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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十一点到了

    马朝阳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一把推开任小满的肩膀,自己弯下腰握住那只磨掉漆的鼠标。

    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西装裤管上往下淌的褐色可乐渍,食指飞快双击打开底层日志校验器。

    “是抓取规则写串了?把红果网原著书评区的历史缓存也抓进来了吧?”

    马朝阳嗓子发干,点开数据源筛查列表,一行行核对时间戳。

    每一条日志前面都带着精确到毫秒的UTC标准时间和抓取端口编号,

    光标在屏幕上拖过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眼珠子却越来越慢。

    21:42:18,豆瓣国产剧吃瓜中心,发帖人注册时间四年,

    主帖:《刚看完灵摆前两集,后背凉透了,宿舍霸凌和容貌焦虑这两刀直接往人肺管子上捅啊!》——实时跟帖1,208条。

    马朝阳下意识点进了这条帖子的详情页。

    发帖人是个在豆瓣标注了四百二十七部已看影视剧的老号,头像是一只趴在书堆上打瞌睡的橘猫,

    个人简介写着"魔都社畜/推理小说爱好者/年度目标看满五百部"。

    主楼写了将近八百字,从第一集断电后便利店货架上泡面桶的排列方式聊起,

    一路分析到赵吏出场时收伞那个动作里藏着的角色心理暗示。

    措辞口语化,夹杂着好几个错别字和颜文字表情,连标点符号都用得随心所欲。

    这不是任何水军工单能量产出来的东西。

    21:55:04,虎扑影视区,发帖人等级LV42,

    主帖:《别吹那部慢镜头淋雨剧了,去桃厂看444号便利店,赵吏掏功德手机刷卡那段笑死,翻脸审鬼又帅到炸裂!》——亮评3,490条。

    马朝阳盯着那个LV42的等级标签,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虎扑的等级体系他太清楚了,LV42至少得是泡了三四年步行街、发帖加回帖过万的资深用户,

    这种号在黑市上一个能卖到两三千块,没有哪家水军公司舍得拿来当一次性消耗品。

    帖子里贴了六张手机直拍的电视屏幕照片,每一张都歪歪扭扭带着客厅吊灯的反光,

    第四张照片的右下角甚至拍进了半截啃了一半的鸭脖。

    底下三千多条亮评里,排在第一的那条写着:

    "本来陪女朋友看《深巷》的,看着看着我俩被一个手机来电吵醒了。"

    22:18:33,小红书实时广场,定位广市天河区,

    图文笔记:《看完〈色戒〉,现在看穿衣镜都觉得里头有张脸在笑!》——点赞2.1万。

    马朝阳滑滚轮的手指越来越慢。

    一共五路独立接口,全都是过去两个钟头内鲜活蹦出来的实名认证活人账号。

    没有整齐划一的句式,没有统一的九宫格精修配图,

    很多截图甚至因为手抖带着重影,连屏幕反光里观众自己惊恐的脸都拍了进去。

    有个B站杂谈区的帖子底下,

    一个头像是皮卡丘的大学生号连发了七层楼的回复,

    从第一集夏冬青填表格时钢笔尖的颤动,一直分析到第二集《色戒》结尾那面碎裂的穿衣镜里映出来的到底是活人还是鬼。

    七层楼里有四层打着错别字,第五层的开头写着“等我把泡面吃完再继续写”,

    第六层则是“泡面凉了懒得热了直接干嚼着边吃边打字”。

    这种热气腾腾的、带着泡面味和键盘油的生猛劲儿,是任何预制话术库里复制粘贴不出来的。

    可就是这帮连截图都不会截的野生观众,

    在短短一百一十四分钟里,硬生生垒起了四十一万八千多条原生主帖。

    而在屏幕右侧的跨端流向抽样窗口里,

    《深巷》首集播放过半后的样本留存曲线,在二十点二十五分之后拉出了一条陡峭的跳水绿线。

    大批刚在社交平台晒过鹅厂、裤厂云包场截图的活跃账号,

    在挂上静音后台的同一分钟内,转身在桃厂的讨论区里刷起了弹幕。

    “把这两张动态热力图和迁徙链路打印出来!用彩印!”

    马朝阳一把扯掉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塞进兜里,连句场面话都顾不上再讲,守在彩色激光打印机旁。

    打印机预热的那十几秒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竟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

    他干了六年舆情监测,他从来没见过哪部影视剧的野生讨论量能在首播两小时内冲到这个量级。

    更何况,这还是一部没有一线明星、没买一个热搜、连独播平台都藏到最后十分钟才亮牌的网剧。

    纸张刚吐出半截,他直接伸手拽了出来,

    油墨还没干透,被他汗湿的大拇指蹭出一道红印。

    隔间门被他一把拉开。

    外头的二十八层公关宣发大厅里,三文鱼刺身和炭烤羊肉串的香气正混着甜腻的奶油味往鼻子里钻。

    媒介主管手里举着一罐冰镇朝日,站在三号桌的椅子上,正领着十几个年轻专员起哄:

    “来来来!一起再敬许总一杯!

