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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鸡鸣

    应天府鸡鸣驿在城外三十里的荒山脚下,前年春天八口暴毙后就被封了馆。封条已经朽烂成碎纸片,手指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温景行撕下残余的封条推开门,萧承煜抱刀站在门口守着。

    院子荒了一年半,杂草齐腰,一阵风过去,草浪里隐约露出散落的破瓦和碎了半截的水缸。正厅的大门歪挂在门框上,一扇门板已经完全脱轴搁在地上。屋里桌椅翻倒,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干涸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着鼠粪的腥臭和朽木的霉味,但温景行还闻到了第三种气味——桐油。很淡,跟驿丞老陈衣领上的桐油一模一样。

    他在正厅站了许久,然后走到墙角。供灯还在原处,铜质灯盏被人翻倒过,灯油早干透了,灯芯结了一层灰。他把灯盏扶正翻过来看灯底——刻着"鸡鸣驿岁乙巳置"。乙巳年——前年。跟清河驿那盏是同一批制作的。掀开灯座下地砖——同样的铁管,同样的埋管手法,但出烟分路只有四路。少了一路:值夜房不在送烟范围之内。

    他趴下来用指腹在铁管内壁摸了一圈。干涸的沉淀物在指尖碾碎变成细粉飘落。在管口往下两寸的位置——摸到了一道刻痕。不是凿子刨机关时不小心刮伤的,是有人专门用尖锐器物刻上去的字。把铁管拆下来搬到门口对着天光:*"卯酉为门"*。

    卯为正东,酉为正西。为门——不是门闩,是指方向通道。

    "东西两座驿馆之间的通道是什么?"萧承煜在门口问。

    "驿马。"温景行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情报不是靠人腿传递的,是靠马。每座驿馆养的驿马线路是固定的——清河驿负责往东到京城的这一段,鸡鸣驿负责往西到应天府再往南的这段。两座驿馆之间的驿卒根本不认识对方,但马认识路。情报塞在马鞍夹层里,到了下一站自然会有人取。"

    "你怎么确定这是两座驿馆之间的联络方式而不是巧合?"

    温景行没有直接回答。他绕到驿馆后墙,在墙根的排水沟前蹲了下来。沟口宽一尺半,被一块石头堵死了。石头边缘有被撬过好几次的痕迹——撬痕深浅不一,至少有前后两拨人在不同时间撬过这块石头。

    他搬开石头往里照。沟底有好几层泥印。最底层是一年前干涸的人体压痕——膝盖和手肘,轮廓相当清晰。上面一层是较新的脚印——马靴,比人的脚面宽得多。还有一层更近的:从沟底捻起一点极细的黑色碎末。凑近了看——不是泥,是烧焦的纸灰。纸灰被踩过几脚,碎片碾进了湿泥里。还没有被水汽浸透——最多三天。有人在最近几天来过鸡鸣驿,在这条排水沟里烧过东西。

    "温安的人比我们早三天来。"他拍掉手上的灰,"他们在排水沟里烧了一批文书,但来不及全烧完。"

    "烧的是什么?"

    "卷宗。或者说——卷宗的副本。如果他们要烧的是通判衙门正本的卷宗,直接去通判衙门就完了。特地跑到驿馆来烧排水沟里的纸——说明这本卷宗不在通判衙门。它藏在驿馆的某个地方,凶手当年作案的时候没找着,最近回现场才想起来,赶紧跑回来销毁。"

    萧承煜皱了一下眉头。温景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凶手来烧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离开驿馆直接赶去应天府通判衙门。魏通判在应天府做了二十年官,一辈子没见过锦衣卫千户亲自来调卷宗的阵仗,手忙脚乱把所有旧卷全部搬了出来。鸡鸣驿案的卷宗很薄,比清河驿薄了将近一半。死者名录列得清楚:驿丞高友德、驿卒三人、厨娘一人、马夫二人、账房一人。最后附了一页:值夜房驿卒周连生,鞋底被查出沾有灯油和毒药残渣,尚未提审便于当夜自投驿馆后院枯井而亡。尸首捞起时已浸泡发胀,面目模糊不可辨认,经家属认领衣物安葬。尸首移存城外义庄。一年前大雨义庄坍塌半边,无人收敛,骸骨与另外几具无名尸混淆。

    "周连生在池州府当差——调来应天府的手续是什么时候办的?"

    魏通判翻了好一阵发黄的旧册子,找出一张调令:"正德元年三月。"

    又是正德元年三月。温家覆灭后的第三个月,周连生从池州被调到鸡鸣驿。跟清河驿那四个人一样——是侥幸逃过清洗的温家眼线,被人紧急转移到了另一个安全地点。可转移的人不知道——内鬼温安手里已经有了名单。转移不过是换了个笼子。

    温景行合上卷宗,忽然回头问魏通判:"义庄在哪——还封着吗?"

    "西门外三里。早没人管了——塌了大半年。"

    义庄果然塌得不成样子,断梁碎瓦混着泥浆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口朽烂的棺材半露在外。温景行绕到义庄后墙,在供桌倒塌的位置发现一个被压塌的地窖口。黑窟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蹭下去。他点了火折子往下照——窖底铺着干草和一床破烂棉被,墙角搁着一只瓦罐。他把瓦罐端起来摇了摇——里面是冷粥。还没馊。在最近几天内有人在这个地窖里吃过东西。

    人不在。但墙上有字。焦黑木炭写的一行歪扭大字:

    *"甲酉。走。"*

    后面还有一个箭头符号指向正西方向,被反复画了好几遍,一次比一次使劲,把土墙都戳出了凹槽。

    "周连生没死——他逃进了义庄地窖,靠善心人给他送粥活了快一年。后来有人找到了他。那个人代号叫甲酉——把他往西边带走了。"温景行从地窖里爬出来,拍掉膝上的土,"甲酉不是十二接头人之一。是接头人的下线——接头人派来接应周连生的。接头人自己也在被追杀,没法亲自来,所以叫下线来。"

    他翻身上马。西边的天际线一片灰蒙蒙。湖广地界。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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