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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高台上的硬骨头

    徐州城南五里,背风土坡上,镶白旗的大纛在北风里啪啪作响。

    一队汉八旗骑兵刚从南门外退回来,领头的牛录章京滚鞍下马,连跑几步跪在坡前,喘着粗气把城头上的动静报了一遍。

    多铎倒是不意外。

    “本王本就没指望扯两嗓子,高杰的老窝就能乖乖开城。”

    话音未落,西面官道上马蹄声急。

    一名满身灰土的戈什哈冲到坡下,翻身跳下马背,单膝跪在多铎跟前,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启禀王爷,洪经略派人送来的急报!”

    多铎挑开火漆封口,匆匆扫了几行,便把信折好塞进袖筒。

    旁边的镶白旗梅勒额真凑近半步。

    “王爷,汉军旗的火炮出岔子了?”

    “洪承畴回话了。”多铎甩了甩马鞭。

    “他让人推着五门大佛朗机日夜往这边赶。

    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城下。”

    梅勒额真忙上前一步,抱拳道。

    “王爷,徐州城墙砖石厚实,单靠五门佛朗机怕是轰不开缺口!

    不如再派快马催催洪经略,把归德城里的红衣大炮调两门过来,一顿猛轰,保管叫南门塌下半边!”

    多铎偏过头,嗤笑了一声。

    “红衣大炮?一门炮连车带架几千斤重,拉出几百里地得累死多少骡马?

    等把那铁疙瘩拖到徐州城下,南边的明军援兵早把咱们围死了!”

    马鞭往西南方向一点。

    “这五门大佛朗机,是本王出兵前特意留在永城备用的。

    本就没打算靠它轰塌徐州城墙,不过是架在城外,给城里的明人添几分忌惮。”

    坡上几名八旗将领面面相觑。

    多铎把马鞭往掌心一敲。

    “这趟南下,摄政王定下的方略是劫掠江北、消耗明军兵力。

    犯不着为了一座徐州城,把八旗精锐折在这儿。

    徐州城高池深,里头囤着高杰经营几年的家底,硬碰硬去啃,就算拿下来。

    正白、镶白两旗的巴牙喇也得折进去大半。

    这笔买卖不划算。”

    众将齐声应了个“嗻”。

    “本王奔袭徐州,本就是顺手牵羊。”

    多铎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郭。

    “趁着高杰被打残、消息断绝,拿他的死讯诈一诈城。

    城里要是自己乱起来开城投降,徐州就是白捡的功劳。

    诈不开,咱们手头只有些中小号的佛朗机,轰在包铁城门上不痛不痒,没必要拿儿郎们的命去硬填。”

    一名满洲副将忍不住跨前一步。

    “那王爷,咱们眼下按兵不动,干等两天?”

    “干等什么。”

    多铎抬起马鞭,指向徐州南门外不到两里地的那座孤耸高台。

    “先围了戏马台。”

    高台因山筑起,台顶垛口密布,明军旌旗在风里翻卷,正好俯瞰着南门大道。

    “不拔掉这处高地,咱们的大队人马连护城河都靠不近。”

    多铎语速转快,一条条往下派令。

    “戏马台孤悬城外,传本王军令,调步营和汉军旗把台子底下的山道全堵死!

    不必强攻爬坡,只管把他们下山取水、砍柴、运粮的小路彻底掐断。

    高台上地方巴掌大,明人要是没提前挖蓄水池、没囤足干粮。

    围上两三天,不用放箭,光缺水就能叫他们自己炸营!”

    “王爷高见!”

    “还有。”

    多铎抬手一指那名汉八旗牛录章京。

    “把抢来的‘高’字破旗和首级,挪到戏马台底下去!挑嗓门大的汉兵往台上喊话招降。

    告诉台上守军,高杰已死,徐州主城自顾不暇,谁肯献台投降,本王保他富贵。

    先把台子上那帮南兵的心搅散了!”

    “嗻!”

    令旗挥动,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在南门外游弋的大批清军步骑涌向戏马台。

    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合拢,高台四周的土坡、林木与溪涧很快站满了清兵。

    一排排拒马与鹿砦被汉兵拖上山道,几条明军平日下山汲水、打柴的小径,转眼被长矛与弓箭封得严严实实。

    戏马台顶,青石与夯土筑成的矮墙后,守军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台下的叫喊。

    守将蒋应雄手按雁翎刀,站在南侧垛口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清军把整座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北风把台下汉军旗兵卒嘶哑的喊声送上台顶,一声接着一声。

    “台上的弟兄听着!高杰已在宿州北原授首,徐州镇全军覆没!”

