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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归墟

    扳手插进腰带里,铁柄贴着矿奴服的粗布,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苏意的手还没从扳手上移开,老周又转身走回那只铁皮工具箱前。

    他蹲下去,在箱子底层翻了半天。铁皮盖子掀开时带起一股极细的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水泥粉末干透了之后被震起来的粉尘。那股味道苏意太熟了,前世每次打开工地库房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这股味。

    老周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纸。

    不是羊皮纸,不是妖兽皮——是工地图纸。蓝图纸,叠得四四方方,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蓝色的底图晕开一片模糊的白。他把图纸在铁皮桌上摊开,用扳手压住左上角,用卷尺压住右下角。

    图纸上画的不是这座工棚。

    是一座比班房更巨大的工地。塔吊的标高超出了图纸边缘,画图的人只画到塔吊的第七节标准节就画不下了,在边上潦草地写了两个字——“太高”。地下结构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基坑、承台、桩基、深层地基——最深处标注的深度数字被水渍晕开了,只勉强能看清一个“九”字,后面跟了一串模糊的零。

    老孙伸出粗短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标注最深的位置。他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几千年前绑钢筋时留下的铁锈,洗不掉。

    “这座工地下面埋着一座祭坛。不是我们建的——我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武道联盟的人把它封了,封印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我们几个被关在这里,表面上是保护我们,实际上是守这扇门。”

    他的手指在图纸最深处敲了敲。

    “矿局当年挖魂晶矿脉的时候挖到过祭坛边缘。他们在第四十八重天开了一条支脉,往下挖了三千丈,挖穿了祭坛外围的禁制。当时矿局派了六个监工进去查看——六个监工,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巅峰,领头的那个是金丹中期。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意看着他。

    “全死了。”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嗓门还是大,在铁皮工棚里嗡嗡回响,“不是被禁制杀的——是被祭坛上残余的拳意震碎了心脉。六个人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道伤口,但心脏全碎了。心脉寸断。矿局从那时起再也不敢碰祭坛,把挖到祭坛边缘的那条支脉用魂晶封死,连坐标都从矿局的地图上抹掉了。”

    老周接过话:“联盟盟主封住班房,封的不是我们三个——是怕有人不小心激活祭坛。这祭坛是一道传送门。通往一个地方,武道联盟的残碑上叫它‘归墟’。”

    归墟。

    两个字落在铁皮桌上,工棚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一下。

    矿神在苏意体内开口了。第二十一句完整的话,极沉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矿脉最深处往上挖出来的矿石。

    “归墟。我在武道联盟残碑上见过这个名字。残碑上记载——上古武道联盟创始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归墟。他以一己之力打穿了三十六重天的武道禁制之后,没有留在武道城,没有进天外天,没有接受盟主之位。他只身一人踏入归墟,走之前在祭坛上留了一句话。”

    矿神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国术之道,无穷无尽。若后世有人能集齐六劲合一的拳意,便来归墟寻我。”

    班定远把旱烟杆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杆里没有烟丝,但他吸得很用力,烟杆末端那枚魂晶碎片在昏暗的工棚里亮了一下。

    “联盟创始人。”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摘下来,用烟杆尖指着图纸上那个最深的位置,“这个名字老子在总盟石碑上见过无数次。石碑上说他是一手创立武道联盟的人,也是第一个把打工记忆化成国术的人。”

    他抬头看着苏意。

    “但石碑上没写的是——他是矿奴出身。不是矿局的矿奴,是武道联盟自己的‘矿奴’。上古魂晶矿场最底层的采掘工。每天天不亮下井,天黑透了出来。挖了十几年矿,脊椎被矿石压弯了,膝盖跪在矿道里磨出了老茧,手掌上全是矿镐柄磨出来的血泡。他把这些苦全化成了拳——八极拳的沉坠劲是从扛矿石里悟出来的,形意拳的崩劲是从矿镐凿矿石里悟出来的,太极拳的化劲是从矿道塌方时机灵卸力里悟出来的。”

    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

    “然后他打穿了三十六重天。一个人。和我们一样——矿底下扛过的。和甲零一一样,和苏意一样,和我、铁柱、老周、老孙、老赵一样。他是本地人,我们是穿越者——但不管穿越者还是本地人,只要是在矿底下扛过的,拳骨上都会有同样的老茧。”

    苏意握紧矿镐。

    镐柄上的麻绳硌进掌心的老茧里,那个触感极硬极实在。联盟创始人和他一样——矿奴出身,以打工记忆化拳,打穿三十六重天,最后踏入了归墟。这个人是国术在这个世界的源头,也是所有矿奴的祖师爷。

    现在祖师爷在归墟里留了一句话,等一个六劲合一的人去找他。

    班定远把旱烟杆从嘴里摘下来,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谁去?”

