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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暗流

    九月初三,秦舒云将联市过去三个月的账目汇总递到何成局案头时,他正在看虎门炮台送来的防务周报。账本翻到末页,火器工坊的产量曲线几乎画成了一条笔直向上的斜线——后装线膛枪月产量已稳定在五百支,累计列装超过两千六百支,虎门炮台守军和水师精锐全部换装完毕。梁铁海的冶铁铺子配合火器工坊新开了一条电报铁件生产线,绝缘瓷瓶底座、电线杆加固箍、避雷针接地棒全部实现自产。

    电报线路的架设进度也比预期更快。方世宏从潮州调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船工——这帮人在桅杆上爬了半辈子,架电线杆如履平地。从广州知府衙门到虎门炮台的主线已于九月初一全线贯通,首条支线通往北门瓮城,第二条支线正在往城西码头铺设。何成局在虎门炮台的电报房里亲眼看着陈玉成敲下一组编码,电流沿铜线飞越山丘与河流,知府衙门的收报机上几乎同步译出了电文。从前虎门炮台告急需要快马加鞭跑一个时辰,现在只消一盏茶的工夫。

    从虎门回来,马车经过正街时,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正指挥伙计往铺子里搬新到的宣纸。何成局掀开车帘看了片刻,想起十一年前他盘下这间铺面时,连招牌都是托了余光倬的面子请潘师爷写的字。如今这间不起眼的文房铺子,已经成了广州城联市的总账房所在地。秦舒云在二楼隔间里管着整个联市的银子,苏筱在楼下誊录每日的进出流水,龚文坐在角落里翻着永远翻不完的邸报。一切都井井有条。

    九月初十,伍秉鉴派人送来了一封柬帖。老爷子八十四岁了,去年冬天染了一场风寒之后腿脚便不太利索,很少出门,今日却说要亲自来何府看看桂花。何成局让周巧儿准备了伍老爷子爱吃的桂花糕和凤凰单丛,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摆了两张藤椅。

    伍秉鉴拄着拐杖走进后花园时,桂花正值盛花期,满树金黄。他仰头看了许久,才慢慢在藤椅上坐下。他这辈子见过三任广州知府,经历了两场鸦片战争,送走了无数故人。如今桂花年年开,人却一年比一年少。何成局替他斟茶,说老爷子身体硬朗,不必说这些。伍秉鉴摆了摆手,说起正事——伍家在十三行的商号打算逐步交给联市代管。不是全部,先把茶叶和丝绸这两块拿出来,瓷器暂时还自己留着。他老了,儿子在京城做官不愿意回广州,孙子辈都还小,伍家商号与其在他死后被洋人吞掉,不如趁他还在亲手托付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何成局将茶杯轻轻放在藤几上。他知道伍秉鉴口中的“靠得住的人”就是他。联市的账目全城公开,每一笔收支都贴在墙上,任何人都可以来查。伍秉鉴在十三行做了六十年生意,最看重的就是“账目清楚”这四个字。他说老朽托付的不是银子,是十三行的根。何成局沉默片刻,站起来朝伍秉鉴拱手:老爷子所托,不敢辞。代管的茶叶和丝绸业务全部留在联市账上,盈利单独核算,随时可以交还给伍家后人。伍秉鉴点了点头,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说这茶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桂花茶——桂花是何府后花园的桂花,茶是刘惠珍亲手泡的凤凰单丛,水是林落雪每天清晨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何成局说桂花年年开,茶年年有。伍秉鉴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九月十四,何成局在演武场上与林青对练。林青如今已是气血境八阶,短刀使得炉火纯青,出刀时刀光如匹练,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她的刀路。但她今天面对的是宗师境的何成局。她的刀再快,也快不过他的护体罡气。三尺之内刀锋如泥牛入海,力道被罡气尽数化去,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连劈三刀之后林青收刀入鞘,摇了摇头说不打了,反正也打不赢。何成局问她气血境八阶到九阶还差什么,林青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感觉差一口气,经脉里的气血明明已经充盈到了极点,可就是冲不破那道关卡。何成局让她伸出手,将一股极细微的阴阳二气渡入她经脉探查。气流在她经脉中游走了一圈,他收回手指,明白了症结所在——不是功力不够,是经脉有旧伤。十一年前在柳花巷外她被杨云贵的人伤了左臂,那道旧伤在经脉里留了一道极细微的疤痕。气血运转到此处就会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让她始终冲不破九阶。何成局握住她左臂,将一股精纯的阴阳二气缓缓注入那道旧伤处。气流在疤痕周围盘旋、浸润,慢慢化开那团淤滞了十一年的死血。林青咬着下唇忍着经脉里的酸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跟了他十一年,从来都是她替他挡刀,他从来没替她治过伤。

