫则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圣甲虫会把粪球揉成大小不同的梨形,分配给每一条幼虫。或许也是因为性别不同,幼虫们得到的梨形食物有大小上的差别,对此,我没有做实验性质的认证,而是像当初改变蜜蜂母亲的分配一样,将圣甲虫母亲自认为最恰当的配给进行了调整。

    我在五月初做了一项削减食物的实验。我把四个包裹着虫卵的粪梨横向切开,然后把球冠形的梨腹扔掉,而把寄居着虫卵的梨颈分别放在四个广口瓶里。广口瓶的好处在于,能给孵化中的幼虫提供恰到好处的外部条件,因为瓶子内部既不干燥,也不太潮湿。

    在食物被削减了一大半的情况下,这几条幼虫只能依靠有限的粮食完成生长过程。可能是由于瓶里的舒适程度比不上洞穴的温暖和湿润,两条幼虫很快就死掉了。为了观察其余两条幼虫的生长情况,我在粪球外壁挖了一个小洞作为观望口,两个小家伙一直尝试着用粪把它堵上,终究没有办到。

    在结束幼虫期以后,幸存的两条小圣甲虫比那些依靠整只粪梨长大的同类确实瘦小一些,不仅如此,幼时食物不足对它们身高的影响将延续下去。

    两只圣甲虫于九月份从蛹中羽化而出。那些在野外自由生长的成虫最小的也有26毫米,但这两只圣甲虫只有19毫米,而且它们的体积也只有正常同类的一半左右,确实算得上圣甲虫中的侏儒了。

    这些圣甲虫体积缩小的比例与食物减少的比例几乎是一致的,这证明了某些昆虫的身体与可伸缩的袋子确实相像。不过我并未因此感到满足,起码我还不知道那只启发我进行昆虫身高研究的蒂菲粪金龟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故,是否也因为食物短缺呢?

    或许是因为那位善于分配食物的母亲一时疏漏,把分量不足的粪球分给了某个孩子;或许是因为食物缺乏,所以最后一颗卵只能勒紧腰带;还有可能是母亲在分配食物时遇到了突发事件,只能中止工作。不论是哪种情况,唯一确定的是那条营养不良的幼虫挺过了饥荒的童年,虽然没能长成个大个子,总归还算健康。

    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增加食物供给会不会增加昆虫的身高。我给实验室里的圣甲虫们提供的食物是它们的母亲所分配的定量的两倍多,但正如我所预料到的,这些小虫吃饱之后就没了食欲,大概是因为胃的容量有限吧!所以它们并没有长成像来自阿雅克修和阿尔及利亚的圣甲虫那样的巨人。那两个地方的圣甲虫一般体长34毫米,若单纯比较体积,塞里昂乡间的圣甲虫的体积是用节食法得到的矮子的两倍,科西嘉和非洲圣甲虫的体积比矮子们甚至多出了四倍。我猜想这些昆虫一定具有超大的胃口,非洲的气候环境或许就像辣椒和芥末一样刺激着它们的食欲。这样的环境我无法仿造,也就没有办法将本地的圣甲虫养得像非洲虫子一样。

    以后的实验,我选择了花金龟为对象。一般来说,这种昆虫生活在腐烂的树叶堆里,它们的母亲从来不会对它们的粮食进行合理的规划,将它们产在充裕得不受任何限制的食物堆里后,它们的母亲就认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四月初,我从荒石园里的一堆腐叶中捉来了36只发育良好的花金龟幼虫,不出意外,它们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大量进食,以储备化为成虫的营养,并在夏天到来时织起虫蛹。

    我把捉来的幼虫分成三组,每组12只,分别放进一个铁皮罐里,为了避免水分蒸发过快,又把罐子密封起来。这三组幼虫享受的待遇是不同的:第一组拥有充裕的食物,而且食物随时都能得到补充,住在这里甚至比在那松软的沃土堆还要舒服;第二组幼虫隔几天就能得到一些腐叶,但数量有限,根本填不饱肚子;第三个罐子就是饿鬼们的地狱了,里面铺着薄薄的一层粪,饥饿的花金龟幼虫只能在上面散步,但它们得不到任何食物。