    “大清豫亲王仁慈,你们孤悬城外,水粮将绝,主城绝不会派兵来救!”

    “趁早绑了守将下山归降,免死封赏!

    敢负隅顽抗,破台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一遍遍传上来。

    垛口后,近千名明军士卒攥着长枪和火铳,不少人脸色发白,总忍不住往山脚下那根摇晃的木杆上瞟。

    一名年轻兵卒喉结滚动了两下,贴到身旁的什长耳边,嗓子发抖。

    “头儿……前线两天没见报马了,主城那边也没动静,大帅他……不会真遭了毒手吧?”

    “闭嘴!再胡吣老子抽死你!”

    什长骂得凶,攥着枪杆的手心却全是汗。

    窃窃私语顺着矮墙根迅速往两头蹿。

    蒋应雄听在耳里,后背同样发凉。

    他是高杰帐下的老将,目前跟主城断了联系。

    多铎的主力步骑却完好无损地压到徐州城下,高帅那边怕是真吃了大亏,甚至凶多吉少。

    可这个念头绝不能在台上坐实。

    一旦军心散了,墙再厚、炮再利,这千把号弟兄顷刻间就得垮。

    蒋应雄几步跨上矮墙内侧的马道,一脚踹在刚才嘀咕的那名年轻兵卒屁股上。

    “都他娘的耷拉着脑袋干什么!丧气给谁看呢!”

    “建虏在底下嚎两嗓子,你们就腿软了?

    不过是建虏拿死人头冒充主将诓人的下三滥手段而已!”

    周围兵卒缩了缩脖子,齐刷刷转过头。

    蒋应雄在青石台基上狠狠跺了两脚。

    “这戏马台不是寻常土堆子,是花了大价钱,用糯米浆把条石一块块砌起来的!

    建虏不敢强攻,在这儿装神弄鬼断咱们水路,真当高帅和老子是吃干饭的?”

    他反手指向台心那几口盖着厚木板的水窖,又指了指码得齐整的粮垛。

    “底下那帮鞑子算盘打得响,想渴死咱们!

    可他们不晓得,咱们台上提前挖了三口深蓄水池。

    库里囤的干粮、柴草和饮水,够一千弟兄足足吃喝七天!”

    蒋应雄拔出半截雁翎刀,铿锵一声又推回鞘里。

    “守住戏马台,就是替徐州城、替城里咱们的爹娘妻儿挡住建虏的刀子!

    谁再敢乱嚼舌根动摇军心,老子先拿他祭旗!”

    听到“七天水粮”和“城里妻儿”,不少士卒挺直了腰板。

    几名老兵往台下啐了一口唾沫。

    “将军说得对!咱有吃有喝,墙又厚实,怕他娘的鞑子作甚!”

    “等大帅杀回来,看老子不扒了底下这帮狗汉奸的皮!”

    见垛口后的士卒又站直了身子,蒋应雄转头望向不到两里外的徐州南门。

    主城城头旌旗密布,城里此刻定也在盯着戏马台。

    “来人!”

    蒋应雄一挥手。

    “把三门佛朗机推到北面垛口,装药,冲着主城方向,连放三炮!”

    “得令!”

    炮手们跑到垛口,备好炮,点了火。

    “轰!”

    “轰!”

    “轰!”

    三声沉雷般的炮响接连炸开,滚滚白烟顺着北风飘散。

    台下的清军战马惊得直嘶鸣,奎光门城头也把三声炮响听得分明。

    南门城楼上,手按垛口青砖的李本深肩头一松,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那是一直以来的炮号。

    三声连炮,意为阵地无恙,尚能死守。

    “好样的,蒋老哥!”

    李本深拍了下垛口,转身朝城头的弟兄们大喊。

    “弟兄们都听见没有!戏马台放了三声平安炮!

    蒋将军带着一千弟兄在外面顶着建虏主力,咱们在城里,绝不能给外头的袍泽丢脸!”

    城头上齐声叫好,方才还绷着脸的士卒,这会儿也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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