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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

    三辆偏厢车已经向外倾斜。

    高杰大步冲到摇晃不止的车辕后头。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给老子拉住!防线不能丢!”

    高杰将腰刀插回鞘中,双手攥住偏厢车内侧的铁环,双脚抵住泥土,拼命往后拽。

    周围几十名老营亲兵见主帅亲自上手,纷纷涌上前。

    有人抱住车轮,有人抓住车轴,嘶吼着与车外的正白旗巴牙喇角力。

    车里车外,两拨人马隔着一层厚木板玩命拉扯。

    粗大的牛皮绳绷得笔直,连接车体的铁链哗哗作响。

    车外的巴牙喇甲兵人数更多,后头还有包衣阿哈不断赶来帮着拉。

    咔嚓!

    一声巨响,居中那辆偏厢车承受不住两股巨力的撕扯,右侧木制车轮当场崩裂,辐条四散飞溅!

    失去车轮支撑的偏厢车重重歪倒在泥地里。

    车体虽未被彻底拽出车阵,却塌下去半截,原本紧挨着的车厢之间,顿时裂开一道数尺宽的豁口。

    车外的巴牙喇狂吼着松开皮绳,抄起长柄大斧便要顺着豁口往里劈砍。

    高杰转头朝后方破口大骂:

    “火油呢!还没搬过来吗?都他娘的死绝了不成!”

    “来了!大帅,搬来了!”

    阵心方向,十几名辅兵满头大汗,抬着一口口黑陶大罐往这边狂奔。

    此次大军北上本是为了牵制,并未准备攻坚拔城。

    军中携带的火油不多,翻遍中军辎重车,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几罐。

    “快!搬上车顶,给老子扔出去!”

    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厉声下令。

    几名魁梧的老营士卒接过沉重的陶罐,踩着后方垫脚的粮袋爬上偏厢车。

    面对车外扎堆的巴牙喇甲兵,他们双手托起陶罐,用尽全身力气朝车墙外狠狠抛出!

    啪!啪!啪!

    十几个黑陶大罐在车阵外的泥地上、楯车残骸上,甚至直接在巴牙喇的铁甲上摔得粉碎!

    黏稠黑亮的猛火油泼洒开来,淋了前排清兵满头满脸,刺鼻的臭味弥漫在阵前。

    一名正在砍劈车板的巴牙喇章京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黑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墙上方已经亮起了几支燃烧的火把。

    “烧死这帮狗鞑子!”

    老营士卒将火把抛出去。

    轰——!

    火苗一沾地上的火油,当即蹿起一人多高的烈焰!

    十几罐火油连成一片火海,迅速将东侧车墙外十余步的空地彻底吞没。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名正白旗巴牙喇和包衣阿哈首当其冲。

    铁甲和棉甲也挡不住烈火,甲上沾满火油,十几名清兵转眼便被大火裹住!

    “啊——!”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铁甲在烈焰炙烤下变得滚烫,里头的清兵痛得丢下铁钩和大斧,在泥地里疯狂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可那猛火油见风更盛,任凭他们如何拍打,火势依旧顺着甲叶缝隙往皮肉里钻。

    后头正准备跟进的清兵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原本拉紧的牛皮粗绳也在大火中烧断。

    五十步外,正高举长刀准备下令冲锋的彻尔布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他用力勒住缰绳,盯着阵前那道浓烟翻滚的火墙,脸色阴沉。

    “吹海螺!叫前头的儿郎先退下来!”

    彻尔布不愿让麾下精锐白白烧死在车前,只得挥刀下令。

    残存的巴牙喇步甲拖着几名浑身焦黑的伤兵,狼狈退出了火海范围。

    车阵之内,明军将士看着车外哀嚎翻滚的清军,纷纷欢呼起来。

    高杰却没有半点喜色,他趴在车板上往外看了一眼,眉心拧紧。

    这猛火油起火虽猛,但泼在空旷的泥地上,烧得快,灭得也快。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车外的烈火便随着黑油燃尽而矮了下去,只在焦黑的泥土和破碎的楯车木板上留下一些蹿动的小火苗。

    阵外的彻尔布也看见火势弱了。

    他骑在马上,扫过渐渐熄灭的火场,提刀指向偏南几丈外完好无损的明军车墙:

    “传令下去,往南挪五丈,避开这片火场,把剩下的楯车推上去,再给老子钩!”

    号角声再起。

    清军阵线向南平移了数丈。重整旗鼓的巴牙喇甲兵再次推着剩下的十几辆楯车,顶着明军的铳炮铅子,硬生生逼近了另一段车墙。

    铁钩破空飞出,再次扣住了明军的偏厢车!

