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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7章 刘姬54

    袁基留他吃了晌午饭,席间两人没再提朝堂上的事,说的都是家里头的闲话。

    案上摆了一尾清蒸鱼,一碟子炙羊肉,还有一碗炖得酥烂的鹿筋,袁基亲自给袁绍布了一筷子鱼腹肉,搁在他碗里。

    “尚儿近来闹不闹,上次我见他自己坐在廊下玩手,你们夫妻俩对孩子也多亲近亲近。”

    袁基比袁绍还大五岁,看袁尚跟看孙辈没什么两样。

    “兄长这话我可不认,我和孟姒对尚儿可算是疼爱有加,一岁了还把他养在正院。”

    袁绍扬眉,颇为冤枉。

    “哪有你们这样为人父母的,对孩子不上心,不如抱来我府里养着。”

    袁基不赞同的说。

    “你当我看不出来,上回我去你府上,尚儿在廊下坐了半晌,身边就一个乳母跟着,你俩在堂里说话,也没人把他抱进去。”

    “尚儿真没吃亏,不说府里有谭儿和熙儿纵着,连外君也时常把他接回刘家玩。”

    “舅兄和叔远家的几个走哪都抱着,我还担心把他宠坏了。”

    袁绍摊手,袁尚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日后天魔星的端倪来了。

    在刘家被几个表兄轮流抱着举高高,回来就学会指使人了。

    要什么不给就瘪嘴,瘪完了看没人理他,自己爬起来又去玩别的,半点不委屈自己,他还能怎么宠。

    “尚儿是你最年幼的孩子,便是宠几分又如何。我汝南袁氏的子弟,还能有不好的吗。”

    袁基抚了抚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做伯父的笃定。

    “况且弟妹封了公主,尚儿就是公主之子,你也别太苛责。”

    袁绍听了,没再辩,只低头吃菜。

    袁基说得也在理,他跟刘姬都不年轻了,袁尚肯定是府里最后一个孩子,娇宠些便娇宠吧。

    “再一个,谭儿的婚事你们有着落了吗?”

    袁基搁下筷子,郑重其事的问。

    “不急,等谭儿弱冠再说。”

    袁绍搁了筷子。

    “谭儿的婚事肯定不能敷衍,我眼下手里的事还没办完,等办完了再考虑,免得娶了不合适的,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多言了。”

    袁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把酒盏端起来,跟袁绍碰了一下。

    吃过饭,袁绍告辞出来,往北军大营去。

    袁基送他到廊下,临分别时拍了拍他的肩。

    “有事就来寻我,别自己扛着。”

    袁绍应了声,翻身上马。

    袁绍带了一队司隶兵随行,到了营门口,守门的兵士见了大将军的旗号,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几个校尉迎出来,为首的姓赵,就是上回吃酒时点了头那个。

    赵校尉见了袁绍,拱手行礼,把人往里请,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小心,显然摸不清这位新上司头一天来是什么意思。

    袁绍进了营,没急着说话,先叫赵校尉领着他把营里转了一圈。

    看了粮草库和兵器库,粮草堆得还算齐整,兵器库里却有些寒碜,枪矛锈的锈,钝的钝,甲胄摞在架子上,好几副的甲片都松了。

    他又看了兵士们的营房,被褥虽旧,叠得还算方正,墙角搁着几双破了口的鞋,也没人补。

    走到校场边上,见一队兵正在操练,持矛列阵,进退还算齐整。

    袁绍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跟赵校尉说。

    “操练得还行,就是甲胄旧了些,回头从武库里调一批新的来,先尽着操练勤的营补。”

    赵校尉应了声,脸上松动了些。

    他原以为袁绍头一天来是要立威的,没想到先看的是粮草和甲胄,还说给换新的,心里那点忐忑消了大半。

    回到中军帐里坐定了,袁绍才把姓吴的事提出来,说得不紧不慢。

    “吴校尉的事,想必你们也听到些风声了。他跟河东那头有来往,朝廷要查他,我今日来就是跟你们交个底。”

    “这事只办他一个,不牵连旁人,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营里的兵该怎么带还怎么带。我袁本初办事,不搞株连那一套。”

    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赵校尉先站起来。

    “大将军说得明白,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吴校尉那头,他要真干了糊涂事,我们也不替他兜着。营里的兵,我们替大将军看好。”

    “好。”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校尉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把兵带好了,该升的升,该赏的赏,我袁本初不亏待自己人。”

    从北军大营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袁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营盘里的灯火,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府里,刘姬今日见了不少客,正歪在榻上养神,见袁绍进门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北军那头怎么样?”

    “稳住了,赵校尉那人不错,话不多,办事踏实。”

    “几个校尉里头他最服众,我把他提了一级,叫他管着北军日常操练,往后有事我先找他。”

    袁绍坐在刘姬身边,伸手帮她揉肩,指头按在肩窝里慢慢碾着。

    “那你今日去兄长府上,他怎么说?”

