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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奏报入京,暗流涌动

    第403章 奏报入京,暗流涌动

    亲兵队长应声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陆怀瑾将那封火漆封口的奏报拿在手里掂了掂,油布袋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暮色正沉,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散纸哗啦轻响。

    “火候到了。”他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低声自语。

    郭嘉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门边阴影里,直到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炭盆,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红,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大人,奏报已送出,六百里加急,最快三五日便能抵京。”郭嘉将炭盆放在书案侧边,暖意徐徐化开屋角的寒气,“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怀瑾的背影,“这道奏报,明面上谦恭守礼,字字句句皆循规度。可通篇看下来,锋芒太露。雁门关战绩写得过于详实,火器、新战术一字不避;陈克‘因病请辞’的措辞虽圆,但时间点太过凑巧,紧接大胜之后。京城那帮人精,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能闻出不对味。”

    陆怀瑾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袋的封口处,那里火漆硬邦邦的,印着巡抚衙门的关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映着炭盆的红光,明灭不定。

    “要的就是他们闻出不对味。”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虚虚烤了烤,感受那点暖意烘着指尖,“陈克这块遮羞布,我替他们扯下来了。他们要是没反应,那才叫见鬼。”

    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子又噼啪跳了几下。

    “李泰临,还有他身后那些人,指着陈克在云州当钉子,当眼睛,当掏空边军的手。现在钉子被我拔了,眼睛被我捂了,手被我剁了。他们能甘心?”

    “自然不能。”郭嘉接口,眉头微蹙,“所以大人明面奏报请功请旨,暗地里那几封私信,才是关键?”

    “奏报是给朝廷看的,是面子,得光鲜,得合规合矩。”陆怀瑾放下火钳,走回书案后坐下,烛火在他深沉的眼眸里跳了跳,“私信是给‘能看见里子’的人看的。李泰临一党要发难,无非从‘擅权’、‘跋扈’、‘奏报不实’这几个口子切入。奏报我写得滴水不漏,战绩有缴获的蛮族头盔、旗帜为证,有青州军上下几万张嘴可以作证。他们想在这上面挑刺,难。”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几张素白信笺,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边塞常用的粗纸。

    “但‘擅权暂代防务’这一条,避不开。陈克那封‘请辞保举疏’手续再全,时间也太巧。所以,我得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忙,找点更‘要紧’的口子。”

    郭嘉目光落在那几张信笺上,心领神会:“大人的私信,是往这些口子里掺沙子?”

    “不止掺沙子。”陆怀瑾将信笺一一铺开,上面字迹与奏报上的工整截然不同,笔走龙蛇,带着一股子挥洒的随意,“这几封,写给吏部张尚书、御史台王中丞、兵部右侍郎刘大人……都是平日里与李泰临面和心不和,或者曾吃过他暗亏的。信里我不提陈克半个字,只详述雁门关战事之险,蛮族侵边之切,云州兵疲民困之急。附上几样不起眼的战利品——一把镶了绿松石的蛮族小刀,几张上好的北地皮子,说是仰慕诸公清名,边塞陋物,聊表敬意。”

    他抬眼,看向郭嘉:“你说,他们收到信,看到这些‘诚意’,再想想我奏报里那含糊的‘暂代防务’……会怎么想?”

    郭嘉略一思索,眼中微亮:“他们会想,陆怀瑾此人,虽是骤然崛起,但知礼,肯低头,还……颇为‘懂事’。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捏着实实在在的边功,还特意点明了蛮患未平。这时候若是李泰临一党猛攻他‘擅权’,这些大人恐怕不会乐见其成。边功是真的,蛮患是急的,朝廷若在此刻严惩有功边臣,岂不寒了将士之心,更助长蛮族气焰?他们或许不会替大人说话,但至少不会跟在李泰临后面落井下石,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从‘大局’出发,替大人说几句公道话。”

    “公道话未必,搅浑水倒是一把好手。”陆怀瑾淡淡一笑,那笑意没什么温度,“水浑了,李泰临想一棍子打死我,就没那么容易。拖得越久,我在云州扎的根就越深。等他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拔我这根‘钉子’,要崩掉他几颗牙。”

    “还有一封,”陆怀瑾拿起最后一张,这纸稍好些,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托人转呈给御前得用的陈公公的。信里只提雁门关大捷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附上一小匣北地特产的、据说对咳疾有奇效的雪参。公公在御前伺候,偶尔提一句‘北境将士不易,那陆怀瑾倒是机灵,还惦记着给宫里送点边塞土仪’,足够了。”

    郭嘉彻底明白了。

    明面上的奏报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暗地里的私信是迂回包抄的侧翼。

    陆怀瑾不仅要接招,还要在对手出招前,先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水搅得浑浑的。

    “大人深谋远虑。”郭嘉躬身,“如此一来,李泰临一党即便发难,也得先应付这些或明或暗的牵扯。我们的日子,确实能好过些。”

    “好过?”陆怀瑾将那几封信仔细折好,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火漆封口,“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着吧,好戏刚开场。”

    京城。李府。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茶的清香,混合着上等松烟墨的气息。

    然而此刻,这清雅的味道却被一股压抑的暴戾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砰——!”

    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混合着温热的茶汤四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垂手侍立的幕僚袍角上。

    那幕僚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

    “废物!全是废物!”李泰临胸膛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的温文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算计的恼羞成怒,“陈克!这个蠢货!手握数万边军,坐镇云州十年,竟然连一个刚去的黄口孺子都对付不了!还‘因病请辞’?他病个屁!定是被陆怀瑾那小崽子拿住了把柄,捏住了命门!”