    高杰提刀顺着车阵内侧赶过去,指着地上仅剩的十个陶罐吼道:

    “别省着!把剩下的火油全给老子扔出去!”

    士卒们再次搬起陶罐,朝车外用力掷去。

    火把紧随其后落下,爆开的烈焰再一次将刚刚挂上铁钩的清军吞没。

    几名冲得最猛的巴牙喇甲兵当场被烈火裹住,哭嚎着往后奔逃,冲乱了后面的队列。

    清军第二次扑到车墙前,又被火逼了回去。

    接连两次被烈火逼退,阵外的正白旗巴牙喇兵卒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他们握着带铁钩的皮绳,看着不远处的明军车墙,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还藏着多少罐要命的火油。

    彻尔布看着停滞不前的部下,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多铎身边的亲随戈什哈飞马奔至阵前,高声传令:

    “彻尔布大人!

    王爷有令,明军前锋马队正在往回赶,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速速破开高杰车阵,不得延误战机!”

    彻尔布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最初攻打的那段车墙。

    那里的火苗已经彻底熄灭,而且有一辆偏厢车已经被扯断了车轮,歪倒在地上,豁口现成!

    “都给老子听着!”

    彻尔布策马奔到队列最前方,长刀直指最初那道塌陷的缺口:

    “南朝人刚才要是还有火油,早就连着往外扔了,绝不会只扔那几罐!

    他们的火油已经见底了!所有人跟我转回去,直接冲开那道塌了的车墙,杀进去!”

    在彻尔布的严令催促下,巴牙喇步甲和红甲兵只得再次调转方向,重新扑向最初那处歪倒的偏厢车。

    只是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散发着焦糊皮肉恶臭的同袍尸首,这帮清兵的脚步明显迟疑了许多,再也没了最开始那种悍不畏死的凶悍气势。

    高杰已经带着亲兵堵在豁口后头。

    “建虏没胆气了!长枪手架在车板上,刀盾手准备!

    敢爬上来的,给老子乱刀剁碎!”

    高杰提着一把虎头大刀,站在歪倒的偏厢车后头。

    几名巴牙喇甲兵踩着焦黑的泥土,试图翻越那半截塌陷的车厢。

    高杰一步跨上前,双手抡起大刀,迎着一名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清兵脖颈狠狠劈下!

    咔嚓!

    刀锋顺着铁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切入,那名巴牙喇连哼都没哼一声,鲜血狂喷着向后栽倒。

    两侧几十杆长枪同时刺出,枪尖攒刺在后续清兵的胸甲和面门上,硬生生将他们顶了下去。

    后排的明军兵卒端着三眼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迎面齐射,密集的铅子打得清兵根本抬不起头。

    周边炮手不停地装填弹药,用佛朗机和虎蹲炮接连轰击。

    没了亡命的冲劲,建虏在豁口处丢下几十具尸体,始终无法踏进车阵一步。

    最终只能在明军的刀枪攒刺下,再次退下阵去。

    东侧车墙外的清兵刚退下去,东南旷野便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进忠率领的前锋骑兵,一路靠着分兵两拨、交替掩护的战法,付出了数百骑伤亡的代价。

    总算且战且退,从三千清骑的纠缠中撤到一处土岗上,离高杰的中军车阵还有四里地。

    “吁——!”

    马进忠用力勒住满身白沫的战马,抬头望向北方。

    高杰的中军车阵已经被围得风雨不透。

    车阵外围,数千名八旗马甲和蒙古轻骑列成数道厚实的骑墙;

    西北高岗下,清军步营和汉军旗的两三千名士卒还在不断向车阵靠拢。

    “将军!大帅的车阵还没破!咱们冲过去跟大帅汇合吧!”

    身旁的副将喘着粗气请命。

    马进忠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清军主力,摇了摇头:

    “怎么汇合?车阵外头少说有七八千建虏主力,咱们手底下只剩两千多骑。

    这时候一头扎进去,非但救不了大帅,反而要把咱们这点老本全交代在里头!”

    副将急了:“那咱们总不能在边上干看着吧?”

    “谁说干看着了!”

    马进忠将马鞭往土岗下一指:

    “传令各哨,全军下马歇息一炷香,给战马喂水喂料!

    咱们不进车阵,就在这外围吊着!”

    “要是建虏分兵来追咱们,咱们拔腿就跑;

    要是建虏不管咱们,集中兵力去冲大帅的车阵,咱们就瞅准他们后队的空当,冷不丁冲上去咬他一口!

    只要咱们在外头不死,建虏就没法安心攻阵!”

    众人纷纷领命下马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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