    刘姬放松了些,把肩往他手底下送了送。

    “兄长那边也妥了,北军调动的文书从他司空府过,他替我盯着。他还问了谭儿的婚事,我说等弱冠再说。”

    “兄长倒是操心。”

    刘姬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他比你还急。”

    “兄长也是关心咱们,他是袁氏宗主,小辈的婚事他肯定得过问。”

    袁绍手上没停,顺着刘姬的肩窝往下按,指腹在她后背的筋络上慢慢推着。

    “我知道他是关心,可谭儿的事我另有打算。”

    刘姬睁开眼,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他。

    “谭儿如今年纪还小,等过了弱冠再议亲也不迟。”

    “眼下朝里这局面,咱们家站得稳不稳还两说,急急忙忙给他定一门亲,万一那头靠不住,反倒害了他。”

    “你这话在理。”

    袁绍点了点头,手上换了个地方,按着她的后腰。

    “兄长那边我去说,他不会勉强。他虽是宗主,可谭儿到底是我儿子,婚事怎么定,还是咱们说了算。”

    “你知道就好。”

    刘姬被他按得舒服了,哼了一声。

    “不过兄长这份心咱们得领,他今日席间说让尚儿抱去他府里养,虽是玩笑话,可也透着他喜欢孩子。”

    “改日叫谭儿和熙儿多去他府上走动走动,别叫外人瞧着咱们跟司空府生分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袁绍说着,把手收回来。

    “今日在北军那头,赵校尉跟我说了件事。”

    “姓吴的调令发下去之后,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不太安分,私底下嘀嘀咕咕的。”

    “赵校尉已经把人盯住了,若是闹起来,他那边随时能摁下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阿瞒那边已经备好了,只等我一句话。”

    袁绍往榻上靠了靠,长出一口气。

    “办完姓吴的,北军就彻底攥在手里了。到时候董卓那边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刘姬听了,没再多问。

    “明日你还有正事要办,早点歇着。”

    袁绍应了声,起身去洗漱。

    刘姬叫侍女把烛火吹了两盏,留了一盏在案头,堂中暗下来,只听见窗外廊下合欢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

    次日一早,袁绍穿戴齐整出了门。

    曹操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带了一队西园兵,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见了袁绍便拱手。

    “都备好了,姓吴的那边今日照常去北军点卯,我派人在半道上等着,请他去营里说话。”

    “别在半道上动手,动静太大。”

    袁绍翻身上马,跟他并肩走着。

    “等他进了北军大营再拿人,赵校尉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营里都是他的人,姓吴的进了营门,插翅也飞不出去。”

    曹操应了声,两人往北军方向去。

    到了营外,曹操带着人先散开,隐在路边的树后头。

    袁绍骑马进了营门,赵校尉迎上来,低声道。

    “姓吴的刚进去,正在帐里喝茶,还带了四个随从,都带着刀。”

    “随从先别动,等他进了中军帐再说。”

    袁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往中军帐走。

    走到帐门口,里头姓吴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站起来行礼。

    “大将军怎么来了?”

    “来看看营里的操练。”

    袁绍在帐中坐了,不紧不慢的打量他一眼。

    “吴校尉,你上回递的那份粮草请领单子,数目对不上,我叫人重新核了一遍,差了三百石。这账怎么算的,你替我说说。”

    姓吴的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许是底下人算错了,我回去查查。”

    “查就不必了,人我已经替你查过了。”

    袁绍把一份简牍搁在案上,推到他跟前。

    “你跟河东那头来往的信,我手里也有。你自己看看,还有什么话说。”

    姓吴的低头看了一眼简牍,脸色刷地白了,手往腰间的刀柄上摸。

    赵校尉从帐外一步跨进来,身后的兵士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捆了。

    外头那四个随从也被曹操的人围住了,没费多大工夫便缴了刀。

    袁绍站起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姓吴的。

    “你替董卓递了多少回话,回头审明白了再说。营里的兵不牵连,你手底下那几个亲信,自己报出来,从轻发落。”

    姓吴的伏在地上,半晌没吭声,末了闷闷的说。

    “大将军,我认了。”

    袁绍没再多说,摆了摆手叫人把他押下去。出了中军帐,曹操迎上来。

    “怎么样?”

    “认了。”

    袁绍拍了拍手上的灰。

    “余下的你盯着审,牵连的人一律不饶,没牵连的不许乱抓人。”

    曹操应声去了。

    袁绍回府时天还早,刘姬正带着袁尚在院中喂雁,见他回来便问。

    “办妥了?”

