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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熔炉爆炸

    宣府总兵府,书房。

    秦烈坐在大案后,将江南听风网刚送到的密报折好,随手压在白玉镇纸之下。

    信上是范霜华的亲笔汇报:华夏通宝已全面覆盖江南粮、盐、丝、茶四业,江南各商帮附庸,朝廷禁令沦为废纸。

    顾清洲站在一旁,理了理手里的民政文书,沉声开口:

    “大帅,江南财路已通,四海商会结算无阻。宣府与九边各府县的民生政令推进极其顺畅,有了华夏通宝打底,秋粮征收与工匠安家费发放再无后顾之忧。只是……格物谷那边连日昼夜赶制新式机器与造币冲压机,宋主管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了。”

    秦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军功在前方,民政在后方。格物谷是咱们的命脉,不能出半分差池!清洲,你明日抽空去一趟格物谷,替本帅慰劳一下匠人们,顺道劝劝宋墨,不可操之过急。”

    “下官领命。”

    顾清洲微微躬身。

    然而,秦烈的吩咐还没来得及传到格物谷,变故便突如其来。

    ……

    格物谷。

    山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内黑烟袅袅,机器轰鸣之声昼夜不绝。

    这里是秦烈的根基所在,也是天下间最神秘、最庞大的工坊重地。

    格物谷深处,新建成的第三号蒸汽试验工坊内,气浪滚滚,热气逼人。

    一座巨大的黑铁蒸汽锅炉如巨兽般矗立在中央,锅炉四周缠绕着粗大的铜管,管道连接处正不断吐出白色的炽热蒸汽。

    “压力再加一成!”

    格物谷总管宋墨一身灰布工服,脸上落满了黑灰,正拿着铜制单镜,死死盯着锅炉。

    “宋主管,不能再加了!”

    一旁的小工匠江丰年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打战,

    “铜阀已经发红了,密封的牛皮垫圈烧焦了好几个!师傅刚才就说这阀门咬合不上,风险太大了!”

    宋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咬牙道:

    “大帅要的是能带动新式水车和镗床的大机器!九边的兵工厂等着用,江南的造币厂等着用!不把压力试到极限,怎么知道这铁料撑不撑得住?老周呢?”

    “师傅还在后头拧螺栓呢!”

    江丰年指着锅炉后方的狭窄空隙吼道。

    老周名叫周铁匠,是从宣府起家时就跟着秦烈的老工匠。

    打第一批燧发枪、第一门新式野战炮开始,老周便一锤一锤亲手打。

    格物谷里年轻的匠人们,大半都要尊称他一声“周老爷子”。

    此时,老周正趴在滚烫的管道旁,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铁钳,满脸褶皱里全是被烫出的红印。

    “使不得……宋主管,这阀门扣不住了!快泄气!”

    老周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

    “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声尖锐的厉响骤然刺破重霄!

    锅炉顶部的铸铜安全阀门因为承受不住内部疯狂积聚的极高压力,金属螺纹瞬间断裂崩飞!

    “轰——!”

    一声巨响如轰雷炸裂!

    巨量蒸汽挟带着滚沸的铁屑与高温水沫,化作一道可怕的白色龙卷,猛然向四周暴喷而出!

    整个工坊的气浪剧烈震荡,木架崩塌,瓦片飞溅!

    “小心!”

    老周在阀门崩塌的刹那,几乎是本能的伸手一把推开了身旁年仅十七岁的徒弟江丰年!

    “噗通!”

    江丰年被重重推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的废铁堆里。

    而老周自己,却瞬间被狂暴的高温蒸汽与飞溅的铜片正面吞没!

    “周师傅!老周!”

    宋墨被气浪掀倒在地,顾不上浑身剧痛,连滚带爬地大吼起来。

    烟雾与蒸气渐渐散去。

    工坊内一片狼藉,满地皆是滚烫的碎片与残骸。

    老周躺在锅炉旁边的水洼里,胸口被飞溅的铜阀碎片正面击中,浑身大面积烫伤,鲜血混合着滚烫的水蒸气,将他一身破旧的棉袍全部浸透。

    “师傅!师傅!”

    江丰年哭得撕心裂肺,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老周抱在怀里。

    宋墨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奔上前来,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摸着老周的手:

    “老周……老周!大夫呢?快叫大夫!把谷里最好的大夫全给我叫过来!”

    老周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里就喷出带血的泡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蠕动,看着江丰年。

    老周艰难地抬起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从胸口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鲜血浸湿的黄麻纸。

    那纸上,用炭笔涂涂改改,画着一副精密的新式阀门结构图。

    “丰……丰年……”

    老周的声音微弱,

    “师……师傅改了……这阀门的扣合法……单靠螺纹压不住……得用螺栓加上双重压环……你……你看明白没有……”

    江丰年早已哭成了泪人,双手死死握着那张沾血的图纸,狂乱地点头:

    “看明白了!师傅!我看明白了!您别说了,大夫马上就来!您撑住啊!”

    老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目光看向满脸自责的宋墨,断断续续地说,

    “宋主管……莫要自责……格物……格物这路子……咱都没走过……总得有人挨这第一下……大帅的新天下……靠你们了……”

    话音未落,老周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坠落在大地上。

    “师傅——!”

