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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不用等了

    小唐嘴角微微一翘,显然来了兴致。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传统编程,是工程师把每一步动作都提前写死。比如,伸到坐标A,抓起杯子,再移动到坐标B,把杯子放下。”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机器人。

    “但深度强化学习不一样。它不需要工程师把所有步骤都写出来,只要设定一个目标,比如把杯子放进盘子里,然后给它一套奖励机制。做对了,就给奖励;做错了,就不给奖励,甚至惩罚。它自己反复试验,几千次、几万次,慢慢摸索出一条最有效的路径。”

    小唐顿了顿,笑道:“说得直白一点,原理跟训狗差不多。做对了给零食,做错了不给。只不过这条狗的脑袋里装的是算法,吃的也不是零食,而是算力。”

    几个人听完,顿时笑了起来。

    短发女干部合上笔记本,用手拍了拍小唐的胳膊:“行啊,小唐,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想到对这些高科技的东西这么有研究,回头局里搞业务培训,就由你上去讲一堂。”

    “哪里哪里,都是皮毛。”

    小唐嘴上谦虚,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得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往机器人旁边凑了凑,伸手在它额头的环形灯带上轻轻摸了一下。

    下一秒,他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我跟你们说,这个东西以后真要普及,影响的可不只是一个两个行业。”

    短发女干部“哦”了一声,又把笔记本翻开:“那你展开讲讲。”

    这句话像是正好是搔到了小唐的痒处。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明显快了起来:“我去年看过一份麦肯锡的报告,说到2030年,全球大概会有四亿到八亿个工作岗位,受到自动化技术的替代或者冲击。你们别看现在这东西动作笨,技术迭代的速度是指数级的。今天还只能在工厂里搬箱子,明天可能就能走进千家万户。”

    此时,另外一名考察团的干部开口道:“最先被冲击的,肯定是那些重复性高、流程比较固定的工作。”

    小唐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车间角落里的清洁机。

    “比如保洁。现在商场里的扫地机器人已经很普遍了,下一步就是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做深度清洁。擦窗户、刷马桶、清理灶台,它可以自己规划路线,识别污渍类型,再选择对应的清洁剂和工具。”

    “再往后,看孩子、遛狗、给宠物喂食、清理宠物排泄物,这些都能干。现在月嫂一个月多少钱?一万五恐怕只是起步。可等人形机器人真正实现量产,摊到每天,可能也就是十几块钱的电费和折旧费。”

    小唐环视了一圈,声音里透出几分兴奋。

    “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旁边一个圆脸男干部忍不住咂了咂嘴:“真的假的?就它现在这个笨样儿,抓个杯子都哆嗦,还能擦马桶?”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又笑了。

    小唐却没急着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从容,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问。

    他抬手指了指眼前的人形机器人,又指向窗外停机坪上的一架送货无人机。

    “李哥,任何划时代、革命性的产品,在刚出现的时候,都不可能是成熟形态。”

    “飞机刚发明的时候,莱特兄弟那架飞机只飞了十二秒,距离不过三十六米。放到今天,连个像样的风筝都算不上。汽车刚出来的时候,速度还跑不过马车,英国甚至出台过红旗法案,要求汽车行驶时,前面必须有人举着红旗引路。那时候,全欧洲都在笑话,说那就是一个又吵又臭、还动不动就抛锚的铁怪物。”

    “可后来呢?”

    小唐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汽车用了几十年,就让马车退出了主流。智能手机第一代问世的时候,连复制粘贴都没有,诺基亚还嘲笑它是拿来玩的玩具。现在诺基亚在哪儿?”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

    小唐看了一眼那台还在笨拙调整姿态的机器人,继续说道:“这东西现在看起来笨,不代表它永远笨。它只是在等三样东西成熟。”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小唐越说越来劲。

    “第一,算力成本降下来;第二,传感器精度提上去;第三,大模型和具身智能算法再迭代两轮。”

    “这三件事一旦同时成熟,它就不笨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个尚未到来的时代。

    “到那个时候,谁先布局,谁就能吃肉;谁后知后觉,恐怕连汤都喝不上。我们搞产业的,最怕的不是看不懂,而是明明已经看见了趋势,却总拿产品现在的样子安慰自己。”

    小唐的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我们因为它现在抓不稳一个杯子,就认定它没有未来,那就跟当年看着第一辆汽车说‘这玩意儿还跑不过马’的人一模一样。”

    车间里安静了。

    再没有一个人说笑。

    那个圆脸男干部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机器人。

    站在七八米外的宋玉,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温清沅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宋书记,这位小唐同志,有点东西啊。”

    宋玉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说,这种人才,戴总经济师会不会喜欢?”

