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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帅府夜宴,理念之争

    第405章 帅府夜宴,理念之争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武安侯耳中,却比战鼓擂响还震人心魄。

    他愣在帅府门口,看着陆怀瑾迈步进去的背影,半晌没动弹。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得人一个激灵。

    “侯爷?”副将李敢低声唤他。

    武安侯回过神,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也跟着走进府门。

    心里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憋闷,又悄悄拱了上来。

    很熟?

    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巡抚的“熟”,是怎么个熟法。

    物资交接没等帅府的宴席摆开,就在关内校场先行启动了。

    青州军的后勤营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不大,话也少,带着千百号人,利落地跟雁门关的军需官对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清单递过去,地点指清楚,就开始干。

    校场上的雪被踩得又实又硬。

    一车车物资卸下来,油布揭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粮袋。

    不是雁门关仓库里那种麻袋混着草屑、扛起来沙沙作响的陈粮。

    是厚实的棉布袋,扎口严密,抗在肩上沉甸甸的,透出干净的谷物清香。

    青州军的人随手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心——颗粒饱满,金黄透亮,一粒沙子都没有。

    “这米……”旁边一个老边军吞了口唾沫,眼睛发直。

    箭簇。

    一捆捆羽箭被搬下来,箭头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

    不是关内匠作坊打的那种黑乎乎、带着毛刺的铁箭头。

    这是精钢打磨的,三棱透甲锥,拿在手里沉,箭锋利得能刮下汗毛。

    一个年轻边军好奇地用手指试了试箭锋,嘶地抽口冷气,指尖立刻见了红。

    “妈的,比老子的刀还快……”

    皮甲。

    不是那种硬邦邦、穿久了磨破肩膀的生牛皮。

    是鞣制得极其柔软的熟皮,裁剪合身,内衬还缝了一层厚实的毡子。

    拿在手里轻便,但用力按压,能感到韧性十足的阻挡感。

    几个边军小头目围着一堆皮甲,忍不住拎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眼睛放光。

    最震撼的是粮草旁边,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铁家伙。

    不是刀枪,是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金属零件,还有成袋成袋、黑乎乎、散发着奇特气味的粉末。

    青州军的人搬运时格外小心,轻拿轻放,跟捧着瓷器似的。

    “那是什么?”李敢站在武安侯侧后方,低声问。

    武安侯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到青州军的后勤人员,在交接完大宗物资后,专门拉过雁门关几个管火头军和仓库的小吏,蹲在地上,摆开了几样东西。

    那是些用厚纸包着的、砖块似的硬物,还有小铁罐。

    “这叫压缩口粮。”青州军的营官声音平板,指着那砖块,“一块巴掌大,能顶一个壮劳力一天。用热水泡开,就是稠粥。行军打仗,来不及埋锅造饭,揣两块在身上,饿不死。”

    他又拿起一个小铁罐,撬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油汪汪的。

    “这叫行军酱,抹在饼子上,或者拌在粥里,有油水,扛饿。一罐够十个人吃一顿。”

    边军的小吏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伸长脖子看,恨不得把那“砖块”掰下一块尝尝。

    营官没理会他们的神色,继续指着另一些小包:“这是盐,提纯过的,一点苦味没有。这是肉松,磨碎的肉干,冲水就能喝……”

    他讲解得事无巨细,怎么储存,怎么分发,怎么在极寒天气下防止冻硬。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子已经把这一切重复了千百遍的熟稔。

    武安侯看着,没出声。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后勤意味着什么。

    朝廷拨下来那点掺沙子的陈粮,将士们吃了拉肚子;生锈的箭簇,五十步外就飘;破烂的皮甲,挡不住蛮子的一刀……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他没办法。

    现在,办法就摆在眼前,由别人的手,轻轻松松地送了过来。

    不是求他,不是赏他,像是……顺手带了一筐不值钱的土豆,扔给了路边的叫花子。

    武安侯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紧了拳头。

    那点被物资冲淡的憋屈,又混杂进新的东西——酸涩,还有莫名的恐慌。

    宴会设在帅府正厅。

    炭火烧得很旺,把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满了菜肴,在边塞算是丰盛:烤羊腿、炖野鸡、烙饼、大碗的烈酒。

    武安侯坐了主位,陆怀瑾是客,坐在他左手边。

    郭嘉、李敢和其他几位雁门关的中级将领分坐两旁。

    开场气氛还算融洽。

    武安侯举杯,再次郑重谢过陆怀瑾的驰援和今日的物资。

    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几杯热酒下肚,暖意上涌,话匣子也打开了。

    武安侯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黑红的脸膛在烛火下泛着光。

    他侧过身,看向陆怀瑾,声音洪亮:“陆巡抚,今日看了你的兵,又见识了这些物资,本侯是开了眼界。咱们雁门关守了十几年,苦日子是过惯了。如今有了这批补给,将士们总算能吃饱穿暖,有了拼命的本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眼下蛮族新败,又被你断了后路,正是士气低落、阵脚不稳的时候。本侯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陆怀瑾端着酒杯,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他抬眼,看向武安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

    “侯爷的意思是?”