    何成局收了功,说旧伤已经化开了,接下来几天不要动刀,让经脉自行恢复。林青摸了摸自己左臂上那道旧伤的位置,十一年来那里第一次不再隐隐发凉。她低下头问当家的经脉里的疤痕也能治。何成局说她身上的每一道疤他都记得——这一刀是十一年前替他挡的,早就该治了。林青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拔出短刀,刀柄上的“当归”二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并肩坐在演武场边。何成局说起当年在柳花巷她翻后墙回来时左臂袖子上全是血,那次是惠州孙掌门的人,她说不是——那次是方家的人,不是惠州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十一年了,他记得每一道疤,她却记得每一刀是谁砍的。

    九月十八,黄飞鸿带着方少游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练剑。方少游去年拜入宝芝林时还是个资质平平的憨厚少年,一年下来在黄飞鸿手下硬是被磨出了一身扎实的基本功。今天黄飞鸿教他的是“仙人指路”,方少游连续练了半个时辰,手腕都快僵了。黄飞鸿站在旁边纠正姿势,纠正了十来次,终于点了点头说有点意思了。方少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说少掌门你当年学这招用了多久。黄飞鸿想了想,说好像是一下午。方少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躺平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无奈地长叹一声。黄飞鸿在他旁边坐下,难得地安慰了一句:他爹说过,资质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毅力。方少游的毅力够了,仙人指路这招的根基是马步,方少游的马步比他当年扎得稳,这是实话。

    方世宏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何成局问他是不是感动了,方世宏说放屁,他是心疼儿子累成这样。何成局说你当年在伶仃洋上一个人打退十二个洋兵,那个不累?方世宏说那不一样,他那会儿是拼命,现在是练功。拼命容易,练功难。何成局说你儿子比你强——他肯练功。方世宏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正经地说少游比他强的地方不止这一样。他希望少游将来不只是一个走私商的儿子,不只是宝芝林的弟子,不只是联市的管事——他希望少游能在何成局手里拿一份委任文书,像梁铁海那样有个正经出身。

    何成局回头看着方世宏。他认识方世宏十二年,从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说会的。朝廷开了捐纳的口子,以后不只是虚衔,实缺也有机会。方世宏说他不急,他等得起。

    九月二十二,何平扶着桂花树干站起来的第十天,突然松开手自己走了三步。林函坐在树下正给何平缝一件新肚兜,针扎在指头上都没觉得疼,只是呆呆地看着摇摇晃晃朝自己走过来的女儿。何平走到第三步时身体一歪往前扑倒,林函扔了针线一把接住她,眼泪滴在何平的小脸上。何平伸手摸了摸母亲湿漉漉的脸颊,咯咯笑起来。

    何成局从书房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放下毛笔走到后花园,何平看见他来了张开双臂要抱。何成局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何平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腿兴奋地尖叫。何安从演武场跑过来,满头大汗地嚷嚷着妹妹会走路了。何成局说知道,刚才亲眼看见了。何安说巧姨说妹妹会走路了今晚加菜,何成局说那就加——让巧儿多做一道红烧肉,何安欢呼着跑向厨房。

    何成局把何平抱在怀里,小丫头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上的盘扣不放。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忽然想起林函当年在春香楼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如今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嘴角带笑,眼角有泪。