    温清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就在这时,卢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宋玉身后。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介绍道:“科技局产业科的唐知行,去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清华精仪系本科,斯坦福机械工程硕士,毕业之后没有留在国外,也没去大厂,直接回江城考了公务员。他父亲是江大机械学院的退休教授。”

    宋玉的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唐知行身上。

    “斯坦福的硕士,放着大厂的高薪不拿,回来考公务员?”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卢静想了想,“可能是家里有安排,也可能是真想从政。”

    宋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温清沅和卢静说道:“回去之后,把唐知行从科技局调到高新区党工委来。”

    卢静神色一变。

    “宋书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唐,去年才考进来……”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意思是说此人履职年限不够,不能提拔。

    宋玉笑着说:“卢主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都有个特例嘛……”

    卢静一怔,却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玉笑了笑,看向温清沅继续道:“温主任,下个月江大不是要举办一次全国性的人工智能辩论大赛嘛,让他作为高新区政府代表也去参加,届时如果表现的好,正好可以破格提拔。”

    温清沅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飞快敲下几行字。

    宋玉没有再停留,迈步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车间的环氧地坪上,声音并不重,可那群人还是很快察觉到了动静。

    众人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刚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像是突然受到惊吓一般,顷刻间散开了几步。

    每个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

    上班时间扎堆聊天,还被考察团的主要领导当场撞见,谁都不可能不害怕。

    短发女干部反应最快,立刻举起手里的笔记本,主动解释道:“宋主任,我们刚才是在讨论智能机器人的原理和产业前景,小唐同志给我们做了个科普。”

    宋玉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唐知行身上。

    唐知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些,眼镜后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但他没有躲闪,仍旧挺直腰杆,迎着宋玉的目光站在那里。

    宋玉看了他两秒,忽然问道:“你觉得,这东西还要多久,才能真正走进老百姓家里?”

    唐知行显然没想到宋玉会问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乐观估计五年,保守估计八到十年。”

    宋玉闻言,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他却又释然。

    “要这么久?”

    “技术瓶颈主要在两个方面。”唐知行说,“一个是灵巧手,另一个是家庭场景下的泛化能力。”

    他看了一眼机器人,语气逐渐稳定下来。

    “工厂环境是结构化的,设备、工位、物料,甚至人员行动路线,都是可以提前设定的。但家庭完全不一样。桌上可能堆着杂物,地上可能有孩子的玩具,沙发旁边可能放着宠物,很多东西到底能不能碰、该不该碰,都需要机器人临场判断。”

    “它现在连一张茶几上的杂物都未必理解,更不用说照顾老人、看护孩子,或者在厨房里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宋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江城高新区现在才开始布局,还来得及吗?”

    这一次,唐知行没有犹豫。

    “来得及。”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声音也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我们不一定非要去造整机,完全可以先做它身上最有价值、最难替代的零部件。”

    宋玉看着他:“具体说说呢。”

    “传感器、减速器、柔性执行器。”

    唐知行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切入口。

    “我今天看过智源科技的采购清单。一台人形机器人,光关节模组就占整机成本的四成左右,而其中的减速器和编码器,目前几乎全是从外部采购。”

    “江城高新区有精密制造、电子信息和装备加工的基础,只要把技术路线和产业链组织起来,三年之内,完全有机会把这一块吃下来。”

    他说完,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宋玉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钟并不长,却让唐知行额头隐隐沁出了一层细汗。

    片刻后,宋玉转过头,对温清沅说道:“温主任,把唐知行立刻调到高新区党工委来,今天就办,不用等下个月了。”

    温清沅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点头:“明白。”

    这句话落下,先不说周围那七八名干部,就说这家企业的负责人,甚至是此刻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唐知行身上。

    有羡慕,有惊讶,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复杂。

    唐知行自己反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宋玉已经转身,朝下一个车间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宋玉脚步未停,声音却从前方传了过来:

    “另外,今天这种扎堆聊技术的场面,以后回了江城高新区,我也希望天天都能看到。”

    留在原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短发女干部看了看唐知行,又看了看宋玉离开的方向,半晌都没有说话。

    宋玉其实是在告诉他们,一个地方真正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低头忙着填表、报材料,而是有人愿意抬头看趋势,有人敢于把看见的东西说出来,更有人能够把这些判断变成产业布局。

    整个上午,考察团都在企业负责人的陪同下,辗转于各个车间之间。

    在一轮轮介绍和交流中,宋玉也终于知道了这家企业负责人的名字,周维。

    走出第三车间时,外面的天色比进来时更加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厂区上空,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雷声。

    宋玉抬头看了一眼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周维说道:“周总,刚才小唐提到的减速器和编码器,你们现在主要是哪几家供应商?”

    周维微微一怔。

    宋玉接着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把名单给我一份。”

    周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神情也变得迟疑起来。

    宋玉看在眼里,便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要挖你的供应商。”

    周维这才抬起头。

    “我只是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可能,把你们一部分产能落到江城来。”

    宋玉语气平和,“你们智源如果在江城建厂,供应链不能全部从云城拉过来。距离远,物流成本高,响应速度也跟不上。”

    “就地配套,对江城有好处,对你们也有好处。”

    周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

    此时,考察团的其他人已经走在前面,厂区通道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周维沉默了片刻,终于向宋玉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玉的脚步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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