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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这不是落单辎重,这是请君入瓮

    次日,天色刚泛出鱼肚白,清军营中的号角便响了。

    连绵十余里的营盘次第撤去。步卒赶着车辆,沿昨日踏出的车辙继续向西北行进。

    大纛之下,成队的八旗马甲牵马缓行,长枪上的小旗沾着晨露,营中景象与前两日并无二致。

    只是在营后一处岔道上,车马悄悄分了出去。

    百余辆粮车夹着上千名被掳百姓,转向东面。

    押队的蒙古骑兵不时勒马回望,等主力走远,才扬起鞭子,催着那些脚掌磨破的丁壮往前挪。

    与此同时,清军西侧也先后落下了两支小股辎重队。

    粮车不多,护卫的蒙古游骑同样不过二三百人。

    有人赶着牲口,有人停下来摆弄松脱的车辕,拖拖拉拉地落在了大队后头。

    这些情形,很快被徐州镇的塘马瞧了个清楚。

    辰时刚过,马进忠率三千前锋骑兵赶到一处土坡上,朝下方张望。

    十余辆牛车陷在道路低洼处,数百名百姓被绳索串着蹲在路边。

    押队的蒙古骑兵散得很开,见坡头出现明军认旗,立时有人扯着嗓子呼喊,招呼同伴上马。

    “又有一股落单的!”

    身旁的把总满脸喜色,扭头请令:“将军,打不打?”

    马进忠没有急着下令,先派两队塘马沿南北两侧探查,自己勒马等候。

    连着三日得手,他胆气虽壮了不少,高杰那句“不许离开车营太远”却还记着。

    等两侧哨骑回来,报说近处不见清军大队,他才抬起马鞭。

    “左队绕过去截退路,余下的跟我冲!救下百姓便收兵,不许零散追远!”

    三千骑兵从坡后涌出,马蹄声响成一片。

    蒙古骑兵放了两轮箭,便照着前几日的模样,丢下牛车与百姓,拨马往北逃去。

    明军前锋追出一里多地,砍翻几名落后的敌骑,听见身后收兵的铜锣声,这才勒马折返。

    马进忠骑在路边,亲眼看着士卒割断百姓腕上的绳索,又命人清点粮车,分出一队兵马护送回营。

    被救下来的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双腿发软,扑通跪在马前,额头磕得满是尘土。

    “军爷,俺家还有两个娃,被前头那队鞑子带走了!求军爷开恩……”

    马进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边官道上,只有一层渐渐散去的浮尘。

    “老哥先随粮车回去。

    弟兄们还得往前赶,撞见了,自会救!”

    他招手叫过押送的把总,叮嘱不许驱打百姓,随即催动坐骑,带着主力继续向前。

    到了午后,第二支辎重队果然又出现在右前方。

    这回车仗比早晨多了些,押队的蒙古兵也更警觉。

    明军塘马才露出身影,对方便急急驱车,赶着百姓往一条浅沟后头退。

    “将军,他们要跑!”

    马进忠抬眼朝远处扫了一圈。

    清军主力的烟尘还在西北,后头高杰的步卒车营也正向这边推进。

    两军相距越来越近,若让这股押运队归入大队,眼前的百姓便再难救回。

    “压上去!夺了车仗便退!”

    徐州骑兵再次催马。

    前头蒙古游骑且射且走,退得比早晨慢了不少。

    明军逼近到百余步,三眼铳接连轰鸣,几匹中弹的战马翻倒在路旁,后面的骑兵立刻分向两侧,想从沟边抄过去。

    就在这时,浅沟西北忽然响起一阵海螺号声。

    马进忠猛地抬头。

    那片原本只有零星游骑出没的缓坡后头,接连竖起数十面旗帜。

    紧接着,大队清军骑兵越过坡脊,沿着两道宽缓的坡面压了下来。

    前排骑兵身披铁甲,马鞍旁悬着弓囊,后头的队列绵延不绝,少说也有三千人!

    “有伏兵!”

    一名把总失声喊了出来。

    马进忠立即勒住战马,扬刀朝旁边连挥。

    “吹号!前队往南让开。

    后两哨张开弓铳,接应前头弟兄!”

    尖利的号音接连响起。

    已经冲到沟边的明军纷纷拨马,原本向前压去的队伍顿时向南侧转。

    几名冲得太快的骑兵来不及回头,被清军前锋赶上,刀枪交错间,当场跌下马去。

    马进忠咬紧牙关,却不敢掉头硬冲。

    他带出来的这三千骑,靠的是轻装快马,奔袭截杀尚可,真要与结队冲来的八旗披甲骑兵迎面厮杀,吃亏的必定是自己。

    “把铳放了再走!别乱!”

    两队明军在稍远处勒马,迎着追来的清骑打出一阵铳响。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头的几匹战马受惊偏转,沟边的明军趁机脱身。

    马进忠带着亲兵从队尾绕出,直到看见各哨旗号重新聚拢,才稍稍松开缰绳。

    可那三千清骑并未退去。

    对方分出两翼,隔着百余步不断放箭。

    明军一退,他们便催马逼上;

    回头列队,他们又向两边散开,不肯直撞铳口。

    来回几次,马进忠已被逼离粮车所在的岔道。

    “将军,这帮鞑子缠住咱们了!”