    江丰年抱紧老周的遗体,仰天嚎啕大哭。

    宋墨瘫坐在地上,一双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砖上,砸得双手鲜血淋漓。

    他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自责、痛苦,如同巨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口。

    是他太急了。

    是他逼着工匠们加快进度,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总兵府,秦烈听闻变故,推掉了所有的军政要务,带上负责顾清洲,骑马直奔格物谷。

    当秦烈与顾清洲踏入工坊时,工坊内一片死寂。

    上百名工匠聚集在空地上,人人低垂着头,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老周的遗体已被盖上了白布,停放在工坊中央。

    宋墨一个人木讷地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言不发。

    江丰年则跪在老周的遗体前,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早已流干。

    见秦烈跨步走入,工匠们纷纷下跪:

    “参见大帅……”

    秦烈没有说话。

    他脸色沉肃,大步走到老周的遗体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看着老周那张满是伤痕的面容,秦烈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当初在宣府老破的敦堡里,就是这个老头,连夜熬了三天三夜,帮他改出了第一批合格的弹药底火。

    秦烈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来。

    宋墨低着头,扑通一声跪在秦烈脚下,

    “大帅!是属下贪功冒进!是属下逼着老周加压!要罚要杀,请大帅降罪!属下……属下对不起老周啊!”

    秦烈伸手将宋墨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看着宋墨那双充血的眼睛,又扫过全场上百名面露茫然与悲戚的工匠,缓声道:

    “宋墨,抬起头来。”

    “诸位师傅,都站起来。”

    工匠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看着他们的大帅。

    秦烈缓缓走到工坊中央的铁台旁,按着那台依然残留着余温的蒸汽锅炉,沉声道:

    “老周走了,本帅心里和你们一样痛。”

    “他是跟着我秦烈从微末里打拼出来的老骨干,是咱们格物谷的脊梁骨!”

    秦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自古以来,人们只记得将军在战场上拔剑开疆拓土,只记得文臣在朝堂上挥毫定国安邦!可他们忘了,将军手中的坚兵利器,百姓口中的丰衣足食,全都是你们这些在黑烟与火炉旁默不作声的工匠,用双手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秦烈指着老周遗体怀里那张被江丰年紧紧拽着的血图,高声道:

    “格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从这世上有了第一把铁刀、第一粒火种开始,每一步的前进,都有人在负重前行,都有人在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老周不是死于意外,他是为了咱们天下千千万万不再受冻挨饿的百姓,阵亡在这格物打仗的战场上!”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空气中风吹过的呜咽声。

    顾清洲站在秦烈身侧,看着这满地疮痍与围聚的工匠,眼眶亦是通红。

    他一步跨上前,向着全场工匠重重一拱手,高声道:

    “诸位师傅!大帅的话,就是咱宣府与九边的民政铁律!工匠之功,等同军功!”

    秦烈转头看向顾清洲,大声下旨:

    “清洲,抚恤与条例之事,由你亲自督办!”

    “追赠老周为格物谷第一位格物功臣!于格物谷英烈祠立碑,永享香火!”

    “四海商会按月发放顶格抚恤金,其子孙后代,由宣府民政官署保障,免费供养至成家立业!”

    “自今日起,格物谷设立安检司!凡新机器试运行,必须经过三重安检评估!绝不允许再让任何一名工匠,做无谓的牺牲!”

    顾清洲抱拳躬身,高声响应:

    “下官遵旨!民政官署即刻查办,绝不差一分一毫!”

    听着秦烈与顾清洲掷地有声的保证,工匠们眼眶发红。

    古往今来,做工的匠人皆被视为低贱的奴仆流民,死伤如草芥,何曾有人给过他们这样的尊严与荣耀?!

    “大帅英明!格物无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工坊内上百名工匠纷纷跪倒在地,声震云霄:

    “大帅英明!格物无悔!”

    宋墨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向秦烈叩首:

    “属下……领命!绝不负大帅重托!”

    秦烈走到依然跪在老周遗体旁边的江丰年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秦烈温声道。

    “回……回大帅,小人叫江丰年,是老周师傅的徒弟。”

    江丰年哽咽着发话。

    秦烈看着他手里死死拽着的那张沾血图纸,轻声道:

    “你师傅把他的毕生心血交给了你。哭没有用,记住你师傅的交代,把这机器造好,造得比以前更稳、更好,才是对你师傅最好的交代。”

    江丰年看着秦烈的眼睛,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道:

    “小人记住了!小人死也不忘!”

    三日后,老周灵堂。

    灵堂设在格物谷东侧的半山腰上,面朝整个轰鸣运转的工坊区。

    灵前香烟缭绕,白烛摇曳。

    秦烈亲自率领顾清洲以及格物谷全体管理层上香吊唁,全谷停工半日,为这位老工匠送行。

    夜幕降临,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

    山风呼啸,吹得灵堂外的白布猎猎作响。

    江丰年一个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老周的灵位前。

    他的面前,摆着老周生前用过的那把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小铁锤,以及那张经过他这三天三夜重新梳理画好的新式阀门结构图。

    江丰年伸出已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把铁锤。

    对着老周的灵位,暗暗发誓:

    “师傅,您安心走。”

    “徒弟记着您的话,也记着大帅的话。”

    “这阀门,我一定亲手把它打出来!”

    “我要造出全天下最安全、最厉害的蒸汽锅炉!绝不让您白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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