    下首坐着的另外两位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缓声道:“东翁息怒。陈克确是无能,但事已至此,动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应对这份奏报,以及……奏报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

    “麻烦?”李泰临冷哼一声,背着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来回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他陆怀瑾一个赘婿出身,靠投机取巧捞了点边功,就敢伸手揽云州兵权?真当我朝纲法度是摆设?他这奏报,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糊弄鬼呢!”

    另一位年轻些、面容冷峻的幕僚接话道:“东翁明鉴。奏报中详述战功,却对陈克‘请辞’细节语焉不详,只以‘操劳过度、旧疾复发’一笔带过。时间节点更是蹊跷,恰在战后。此中必有隐情。依学生看,陆怀瑾此子,心机深沉,所图非小。他这不是请功,是示威,更是……向朝廷索要权柄。”

    “索要?”李泰临猛地停步,眼中寒光一闪,“他配吗?一个赘婿!”

    “配不配,不在出身,在实力。”山羊胡老者声音平稳,“他手里有实打实的边功,有刚刚经历血战、士气可用的青州军,如今又疑似掌控了云州大营。若朝廷在此刻处理不当,或显薄凉,恐寒边塞将士之心。更麻烦的是,他这奏报一入通政司,内阁诸位相公,乃至陛下,恐怕都会过目。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李泰临脸色更加阴沉。

    他当然知道其中厉害。

    皇帝近年来对边事日趋关注,尤其是对那些有真本事、能打胜仗的将领,态度颇为微妙。

    陆怀瑾这份奏报,来得太是时候,正好挠在了皇帝可能痒处。

    “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李泰临坐回主位,强压怒火,声音冷硬。

    “双管齐下。”冷峻幕僚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朝会之上,必有人质疑此奏报真伪。可联络几位御史,以‘边功需核,防务交接乃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为由,奏请陛下派遣钦差,前往云州核查战果、彻查陈克‘请辞’原委。此为明面攻势,旨在拖延,探其虚实。”

    他顿了顿,弹劾。

    弹劾陆怀瑾身为文官,擅离职守、威逼边帅、有兼并边军、意图割据之嫌!

    他暂代防务,于制不合!

    抓住‘跋扈’、‘擅权’这两点猛攻,不必求一击致命,但要坏他名声,乱他阵脚,给朝廷、给陛下心里扎下一根刺!”

    山羊胡老者补充道:“此外,还需留意朝中其他派系动向。陆怀瑾此子奸猾,难保他不会四处钻营。需防有人被他许以边功之利,暗中为他张目。”

    李泰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良久,他眼中戾气稍敛,化为更深沉的阴鸷。

    “就按你们说的办。”他一字一顿道,“陈克那废物先不管他,生死由命。但陆怀瑾……我倒要看看,他这赘婿状元,在朝堂这潭深水里,能扑腾起多大的浪!”

    北境。云州总兵衙门,那间简陋的耳房内。

    烛火比前几夜亮了些,添了新油。

    陆怀瑾没在书案后,而是盘腿坐在铺了旧毡毯的炕上,面前摆着一方小几,几上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残棋。

    黑子与白子厮杀纠缠,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这是云州本地士绅“孝敬”过来的,说是北地御寒佳品。

    他小口啜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棋局,又似乎在想别的。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带着青州军特有的铿锵尾音。

    这声音在几个月前是听不到的。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进。”陆怀瑾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亲兵队长闪身进来,风尘仆仆,眉梢带着寒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裹的小竹筒,双手奉上:“大人,京城商队带来的密信。送信的人已按规矩安置,明日随商队离境。”

    郭嘉放下奶茶碗,眼神锐利起来。

    陆怀瑾接过竹筒,指尖感受着竹片冰凉的触感。

    他熟练地拧开筒盖,抽出里面卷成细卷的薄绢。

    绢帛极轻,触手微凉。

    他展开,就着烛火快速浏览。

    目光扫过一行行细密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些许。

    看完,他将薄绢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他看完,将绢帛轻轻放在炕几上,沉吟片刻。

    “李泰临反应比预想的还快。”郭嘉声音低沉,“明面质疑奏报,请派钦差;暗里发动言官,弹劾大人擅权跋扈……看来陈克这枚棋子的丢失,确实让他们乱了阵脚,也急了眼。”

    “急了才好。”陆怀瑾将那枚黑子“啪”地一声,轻轻按在棋盘一处空白点上,顿时,原本胶着的黑白大龙态势为之一变,“不急,他们怎会轻易把‘跋扈’、‘擅权’这么大的帽子扣过来?帽子越大,越需要证据。证据在哪里?在云州。钦差来了,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云州,还是初见起色的云州?是兵骄将惰的云州军,还是刚刚经历血战、整训初成的云州军?”

    他抬起眼,烛火在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们想看戏,我们便搭台唱一出。至于弹劾……”

    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

    “弹劾折子现在恐怕已经递上去了。”陆怀瑾伸出手,将炕几上那卷记载着京城风暴初起的薄绢拿起来,就着旁边烛台的火苗点燃。

    绢帛边缘迅速蜷曲、焦黑,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上面的字迹,将其化为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制的炭盆里,瞬间被底下暗红的炭火吞没。

    一点灰烬随着热气流打着旋儿升起,又无声散去。

    陆怀瑾看着那点火光彻底熄灭,才转过头,对一直静静等待的郭嘉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弹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们终于开始了。”

    他将最后一丝灰烬吹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的日子,看来要有点新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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