    炎热的夏天很快就到来了。三个罐里的幼虫分别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我怀着好奇心打开第一个罐子后,看到了12只美丽的花金龟,它们都很健康,发育得很充分,放到荒石园里后根本无法把它们和自然长大的花金龟区分开,不过,这个现象同样说明:充裕的食物不能增加它们的身高。

    第三个罐子里那些彻底禁食的花金龟幼虫中大部分因为饥饿而死亡,只有两只结成了蛹,蛹的尺寸也比较小。它们迟迟不肯破蛹而出,第一个罐子里的花金龟都已经爬来爬去了,这两个蛹还没裂开。到了九月中旬,我实在没有耐心继续等待这两个花金龟自己钻出来,便动手破开了蛹壳,原来里面的幼虫已经死了。在完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即使有两只幼虫靠着顽强的毅力活了下来,但最终也没完成蜕变,它们所做的最后的努力就是把周围的粪黏合成一层外壳,似乎是要为自己穿上最后的寿衣。

    看过处于两种极端环境中的花金龟之后,让我们来看看情况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二个罐子里发生了什么吧!打开罐子后,我看到里面12只花金龟幼虫中有11只饿死,只有一只蛹壳孤零零躲在一边。看上去除了比正常的蛹要小一些之外,结构还算正常。同样到了九月中旬,在确定它没有任何自动开裂的迹象后,我打开了那个蛹壳,我本以为两只虫蛹的悲剧会在这里重演,但让我万分惊喜的是,里面居然有一只活着的花金龟,它像那些在松软土壤、可口腐叶中长大的同类一样漂亮,皮肤甚至还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白色条纹外衣让它看上去像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遗憾的是,这位绅士的身材实在太矮小了——从头顶到鞘翅末端的长度只有13毫米,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捉到过这么小的花金龟。如果和在正常条件下成长的花金龟相比,这个侏儒的体积大约只有它们的四分之一。饥饿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我的推测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事实的佐证。

    禁食造成的影响是深刻而长久的,这只被我从蛹壳里剥出来的花金龟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无法从壳里爬出来,我只好亲自为它打开牢房。虽然破壳而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它似乎一点都不喜欢已经到手的自由,它懒懒地趴在地上,一点也不动,除非我用手去拨弄它,它才会走。我想这只花金龟的虚弱应该是饥饿导致的,于是把它的同类们最爱吃的香甜的无花果扔给了它,这块无花果已经熟透,味道一定非常不错,如果是一只在荒石园中长大的花金龟,它一定会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但是这只被强行解放出来的虫子宁可睡觉,也不肯进食,这让我产生怀疑:如果我不把它强行从蛹中放出来,它会不会踏踏实实地待在壳里过冬呢?

    我在圣甲虫那里得到的结论在这只矮小而虚弱的花金龟幼虫身上得到了再次的验证:在昆虫界,身材矮小很可能与先天无关,而是后天饮食不足的结果。我很想知道这些通过饥饿实验得来的昆虫中的侏儒是否能生育后代,并将矮小的身体特征遗传给它们的子孙,但这将会是一个艰难的实验,我根本无法确信一只本身已经非常虚弱的花金龟能够活到求偶、生育的那一天。我不得不去考虑一切消极因素,如果我执意而为,最终可能会一无所获,这样倒不如换个思路,去研究研究那些植物好了。

    四月份,在那些长期潮湿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叫作春葶苈的植物。它们要忍受被人多次踩踏过的、坚硬的土地,它们看上去很虚弱,那是因为养分过于贫乏。

    比起对圣甲虫或花金龟进行试验而感到费心费力,对植物进行试验就容易得多。我只需收集一些这种弱小植物的种子,然后在合适的季节把它们撒在土里,基本上就大功告成。前提是这里的土壤要非常肥沃,起码不贫瘠。

    第二年春天,这些春葶苈长出了很多根高达一米多的茎,叶子宽大肥厚,就像莲花座一样,到了收获季节,果实挂满了茎干。植物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侏儒症似乎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治愈。

    通过各种试验得出的结论,我推测,如果昆虫的矮小是由于人为因素或是意外不测而造成的,那么只要它们还有生育能力,并且能保证它们的后代在正常的条件下成长,那么诸如驼背、肋缘外翻和上肢残缺一类的身体特征就不会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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