    两小时八千四百万,周教授那三十篇拉片长文刚发出去二十分钟,转发已经破十万了!

    今晚过后,看哪个小作坊还敢碰瓷咱们环宇!”

    “敬许总!”

    “敬许总!”

    许磊站在人群正中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脸上泛着喝了半罐啤酒后的红光。

    他刚举起一次性纸杯准备压压手说两句场面话,

    马朝阳已经拨开外围两个端着烤串的实习生,一路小跑挤进了圈子。

    “许总!”

    马朝阳喘着粗气,把手里那叠还带着硒鼓热气的彩印报表往许磊肋下递,声音压得极低且急促:

    “许总,借一步说话,底层清洗池出乱子了!”

    周围端着酒杯的媒介主管和几个组长笑声一顿,

    视线齐刷刷落在了马朝阳裤腿那片湿漉漉的可乐印子上。

    媒介主管打了个酒嗝,笑着打趣道:

    “老马,你这是在扒粪房里蹲迷糊了吧?

    全网热搜前五咱们占了仨,能出什么乱子?

    赶紧拿点零食小海鲜过去,给下面还在奋战的同事们垫垫肚子。”

    马朝阳没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磊,

    把报表封面上那团红得发黑的词云图往许磊眼皮子底下掀开了一角。

    许磊看清了马朝阳惨白的脸色,还有那张彩印纸右下角刺眼的【418,920】字样。

    他举着纸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把杯里的啤酒一口喝干,顺手将空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大家伙先吃着,小章看着点,没有了我再批,夜宵管够。”

    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冲着端蛋糕的行政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

    说完,许磊抓过马朝阳手里的彩印报表卷成筒,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总监独立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玻璃门刚咔哒一声落锁,许磊便摊开那几页彩印纸,凑到顶灯底下逐行往下扫。

    一页,两页,三页。

    “一千四百条原生主帖……静音挂播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二……”

    许磊盯着第一页上《深巷》那张稀疏得可怜的野生词云图,

    刚才脸上那点红润一点点褪了下去,腮帮子咬紧:

    “这群粉丝后援会怎么办事的?投进去几百万的云包场和补贴,让他们组织晒单讨论,他们就在群里号召挂静音空跑?”

    “许总,现在最要命的已经不是咱们这边挂静音了,是隔壁桃厂!”

    马朝阳指着第三页上那根直往上蹿的红线,声音都在发飘:

    “《灵魂摆渡》第一集四十一分钟,第二集四十三分钟。

    现在刚过十点四十,第一批开倍速和连看带跳的年轻观众已经快把前四集啃完了!”

    马朝阳伸出食指在那条红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逐一点过去:

    “您看这个曲线的形态……”

    “二十点四十一分第一集播完,红线从谷底起跳。

    二十一点二十五分第二集播完,第二段起跳。

    之后每隔大约四十分钟就来一次脉冲式暴涨,完全吻合单集播完后观众涌入论坛发帖讨论的行为周期。”

    “桃厂的前台热度表面上是还卡在八千一,那是他们家的算法每三个钟头才把站外互动和完播权重合并结算一次。”

    马朝阳往前逼近半步,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墙上的挂钟:

    “八点开播,三个钟头一周期!

    等到晚上十一点整,桃厂开启首轮大数据延时校准,这四十一万条野生讨论和几百万人的完播率一旦灌进算法池,他们的热度指数绝对会原地炸穿!

    我们必须马上向上面汇报,趁现在还没到十一点,赶紧追加预算去压——”

    “汇报?汇报什么?!”

    许磊猛地抬起头,低吼声把马朝阳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办公室的隔音不算好,许磊吼出那一声之后立刻压低了音量,侧耳听了一下外头大厅的动静。

    隔着磨砂玻璃门,隐约传来媒介主管招呼大家开第二箱朝日的大嗓门,没有人注意到总监办公室这边的异样。

    许磊捏着报表的右手背青筋突起。

    他脑子里闪过二十分钟前在三十六楼总裁办里的画面。

    那盏绿罩银行灯下,赵之章摸着脸上创可贴边缘、听见八千四百万播放量时终于松平的肩膀,

    还有威士忌酒杯磕在红木桌面上那声久违的脆响。

    那杯威士忌是赵之章从柜子最里层拿出来的。

    许磊认得那个酒瓶——山崎18年。

    赵之章去年从樱花国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今晚听到八千四百万那个数字后,他连杯子都没用正经的品酒杯,

    直接拿了桌上那只平时喝水的古典杯,倒了大半杯一口闷进去,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许磊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看见赵之章笑。

    他想起四年前,他还只是环宇发行部底下跑院线地推的一个副科长,

    是赵之章接手影视板块后,一路把他从二线提拔到集团公关总监的位置,

    年薪翻了四番,去年还在东四环首付了套大平层。

    那天老爷子带着王振邦杀进董事局,当众扒了赵之章的总裁印鉴,

    整个三十六楼气压低得像坟场,赵之章这次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深巷》这一仗上。

    十点零八分他刚上去报完八千四百万的大捷,赵之章连威士忌都喝上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个钟头,要是他现在拿着几张所谓的“去水军化野生词云图”冲上三十六楼,告诉赵之章:

    刚才那八千四百万全是虚假繁荣的泡沫,《深巷》要崩了,隔壁那个要翻天?