    老周第一个站出来。他把压住图纸的扳手拿起来掂了掂,扳手柄上的包浆在他掌心里泛着极暗极沉的光。

    “老子被关了几千年,骨头都生锈了。正好活动活动。”

    老孙把那捆铁丝往肩上一甩,铁丝圈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落在他宽厚的后背上。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钢筋工别的没有,绑东西的手艺还在。什么禁制什么封印——铁丝一捆全给它绑死。”

    老赵慢吞吞地把那盒焊条揣进怀里。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那双被混凝土浆泡得粗糙无比的手在揣焊条时稳得一丝不抖:“混凝土工的规矩——基础不打牢,上面全白搭。你们往前冲,我垫后。”

    南宫问天把无鞘长刀从背上解下来,刀身上的禁制符文在工棚昏暗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冷光。他把长刀往地上一顿。

    “武修进归墟需要接引人。我当接引人——顺便看看祖师的拳是什么样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无双大步走进来,胸口还缠着绷带,但步伐比从前稳了太多。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系着白色绑手带,结打得极紧。

    “我姐送来的。就一句话。”

    他把信展开。信上只有四个字。

    “擂台等你。”

    季无病从秦无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的肉干还没咽下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秦无双头也不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极清脆,季无病捂着后脑勺蹲到一边去了。

    赵独锋从工棚门口走进来。一身青布短打,直刀别在腰间,刀鞘上那几道和秦明月对拳时震出的裂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刀柄握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是铁骨门的归位礼,工具在手,人就在。

    石敢把黑曜石重剑往肩上一扛。剑身上崩的三个豁口还没补,豁口边缘的魂晶烧灼痕迹还在。“铁破说淬这把剑至少得半年——等不了了。豁口就豁口,能砍就行。”

    苏意把矿镐往肩上一扛。

    镐头搁在右肩上,镐柄末端的铁箍在他后腰上轻轻磕了一下。前世他第一天进工地时,老工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这后生肩膀够宽,能扛。”这句话他记了两辈子。

    现在他的肩膀上扛着矿镐,腰里别着沈师傅的扳手,怀里揣着赵老蔫的半块饼、鲁大师的黑铁令牌、甲零一的字条、冯三姑的结义名单、武道归宗拳谱拓本。右臂上的魂晶痕迹淡成了极安静的金色,右拳上缠着秦明月的白色绑手带。

    他看着工棚里的五个人。

    班定远,塔吊司机。陈铁柱,电焊学徒。老周,架子工。老孙,钢筋工。老赵,混凝土工。五个工种,五个从同一个工地穿越过来的老工友,在班房里被关了数千年。

    他又看了一眼赵独锋、石敢、南宫问天、秦无双。

    “归墟——”

    他顿了顿。

    矿镐在肩上轻轻顿了一下。

    “这班该上了。”

    老周笑了。他把扳手在掌心里掂了掂,转身走到工棚墙边。墙上那两个字“班房”的油漆已经斑驳发黄,他从工具箱里捡起一把刷子——不是新刷子,是把旧毛刷,刷毛被水泥浆凝成一撮一撮的硬茬。他把刷子在墙角那桶干了几千年的油漆里搅了搅,油漆已经稠得搅不动,但刷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干的漆。

    他在“班房”两个大字旁边,刷了一个新的词。

    “开工。”

    两个字刷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钢尺卡过一样直。架子工干了十七年,眼睛就是尺。

    班定远把旱烟杆往嘴里一叼,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粉笔。他在“开工”下面画圈——先画了五个圈,一个代表老周,一个代表老孙,一个代表老赵,一个代表陈铁柱,一个代表他自己。又画了三个圈——苏意、南宫问天、赵独锋。

    八个圈,排成一行,整整齐齐。

    他把粉笔往工具箱里一丢,转身走出工棚。

    “走,给祖师爷交班去。”

    工棚外,禁制光幕已经彻底打开了。工地上的塔吊在阳光下拉出极长极深的影子,脚手架的钢管在风里发出极细微极空洞的呜咽声。混凝土搅拌机静悄悄地蹲在沙堆旁边,搅拌桶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苏意走出工棚。

    脚底板踩在工地泥土上,泥土是软的,踩下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砂砾在脚底滚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墙上那两个字——“开工”。油漆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亮的湿光。

    他转过身,扛着矿镐走向工地深处。

    图纸上标注的那个最深的位置——基坑第九层,桩基最底部。祭坛就在那里。祖师爷在那里等了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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