    “打出去!”武安侯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轻轻一跳。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趁他病,要他命!本侯亲选八千敢死之士,多备马匹,趁夜出关,直扑蛮族主营!他们刚吃了败仗,肯定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只要冲乱他们的营盘,烧掉他们的粮草,就算杀不光他们,也能让他们三五年内缓不过气来,再不敢轻易犯关!”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一种属于老派将领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军人守土,不能只靠城墙高!祖辈的血勇,才是真正的长城!当年太祖爷打天下,我武安侯一脉的先祖,就是靠着手里这把刀,生生杀出来的功勋!刀剑见红,才是真本事!”

    几个年轻的边军将领被他说得热血上涌,拳头都捏紧了,眼巴巴看着陆怀瑾,仿佛只要他一点头,下一刻就敢提刀上马。

    李敢却微微皱了眉,目光扫过陆怀瑾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又看了看自家侯爷激动得发红的脖子,没说话。

    陆怀瑾等武安侯把话说完,又停顿了几息,确认他不再说了,才轻轻把酒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侯爷壮志,怀瑾佩服。”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波澜,“不过,夜袭一事,请恕怀瑾直言,恐怕不妥。”

    武安侯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陆怀瑾仿佛没看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自顾自说了下去:“其一,蛮族虽败,主力未损,其大部仍在关外游弋。新败之后,警惕性反而更高,未必不会防备我军趁夜偷袭。”

    “其二,我军骑兵不足。侯爷要选敢死士,多备马匹。但关内战马本就稀缺,青州军虽带了数千匹,皆是缴获蛮马,未经充分驯化,用于奔袭风险极大。且夜战全靠马力,一旦马力不济,深入敌境,恐有去无回。”

    “其三,夜战变数太大。”陆怀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军不熟悉关外夜路,敌情不明。若遇埋伏,或陷入缠斗,天亮前无法脱离,则整队人马有倾覆之危。即便侥幸成功,杀伤有限,烧掉的粮草对蛮族整体实力影响几何,尚是未知。为这点不确定的战果,冒全军覆没的风险,不值。”

    他一条一条说来,冷静,理性,甚至有些残酷。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权衡和算计。

    武安侯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陆怀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那依陆巡抚高见,该当如何?”武安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浓浓的嘲讽,“缩在关里,靠着你那几门铁炮,挖几条沟,等蛮子自己退兵?”

    “正是。”陆怀瑾点头,坦然承认,“目前最优之策,是依托关墙,深挖壕沟,加固城防。以火炮、弓弩、守城器械大量杀伤攻城之敌,消耗其有生力量。同时,可派小股精锐,袭扰其后勤,疲其军心。待其久攻不下,锐气尽失,粮草不济,再寻机反击,方为稳妥。”

    “稳妥?”武安侯猛地站起来,酒杯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倒在桌上,酒液泼洒出来,“陆巡抚!你这是畏战!是怯懦!”

    他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我雁门关的儿郎,世世代代,靠的是心中一口气,手里一把刀!是敢和蛮子拼命的血性!不是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开铁炮的缩头乌龟!照你这么说,这仗还打什么?直接把关送给蛮子算了!”

    几个边军将领被他吼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嘉一直安静地坐在陆怀瑾下首,这时才轻轻放下筷子,接过话头。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说出的内容却丝毫不软。

    “侯爷息怒。在下有一组数据,或可一观。”郭嘉从袖中摸出几张薄纸,就着烛光看了一眼,“半年前蛮族攻城最急时,雁门关东墙守军三日内阵亡三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五千二百余人,轻伤无算。蛮族以简易盾车、撞木蚁附攻城,守军以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应对。敌军伤亡约一千五百人,多为阵前射杀、砸伤,真正毙于城头肉搏者,不足三成。”

    他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武安侯,声音依旧平稳:“换言之,每毙伤一名蛮族,守军自身需付出约三人的阵亡代价。此乃守城优势下,硬碰硬之交换比。若出城野战,尤其夜袭,此交换比恐将逆转,甚至更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将领:“且蛮族攻城器械虽粗陋,然量大。其驱赶民夫,堆土为山,架梯强攻,乃是以人命填的打法。若我军精锐与之缠斗,即便胜,亦是惨胜,折损根本。反观火炮守城,居高临下,一轮齐发,可破敌阵型,溃其胆气,我军伤亡极小。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郭嘉这番话,数据翔实,逻辑冰冷,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武安侯那热血沸腾的“血勇”背后,触目惊心的代价。

    武安侯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瞪着郭嘉,又瞪向陆怀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陆巡抚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连算账都算得这么精明!”

    他一拂袖,重重坐回椅子上,不再看陆怀瑾和郭嘉一眼,端起面前的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来,湿了衣襟。

    宴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其他将领噤若寒蝉,埋头假装吃菜,不敢参与这两位大佬之间的争锋。

    李敢看着武安侯憋闷的样子,又看看神色如常的陆怀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宴席草草结束。

    武安侯没有再说话,只是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看着陆怀瑾一行人起身告辞。

    陆怀瑾走到厅门口,披上亲兵递来的披风。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回厅内。

    “侯爷。”

    武安侯抬起眼皮,目光冷硬地刺向他的背影。

    “明日辰时,请侯爷移步我青州军营地一观。”陆怀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那份平静依旧,“并非炫耀。只是想请侯爷亲眼看看,我们方才在席间所说的‘不拼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究竟要付出多少,旁人看不见的‘心血’。”

    说完,他拉紧兜帽,迈步走入帅府外的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武安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复杂的晦暗。

    他盯着陆怀瑾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

    “心血?”他低声重复,语气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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