    万一十一点整桃厂校准出来也就涨到个九千出头呢?

    为了几张还没兑现成前台热度的数据图表,现在跑上去抽赵之章的脸,那就是自己找死!

    许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几张彩印报表反扣在办公桌上,手掌死死按在上面。

    “老马,做舆情最重要的是定力,别被几个野路子论坛的数据吓破了胆。”

    许磊看着马朝阳,声音恢复了平时在部门训话时的冷硬:

    “豆瓣和虎扑那几个小组总共才多少日活?

    几十万书粉集中在那儿抱团发帖,短时间内刷出几十万条垃圾水词有什么稀奇的?

    能代表全国大几亿电视和手机端的主流基本盘吗?”

    马朝阳急了:

    “可许总,那些都是去水军化之后的——”

    “我说那根本就是书粉刷的!”

    许磊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压向马朝阳:

    “十点十五分,周教授那三十位业内权威的对比长文才刚刚铺出去!

    三百多万的真金白银,加上鹅厂、裤厂全网锁死的S+级首页弹窗,现在正在全面发酵!”

    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分屏显示器。

    上面微博文娱榜前五名里,#周教授拉片对比深巷与灵魂摆渡#、#影视工业与小作坊的壁垒#两个词条正挂着鲜红的“沸”字,

    底下的营销号转发还在以每分钟上千条的速度递增。

    “主流舆论的阵地全在我们手里,路人点进热搜看到的都是那间五十平米塑料便利店的寒酸截图!”

    许磊抬手拍了拍马朝阳的肩膀,力道重得让马朝阳往下沉了半寸:

    “这时候自乱阵脚跑去惊动赵总,要是扰乱了《深巷》首夜的宣发节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你下面的实习生担得起?”

    马朝阳张了张嘴,看着许磊眼底的厉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把手里的底稿和刚才那些数据的本地缓存,全部锁进加密盘里。”

    许磊抽回手,把桌上的彩印报表锁进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拔出钥匙揣进西装裤兜:

    “今晚八千四百万的开门红是铁打的事实。

    在十一点半第二轮官方公报出来之前,

    扒粪组全员待在隔间里盯紧那三十篇大V长文的正面控评,半个字都不准往外头大厅漏。

    听清楚没有?”

    马朝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下头:

    “……明白了,许总。”

    把马朝阳打发走后,许磊独自站在办公桌前,并没有立刻回外头大厅。

    他拉开椅子坐下,握着鼠标点开了微博热搜榜的实时后台。

    十点四十五分。

    三十位学院派大V与认证剧评人的联合拉片矩阵,确实又迎来了一波流量高峰。

    在【光影解剖室】周教授那条长微博底下,前排二十条热评已经被环宇合作的MCN机构控得铁桶一般:

    【终于有专业学者出来说公道话了!看了一晚上某些网剧粉吹什么快节奏,合着在塑料棚里一惊一乍就是神作了?】

    【看看左边《深巷》的雨夜光影,再看看右边那两盏义乌批发的竹篾红灯笼,真是审美降级!】

    【支持周教授!国产剧要是让这种投机取巧的小作坊大行其道,以后谁还愿意花一个多亿去搭实景磨镜头?】

    看着满屏过万的点赞和整齐的附和声,许磊悬在半空的心脏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

    许磊身体往后靠进皮椅,目光扫过不断上涨的点赞数。

    三十个顶着高校职称和协会头衔的专家同时下场,直接把审美高低的枷锁套在了观众脖子上。

    只要把看《深巷》捧成高级品味、把看《灵魂摆渡》踩成低俗快餐,

    哪怕那间便利店的故事再抓人,好面子的路人也得乖乖跟着大V的风向踩上一脚。

    十点五十二分,几个相熟的影视公司宣传总监在微信群里@许磊道贺。

    许磊靠进椅背里,刚打完一行谦虚的客套话准备发送。

    桌角那台连接着全网公域监控大盘的平板电脑,右上角的时间跳到了——

    22:59:59。

    23:00:00!

    许磊还没来得及按下微信的发送键。

    “砰!砰!砰!”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头用拳头砸得门框乱颤!

    甚至没等许磊喊一声“进”,门把手已经被直接拧到底推开。

    马朝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在许磊的办公桌沿上,把桌上的笔筒撞翻在地。

    “马朝阳你疯了?!”

    许磊被吓得从皮椅上站了起来,刚要发火。

    马朝阳却连气都喘不匀,直接把怀里抱着的15寸监控笔记本怼到了许磊鼻尖前:

    “十一点了!许总!十一点整到了!!”

    马朝阳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又突然松开,

    从沙哑的低音直接蹿到了破音的高音区:

    “桃厂……结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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