    九月二十八夜,何成局在书房里翻看龚文整理的最新邸报。太平军西征军已攻克安庆、九江,兵临武昌城下。朝廷命湖广总督徐广缙督师援鄂,徐广缙连上三道奏折请求调广州水师北上。他的理由很充分——广州水师拥有目前大清国最先进的后装线膛枪,虎门炮台的守军是唯一一支全员换装新式火器的精锐,如果能调这支精锐去武昌前线,太平军的攻城势头必会被遏制。

    何成局把邸报放在桌上,手指在“调广州水师北上”几个字上轻轻敲着。龚文说这是明升暗降的老把戏——徐广缙调不动何成局,就想调他的兵。广州水师一旦北上,虎门炮台就空了。洋人的火轮船还在澳门港外虎视眈眈,太平军残部还在粤北山区活动,广州城防一夜之间就会回到一年前的空虚状态。

    何成局提笔回奏:广州水师守土有责,虎门炮台乃南疆门户,不可一日无防。徐广缙身为湖广总督,手中自有湘军鄂军,不应舍近求远调广州之兵。他在奏折末尾加了一句——“职守所在,不敢轻离。若武昌危急,广州愿协饷二十万两,以资军需。”用银子堵徐广缙的嘴。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比把水师调走便宜得多。联市账上趴着怡和洋行赔的五万两违约金,加上火器工坊的盈利,何府的私房钱,再找伍秉鉴拆借一部分,二十万两凑得出来。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说协饷二十万两,至少能让徐广缙消停半年。何成局说半年够了——半年之内,他要让火器工坊的产量再翻一倍,让虎门炮台的火炮全部换装新式后装炮,让联市的武装巡逻队从目前的三百人扩充到一千人。等这些事全办成了,莫说徐广缙调不动他的兵,就算朝廷亲自下令,也得先掂量掂量广州城的分量。

    十月初五,方世宏从澳门回来,带来了一批新式电报机零件。这批零件是怡和洋行以成本价供应的,随船还来了两名广东籍电报技师,一个姓林一个姓吴,都是新会人。他们被安排在虎门炮台电报房负责设备维护,月银按联市标准发放,比英国人的澳门兵工厂高出三成。梁铁海特制了一批全新的电报铁件,亲自送到虎门炮台。他说这批铁件是冶铁铺子出师以来精度最高的一批,绝缘瓷瓶底座的模具重新调试过三次,误差小于发丝。

    何成局在虎门炮台看着两名技师将新零件逐一安装调试。陈玉成站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不时用新会话跟技师交流几句。陈玉成如今是水师副千总兼电报房的主管,手下管着五个报务员,每天三班倒在电报房里值守。他说电报比刀枪更能守城——刀枪能挡敌人,电报能让敌人还没到就被发现。何成局说他这个副千总当得越来越不像个武官了。陈玉成难得笑了一下,说他本来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能不打仗就不打仗。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想起了陈玉成在飞来峡投降那天说的话——他十二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是杨秀清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如今这个吃过太平军馒头的人,正在为广州城守电报房。

    十月初十,秦舒云在账房里誊录这个月的开销细目。窗外的桂花已经开始落了,满地金黄。林落雪拿着扫帚轻轻把桂花扫成一堆,没有倒掉,而是收进竹篮里准备晒干做桂花茶。何成局从知府衙门回来,路过账房时停住了脚步——秦舒云正伏在桌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账本翻到一半,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桂花茶。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她手里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秦舒云还是醒了,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账对到一半睡着了。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让她歇会儿,今天的账明天再对。秦舒云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账今天了对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她重新坐直身子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

    她说当家的今天巧儿跟我说,你最近练功的时候气色比以前更好了,不是那种内劲外放的凌厉,是收——把所有的气都收进了气海里。何成局嗯了一声,说以前练功是往外打,现在是往内收。秦舒云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说收比打好,打出去是伤人,收回来是养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在柳花巷天天往外打,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现在收回来了,是不是离那个目标更近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宗师境。宗师境他已经突破了。她说的是大宗师——那个传说中只有千军辟易的强者才能触及的境界。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记不记得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她跟他说过一句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秦舒云说记得。何成局说他要让这座院子大到把整个广州城都装进来,装进来了,就不用变成狼了。秦舒云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噼里啪啦地拨下去。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十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从庙门口走到正殿前的蒲团,她硬是一步都没让人扶。余姚姚跪在观音像前默祷时,何平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旁边,两只小手合十,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祷词。何安跪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表情认真得跟他爹批公文时一模一样。

