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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新生(3)

    周渡在病房里静静坐了一个小时。

    直到岳震霆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终于陷进沉眠。

    他才轻轻松开攥着的手,替其掖好被角,踮着脚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合上了一段滚烫又破碎的旧梦。

    他懂,有些坎必须自己趟,有些痛必须自己扛。

    血河是冥河当之无愧的王牌,大师级强者云集,多少次死局都能硬生生撕开生路,

    可这一次折在黑色守望手里,从来不是终点。

    是把敲碎的骨头重新长合,把溃散的军魂重新凝铸的涅槃之始。

    走廊里的灯光暖而柔,周渡脚步放得极轻,一间一间病房走过去。

    苍鹰,雷神,破军,送葬者,洪彪,瓦格里.....每一间病房他都驻足片刻,

    不用多说什么,只隔着玻璃看一眼里面亮着的光,

    就能感受到那股压在谷底,正慢慢往上窜的火苗。

    折了兵,没折志。

    输了阵,没输骨。

    走到最里侧的病房时,他顿了顿,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落地窗泼进来,银白的辉光铺满半间屋子,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几分。

    太乙背对着房门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身影浸在月色里,正一下一下擦拭着怀里的狙击枪。

    擦枪布拂过枪身的声音很轻,

    嚓——嚓——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在摩挲一段刻进骨头里的岁月。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手腕微微一顿,

    嘴角先牵起一抹淡笑,声音像月光一样平和:

    “回来了。”

    这笑容和岳震霆的溃散颓丧全然不同。

    没有强撑的坚硬,没有掩不住的痛苦,

    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带着一种千帆过尽的释然,一种终于和自己和解的松快。

    周渡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向他怀里的枪。

    那是把老枪,枪身被擦得锃亮,泛着冷润的金属光泽,

    枪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划痕,

    是跟着他穿丛林,闯战火,一次次出生入死留下的勋章。

    太乙的手指拂过那些划痕,动作很慢,像在抚摸老伙计的脊背。

    “做好决定了?”周渡问,声音也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满室的月光。

    “嗯。”太乙低低应了一声,指尖停在枪口处,

    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其实我怕了好多年。”

    这话一出,周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知道太乙有心病。

    “当年在中东,队友就倒在我瞄准镜里。”

    太乙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微微发颤:

    “我手指扣在扳机上,可就是抖,就是开不出那一枪。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成筛子,我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就怕摸枪,怕听见枪响,更怕别人说我是个临阵发软的懦夫。”

    “这些年跟着血河,跟着你们,仗打得顺,

    兄弟们靠谱,我夜里做噩梦都少了。

    可只要一闭眼想起那天,还是会一身冷汗地吓醒。”

    他转过头,看向周渡,

    眼底没有闪躲,只有坦荡:

    “疯狼没了,瘟神也没了。

    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我认。”

    月色落在他眼里,漾开一点细碎的光,

    有不舍,有痛惜,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但这一次,我开枪了。

    敌方狙击手藏在八百米外,

    我扣扳机的时候,手没抖。

    周渡,这次我没当懦夫。”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渡心口。

    他忽然就懂了。

    这场败仗对太乙来说,从来不是毁灭,是救赎。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恨,可比起战败的屈辱,

    更重要的是。

    他终于在枪林弹雨里,打碎了困了自己十几年的梦魇。

    哪怕输了战局,他也堂堂正正赢了自己。

    高光从来不属于胜利者。

    绝境里挣脱心魔,

    把命和枪法都亮出来拼过一回,本就是另一种重生。

    太乙深深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枪身,像在跟老伙计道别:

    “你要是来劝我归队,就免开尊口了。

    你我都是玩枪的,心里都清楚,狙击手的巅峰期就那么几年。

    我撑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再熬下去,反应慢了,眼神差了,反倒拖兄弟们的后腿。”

    周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我不是来劝你的。”周渡的声音很稳,带着笑意:

    “我是来恭喜你的。”

    太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冥河帝国】即将引来狙击总教官。”周渡弯着腰,

    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老枪上,又落回他眼里:

    “巅峰时期横扫丛林的狙击之王,肯放下枪教徒弟,这难道不值得庆祝?”

    空气静了两秒。

    太乙先是怔着,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嘴角上扬,后来越笑越厉害,

    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得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是啊....多好的事啊。”

    他笑着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我这身手艺,好好教,总能教出几个能扛事的小子。

    到时候让他们拿着枪,替咱们把丢的场子,全都找回来。”

    周渡也跟着笑,笑声爽朗,撞在玻璃窗上,又弹回满室月光里。

    笑着笑着,两人都像是透过眼前的光景,

    看见了七年前那片潮湿闷热的南美丛林。

    陷阱里困着个像野人似的男人,头发胡子乱成一团,却说自己是个修理工。

    可当队伍被敌方狙击手压得抬不起头时,

    是他抄过一把满是划痕的旧枪,一枪爆头。

    那一枪,打出了血河建队的底气,也打出了此后七年的并肩作战。

    七年光阴弹指过。

    当年在废墟里惊鸿一枪的狙击之王,

    如今坦然承认巅峰已过,主动退居二线。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

    只有一身手艺要传下去的笃定,

    还有大仇未报,后继有人的期许。

    老兵从来不会死,只是从冲锋的第一线,

    退到了新兵的身后,

    把自己的枪法,胆气,执念,一点点揉进下一代的骨头里。

    窗外月色正浓,屋内枪身泛着冷光。

    笑声渐渐落下去,太乙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周渡坐。

    “坐会儿。跟我说说,恶魔岛那趟,捞着什么好东西了?有没有能打的狙击手苗子?”

    “肯定会有。”周渡坐下,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里带着笑意。

    太乙没说话,只是摩挲着枪身,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病房里很静,可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借着月色,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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