    “办妥了,姓吴的拿住了,审下来的话跟咱们猜的差不多,他替董卓递了三回信,把北军的布防和粮草数目都递了出去。”

    袁绍在廊下坐了,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剩下的倒是不难,眼下洛阳军都在你手里,你自己多笼络,别叫人截了去。”

    刘姬闻言也没了多少兴趣,把袁尚往地上一放,小家伙脚一沾地便摇摇晃晃往雁圈那边跑。

    刘姬也不管,由着他去闹。

    “我心中有数的,董卓想进来也得看看我同不同意。”

    袁绍眉眼轻快,何进的部下他消化得差不多了。

    吴校尉一拿,北军彻底攥在手里,西园军那边有曹操盯着,司隶兵原本就是他的旧部,洛阳城里这几股兵合到一处,谁想动兵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你别太轻快。”

    刘姬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袁尚追着合欢一号满院子跑。

    “董卓手底下几万凉州兵不是摆设,你把他递话的人拿了,他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未必不使绊子。”

    “你方才不是说城门盘查收紧了吗,光收紧不够,还得防着他从别处钻空子。”

    “你说的是。”

    袁绍点了点头。

    “我打算明日把城门校尉叫来,再交代一遍,进出洛阳的文书一律要过司隶校尉府的印,没有印的,不管是谁家的人,一律扣下。”

    “还有水路。”

    刘姬补了一句。

    “洛阳城外的漕渠四通八达,光卡城门不够,漕渠上的船也得查。”

    袁绍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细。”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

    刘姬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如今是大将军,底下多少人指着你吃饭。你办得利索,底下人就少受折腾。你办得马虎,底下人就跟着倒霉。”

    袁绍被她这话说得收了笑,认真点了头。

    “知道了,我明日一并交代下去。”

    正说着,袁尚追合欢一号追累了,摇摇晃晃跑回来,一头扎进刘姬怀里,仰着脸告状。

    “阿母,雁啄我。”

    刘姬低头看了看他的小手,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便说。

    “它啄你,你不会躲吗。下回别薅它翅膀,薅急了眼才啄你。”

    袁尚瘪了瘪嘴,转头去找袁绍,伸着胳膊要他抱。

    袁绍把他抱起来搁在膝上,袁尚便抓着他衣襟上的绦带玩,玩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

    “阿父,雁肉好吃吗?”

    袁绍噎了一下,低头看他。

    “什么?”

    “合欢一号那么肥,能吃吗?”

    “尚儿,那雁是行六礼用的,不能吃。”

    袁绍耐着性子跟他讲。

    “六礼用完了呢?”

    袁绍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接,便把他往刘姬那边一递。

    “你阿母说。”

    “真是找打,连你阿父阿母成婚时的雁都敢惦记。”

    刘姬接过来,拍了两下袁尚的屁股。

    “用完了也不能吃,那是你阿父阿母成婚时留下的,有念想。你想吃肉,叫厨下给你炖羊肉去。”

    袁尚瘪起嘴,袁绍忍着笑把他又抱回去,耐心的安慰到。

    一听说有羊肉,袁尚便不再惦记雁了,扭着身子要下去。

    “一晃眼我们成婚都这么多年了,合欢它们也老了。”

    刘姬略显惆怅的说,目光落在雁圈那头。

    合欢一号蹲在篱笆根底下,翅膀松松的拢着,脑袋缩在羽毛里,不像从前那样见人就扑棱着迎上来。

    其它雁卧在它旁边,挨在一处晒太阳,毛色比从前暗了些,也不怎么爱动了。

    袁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瞬。

    这几只雁是行六礼时留下来的,那会儿一只只毛光水滑,扑腾起来满院子都是翅膀声,如今都老了,飞也飞不高了,叫也懒得叫了。

    “雁老了,我们还好好的,我陪你到白首。”

    袁绍把她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暖的,指节匀净,指甲上染着蔻丹,跟当年初见时没差多少。

    刘姬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鬓角停了一下。

    四十岁的人,鬓边添了些霜色,眉眼间那股沉敛的气度比年轻时更厚了几分。

    刘姬伸手过去,把他鬓角一根白发捻住了,轻轻一拔,搁在掌心里看了看。

    “你还白首呢,这不已经白了。”

    “白了几根算什么白首,等白透了再说这话。”

    袁绍笑了一声,把她掌心里那根白发拿过来,顺手丢了。

    “白透了你还说得出这话?”

    刘姬把被他丢掉的头发又捡回来,搁在案上,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

    “说得出来。”

    袁绍把她的手重新拢回来,十指扣着,搁在两人膝间,

    “到时候我坐廊下晒太阳,你坐我旁边,合欢它们要是还活着,就搁在脚边,跟现在一样。”

    “合欢活不了那么久。”

    刘姬说,语气淡淡的,可手指在他掌心里扣得紧了些。

    “那就再养几只。”

    袁绍说。

    “养几只小的,从小养起,跟当年一样。”

    刘姬没接话,靠在他肩上,院里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犯困。

    袁尚在厨下闹了一通,被乳母抱回来时手里攥着半块胡饼,嘴角沾着糖渣,见阿父阿母靠在一处,便也挤过来往两人中间钻。

    刘姬嫌袁尚蹭了一身饼渣,推了他一把,他又拱回来,最后三个人挤在廊下那截榻上。

    袁尚坐在中间啃胡饼,刘姬靠着袁绍的肩膀,袁绍揽着她的腰,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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