    余姚姚求的签文还是那四个字——“金石为开”。她拿着签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袖子里。从观音庙出来时,她问何平刚才在菩萨面前说了什么,何平仰着头认真地说她跟菩萨说了很多话,但只记得一句。余姚姚问哪一句,何平大声回答“爹爹平安”,这四个字她说得咬字清晰毫不含糊,像是练了很久。余姚姚把何平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何安在旁边说妹妹刚才在庙里还说了别的——妹妹说想让爹教她打拳。余姚姚忍不住笑了,说你还不会走路就想打拳。何平大声抗议说自己会走路了,为了证明还挣扎着下地,在观音庙门口的台阶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五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何安跑过去把妹妹抱起来,说走得好,明天让爹教你打拳。何平拍手欢呼。

    十月二十,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套新拳。不是劈空掌,不是推窗望月,不是任何已有的招式。他将护体罡气收敛到紧贴皮肤的程度,然后闭上眼让身体自然出招——没有预设的拳路,没有刻意的发力,完全凭气感驱动。拳法打得极慢,慢到何安在旁边看着都打起了哈欠,但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出了这套拳的门道。何成局每一次出拳,拳锋周围都会漾出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波纹,那不是刻意打出去的劈空掌,而是护体罡气在被拳劲牵引时自然产生的涟漪。每一拳打出,周围的落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不是炸开也不是震飞,而是被轻柔地推开——像一阵风,却又比风更绵密。林青知道,这是宗师境稳固的标志。罡气不再需要刻意控制,已经与拳劲融为一体,收发由心。

    何成局收了功,周身三尺内的落叶整整齐齐地堆成一个圆圈。何安跑过去捡起一片树叶,问他这套拳叫什么名字。何成局想了想,说没名字——刚才不是在打拳,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说话。何安显然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月二十八,麦考利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英国驻香港总督包令爵士正式邀请广州知府赴香港访问,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邀请函措辞极为客气,称何知府为“广州城防之柱石”,并暗示英方愿意在火器生产、电报网络和通商事务上进一步扩大合作。

    何成局看完邀请函没有立刻答复。龚文提醒他包令这封邀请函写得越客气,背后的算盘就打得越响。香港是英国人在远东的军事和商业枢纽,包令请他去香港表面上是访问,实际上是展现实力——让何成局亲眼看看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好在后续的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何成局说不去反而露怯,去了可以谈,但不在香港谈——广州城才是他的主场。他让麦考利回复包令爵士,说感谢邀请,但广州知府不便出境,若总督大人有意,可在广州会面。麦考利有些为难,但仍答应转达。

    麦考利走后龚文说包令恐怕不会来广州,何成局说不来也无所谓,本来就不是他求英国人——是英国人想扩大合作。包令那封信里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话——“扩大通商事务上的合作”。英国人尝到了火器图纸和技术合作的甜头,想要更多。但他不会在对方的擂台上谈买卖。

    十月三十,何成局在书房里给包令写回函。措辞不卑不亢:“广州乃大清南疆门户,本职守土有责,不便出境。贵总督若有要事相商,广州城门大开,随时恭候。”末尾又加了一句——“前次通商章程执行至今,双方获益良多。若贵总督有意进一步扩大合作,广州联市可派商务代表赴港洽谈具体事宜。”让联市出面——商务上的事归商务,官府的事归官府,把英国人的要求限制在商业范围内。

    龚文说包令这个人他查过,是英国外交部的老手,在印度殖民地服务了二十年,对东方事务极其熟悉。这个人不会轻易让步,但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何成局说那就让他准备——等他准备好了,广州城也准备好了。窗外,虎门炮台试炮的闷响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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