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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杜甫(9)

    旁白的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

    画面切到天宝十年。

    大明宫外,一场盛大的祭祀正在筹备。

    仪仗队穿行在宫道上,旗帜在晨光中泛着暖色的光。

    杜甫手里攥着一卷厚实的文书,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撰写的三大礼赋,然后把它递给了面前的官员。

    官员接过去翻了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收下了。

    过了些时日,集贤院的廊下,杜甫坐在一条长凳上,等里面的人叫他的名字。

    他等了一整日,快到傍晚时,一个书吏走出来,告诉他“候旨”。

    杜甫满脸笑容,点头哈腰。

    那天晚上,他在客舍里幻想了一遍又一遍。

    【“天宝十年,我终于迎来了一次希望。”】

    【“大唐举行祭祀玄元皇帝、太庙和天地的三大盛典。”】

    【“我呕心沥血,向皇帝进献了气势恢宏的三大礼赋。”】

    【“玄宗看了很赞赏,命我在集贤院待制。”】

    【“我以为苦尽甘来,谁知道官僚系统的推诿让我又苦苦等了三年。”】

    【“依然是一个一官半职都没有的候补。”】

    画面里三年被压缩成一扇又一扇等待被推开的门、一张又一张递上去又被退回的卷子、一个又一个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的侧影。

    有时候是春天,槐花落在肩头。

    有时候是冬末,风从廊柱之间穿过。

    三年过去了,那条长凳上坐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件颜色更旧的衣服。

    【“才华在这一座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帝都里,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天幕上弹幕飘过:

    【“才华在长安是最廉价的消耗品,这句话,放在今天也适用。”】

    【“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换谁不心凉?”】

    ……

    画面切到天宝十四年的深冬。

    长安城外的官道被积雪盖住了,路面上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杜甫骑着一匹瘦马,怀里揣着一张刚领到的告身。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没有低头避开,只是拢了拢领口,继续朝前走。

    【“直到天宝十四年的深冬,四十四岁的我才终于得到了一个微末得不能再微末的官职。”】

    【“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负责看守兵甲器仗的库房。”】

    【“拿着这微薄的告身,我顶着漫天大雪,迫不及待地赶回奉先,去看望寄居在那里的妻儿。”】

    【“风雪肆虐,冻僵了我的手脚,但我的心是热的。”】

    【“我摸着怀里的碎银子想,我终于可以给老妻和孩子们买一口饱饭吃了。”】

    画面里,杜甫下了马,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

    远处的村庄笼罩在灰白色的暮色中,几间低矮的屋顶隐约可见。

    他在一座柴门前停下来,抬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的脚刚迈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杨氏跪在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四肢僵直地垂在两侧。

    杜甫停在那道门槛上,手还扶着门框。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被钉住了。

    他站在门框处。

    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动他破旧的袍角。

    “子美……你回来得太晚了。”

    杨氏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

    杜甫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

    冰凉的。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想确定什么。

    然后他缩回手,轻轻把掌心贴在自己膝头,没有出声。

    他坐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低着头,像一棵在霜冻里弯折了的枯树。

    旁白的声音在此时变得极沉。

    【“我颤抖着手摸向孩子的脸,冰冷僵硬。”】

    【“那个连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都没看清的孩子,竟然活生生地饿死了。”】

    【“我呆呆地站在风雪倒灌的破屋里,心里像被野兽一口口撕咬般剧痛。”】

    【“我堂堂七尺男儿,自诩才华横溢,满口‘致君尧舜’,却在帝国的都城里做了十年的摇尾乞怜之犬,最终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护不住。”】

    画面里,杜甫坐在泥地上。

    风雪从他身后的门外涌进来,他把那孩子的手放回杨氏怀里,然后他转过脸,望向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透过门外的风雪,我想起了路过骊山花华清池时听到的丝竹管弦,闻到的御膳酒肉的香气,我想起了权贵们斗鸡走马的奢靡。”】

    【“两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惨烈地冲撞,那颗从小埋到心底的悲悯与负罪的种子,在丧子的剧痛之中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刺破青天的荆棘。”】

    【“我拔出笔,用混合着血泪的墨写下了那一句诅咒般的控诉。”】

    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一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个大唐病了,病入膏肓。”】

    弹幕在这一刻全线沉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是杜甫用儿子的一条命换来的。”】

    【“十年的屈辱,这一刻全写出来了。”】

    【“一个父亲,在儿子饿死的当天,写下了这句诗。这诗有多重,我都不敢想。”】

    画面里,杜甫依然坐在门槛边。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肩头。

    柴门外,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隐去。

    远处某座皇城的灯火正在亮起。

    他坐在那片光影的分界线上,像是坐在整个大唐最重的那道裂痕边缘。

    ……

    长安城东市,一家小酒肆。

    门面不大,几张旧木桌零散摆着。

    桌旁坐着五六个中年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面前搁着半壶酒,也没人顾得上倒。

    天幕上杜甫的画面刚过去没多久,一个瘦高个先开了口。

    他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抹了把嘴,说。

    “你们看见没?杜甫,在长安等了十年,才混了个看库房的差事。”

    他顿了一下,“我来了三年了,连库房都没轮上。”

    旁边一个圆脸的拍了拍桌子。

    “三年算什么?我四年了!我爹来信问我当上官没有,我没敢回。”

    “我说什么?”

    “说我天天在权贵家门口站着,人家门房连正眼都不瞧我?”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

    “你至少还有爹问你,我爹以为我早就在朝里了,逢人就吹他儿子在长安做大官。”

    他苦笑一声,“我连官印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角落里一个声音插进来。

    “我去年在崔府门口站了六个时辰,腿都冻麻了,人家门房出来跟我说,大人今日不见客。我说那我明日再来。门房说,明日也不见。”

    几人听了,有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穿旧青衫的说:“你们那都算好的,我那年给王尚书投了一卷诗,等了两个月,收到回信了。”

    几人纷纷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投了?他说什么了?”

    旧青衫说:“回信上就俩字‘已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我写了半个月的诗,就换回来俩字。我后来一想,那‘已阅’也不一定是他写的。说不定是门房替他写的。”

    几个人沉默了。

    “要不是今天天幕上放出来杜甫的生平,我都不知道他日子过得比我还惨。”

    “他好歹有个名头,家里祖上做过大官。我们呢?连个名头都没有。”

    瘦高个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提了几分。

    “我现在就想知道,朝廷到底还招不招人?李林甫那老贼‘野无遗贤’那句话,把我们全给堵死了。”

    “我们在这儿干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圆脸的说:“耗到盘缠花完,耗到回家种地,耗到爹娘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当官。”

    他顿了顿,“我隔壁那个去年就回去了,回去开了个私塾,教几个小孩读书,他说比在这儿站着强。”

    灰袍的接话:“那你呢?你啥时候回去?”

    圆脸想了想:“再等半年,半年没结果就走。”他看了几人一圈,“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

    酒馆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外头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瘦高个端起空碗,对着几人举了一下:“那咱们就再等半年。”

    他笑了一声,“半年后要是还没结果,咱们一块儿回去开私塾。”

    几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也不算太勉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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