    “我晓得!”

    马进忠抬手拨开一支射到近处的羽箭,扭头看向身边亲兵。

    “挑十匹快马,分作两拨,绕路去报大帅!

    就说这里来了三千虏骑,前锋一时退不回去,叫大帅稳住车营,千万不可再往前赶!”

    亲兵领命,趁两军错开之际,从南侧疾驰而去。

    马进忠随即收拢骑队,将三千兵马分作前后两拨,交替接战。

    他不敢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敌人,只能一面用弓铳拦阻,一面向本阵方向移动。

    而此时的高杰,还在催促车营赶路。

    他没有注意到,清军转向之后,高杰原本抄近道斜插的行军路线,恰好迎上了对方西进的方向。

    数百辆偏厢车沿着土路拖成数里长队。

    前头几营尚能齐头并进,后头却因行军杂乱,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推挽。

    前车一停,后车接连堵住,等路口重新通开,队伍又拉出老长一段空当。

    高杰骑在中军旗旁,隔着烟尘往后看了一眼,正要叫人去催,前方突然奔回数骑塘马。

    领头的哨骑连滚带爬地下马,嗓音都变了调。

    “大帅!建虏大股马队往这边杀来了!”

    高杰握紧马鞭。

    “有多少?离着多远?”

    “漫野都是马!前头几拨哨骑都叫他们赶回来了,离咱们已不足八里!”

    周围众将顿时没了声息。

    高杰挺直身子,骑在马背上环顾四周。

    近处没有城池,也没有足以遮护侧翼的河沟高岗。

    眼前这片平地,除了几条田埂与收过庄稼的田亩,根本找不出一处可以倚仗的险要。

    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停车!传令各营,就地结阵!”

    高杰厉声下令。

    “偏厢车朝外,首尾接住!

    炮手装药,火铳手进车后!谁敢乱跑,立斩!”

    令旗接连挥动,号炮轰然炸响。

    行进中的车队猛地停了下来。各营军官提刀奔走,催着士卒扳动车辕,将包铁的厚实厢板转向外侧。

    铁链从车底拖出,穿过车钩,几个壮卒一齐使力,硬将相邻的战车拉到一处。

    最前头的车营更精锐,离中军近,听令也快,不过片刻工夫,已有数十辆偏厢车接成了一道车墙。

    佛郎机炮从厢板预留的空隙里伸出炮口,火铳手蹲在车后,有序地往铳管里装填火药。

    高杰策马沿车阵奔过,见前阵渐渐合拢,立刻回头喝道:

    “派人去寻马进忠,叫他马上回兵!

    再遣快骑去寻惠安侯,就说建虏主力反扑,请他速来接应!”

    十余名亲兵接令,分头奔出阵外。

    远处,清骑扬起的尘土已经能瞧见了。

    可后头的车阵还没接上。

    几辆装着铅子火药的重车堵在路口,后面的偏厢车挤成一团。

    士卒想把车横过来,车辕却撞上了旁边的骡马,急得军官抡起鞭子,连声喝骂。

    “卸牲口!先把套索割了!”

    “别往前挤,往南边推!南边还有地方!”

    叫喊声此起彼伏,传令的骑兵穿过人群,险些被一辆突然歪倒的车辕撞下马来。

    前阵炮手已经点起火绳,清军的先头马队却没有直扑过来。

    那些披甲骑兵在炮口之外拨转方向,沿着明军车阵外侧迅速驰过。

    前面过去一队,后头便接上一队,密集的马蹄声顺着阵外一路向南延伸。

    高杰起初还盯着正前方,待看清敌骑去向,脸色登时变了。

    他们冲的是腰肋!

    那里车队尚未横过来,步卒也没归入各自阵位。

    只要被虏骑截断,战车便得堵在一处,连放炮的空隙都腾不出来!

    “中军马队何在!”

    高杰猛地拔出腰刀。

    留在中军的一千余骑尚未散开,听见主帅呼喊,各哨军官纷纷催马靠拢。

    这原是他留下护住帅旗、接应各营的兵马,此刻却再顾不得许多。

    一名参将急忙赶上来:“大帅,后头虏骑太多,还是让末将带人去!”

    “车营散了,谁还能走得脱!”

    高杰厉声打断,刀锋指向后方。

    “前阵归你照看,守住炮位,不许擅动!其余马兵,跟本帅去后营!”

    千余骑兵跟着中军认旗掉转马头,从尚未闭合的阵口奔出,沿着车队内侧往后赶去。

    高杰伏在鞍上,接连催动战马。

    身旁不断有推车的步卒惊慌让路,几名军官瞧见帅旗到了,赶忙上前请令。

    “把车往里收,先护住两头!本帅替你们挡一阵!”

    他说罢便带着马队越过最后几辆粮车,在后营外侧展开。

    清军前锋的旗号已越过侧面田埂,披甲骑兵正催马压来。

    高杰将刀握紧,命前排骑兵举起三眼铳,余众随旗向前逼近,替身后尚未接拢的车营撑出了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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