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春前
丹增在一个下雪的清晨走了。旺久端着糊糊走进他屋里的时候，他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手里还握着那串念珠。糊糊冒着热气，旺久把碗放在床边，叫了一声“阿爸”。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肩膀，凉的。念珠掉在被子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旺久蹲在床边，没有哭。他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平静，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只是不呼吸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达娃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亲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阿爸，你在干什么？”
旺久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女儿，她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子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你阿爷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旺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死。说了她也不懂。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鼻涕。
“去好地方了。”
“好地方在哪里？”
“在天上。”
小达娃抬起头，看着天。天是灰的，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阿爷在天上，冷不冷？”
“不冷。天上暖和。”
小达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丹增的棺材是旺久自己打的，木板刨得很平，比打给他阿爷的棺材好。他蹲在棺材旁边，用一块湿布擦棺材板。擦完了，用手摸了摸。很平，不扎手。
小刘琦来了，蹲在他旁边。
“旺久叔。”
“嗯。”
“丹增叔走了。”
“走了。”
小刘琦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棺材旁边，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木板。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大会说话，他阿爸也不大会说话。他们家的人都这样。
棺材抬到墓地，埋在次仁的坟旁边。父子俩挨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旺久蹲在坟前，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是湿的，冻的。
“阿爸，你去找爷爷了。你们在一起了。”他说。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小达娃被她妈抱着，站在人群后面。她看着那个土坑，看着棺材被放进去，看着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阿爷在里面，盖上土就看不见了。
“阿妈，阿爷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她妈没有回答，把她抱紧了。
丹增的念珠留给了旺久。旺久把念珠握在手心里，珠子被丹增拨了一辈子，磨得发亮。他摸着那些珠子，想起他阿爸坐在地头念经的样子。他阿爸不会念，念几句就忘词，卡在那里。但他还是念。念了，心里就不空。
旺久把念珠放回柜子里，和次仁的念珠放在一起。两串念珠，并排躺着。他看了很久，把柜门关上了。
刘英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旺久煮的。丹增走了，旺久一个人在家。他老婆要带孩子，顾不上他。刘英把茶装进陶罐里，用羊毛布包着，提到旺久家。旺久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化了，露出一块黑乎乎的地。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着什么。
“旺久叔，喝茶。”刘英把茶倒了一碗，端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咸的。
“好茶。”
“达娃奶奶煮的茶，比这好。”
“你煮的也好。”
刘英没有说话。她蹲在门口，和他一起看着那几只麻雀。麻雀啄了一会儿，飞走了。
“旺久叔。”
“嗯。”
“开春了，地怎么种？”
旺久想了想。丹增走了，地还要种。他不能让他阿爸种了一辈子的地荒了。荒了，他阿爸在地下也不安生。
“种。该怎么种还怎么种。”
“我帮你。”
旺久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很亮。
“你种过地？”
“种过。我阿妈教我的。”
“好。”
旺久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旺久叔，明天我去地里翻土。”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小刘琦在铁匠铺里帮小小多吉修一架旧犁。犁铧钝了，木柄裂了一道缝。他把犁铧拆下来，放在磨石上磨。磨了一会儿，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利的。他又把木柄上的裂缝用牛皮绳缠紧，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好了，拉一拉，不松了。
小小多吉蹲在旁边看他修。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小刘琦修得好。他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磨刀的声音是匀的，缠绳的声音是紧的。匀的，紧的，就是好的。
“修好了。”小刘琦把犁放在地上。
小小多吉伸手摸了摸犁铧，又摸了摸缠绳的木柄。
“好。”
“明天能翻地了。”
“翻。”
小刘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放晴了，云散开了，露出一块蓝。蓝色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风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气，是雪在化的味道。
“多吉叔。”
“嗯。”
“春天来了。”
小小多吉也走到门口，看着那块蓝。他的眼睛浑浊了，但他知道那是蓝。蓝的天，蓝的云——没有云，就是蓝。他看了很久。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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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久蹲在床边，没有哭。他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平静，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只是不呼吸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达娃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亲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阿爸，你在干什么？”
旺久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女儿，她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子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你阿爷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旺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死。说了她也不懂。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鼻涕。
“去好地方了。”
“好地方在哪里？”
“在天上。”
小达娃抬起头，看着天。天是灰的，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阿爷在天上，冷不冷？”
“不冷。天上暖和。”
小达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丹增的棺材是旺久自己打的，木板刨得很平，比打给他阿爷的棺材好。他蹲在棺材旁边，用一块湿布擦棺材板。擦完了，用手摸了摸。很平，不扎手。
小刘琦来了，蹲在他旁边。
“旺久叔。”
“嗯。”
“丹增叔走了。”
“走了。”
小刘琦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棺材旁边，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木板。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大会说话，他阿爸也不大会说话。他们家的人都这样。
棺材抬到墓地，埋在次仁的坟旁边。父子俩挨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旺久蹲在坟前，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是湿的，冻的。
“阿爸，你去找爷爷了。你们在一起了。”他说。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小达娃被她妈抱着，站在人群后面。她看着那个土坑，看着棺材被放进去，看着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阿爷在里面，盖上土就看不见了。
“阿妈，阿爷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她妈没有回答，把她抱紧了。
丹增的念珠留给了旺久。旺久把念珠握在手心里，珠子被丹增拨了一辈子，磨得发亮。他摸着那些珠子，想起他阿爸坐在地头念经的样子。他阿爸不会念，念几句就忘词，卡在那里。但他还是念。念了，心里就不空。
旺久把念珠放回柜子里，和次仁的念珠放在一起。两串念珠，并排躺着。他看了很久，把柜门关上了。
刘英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旺久煮的。丹增走了，旺久一个人在家。他老婆要带孩子，顾不上他。刘英把茶装进陶罐里，用羊毛布包着，提到旺久家。旺久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化了，露出一块黑乎乎的地。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着什么。
“旺久叔，喝茶。”刘英把茶倒了一碗，端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咸的。
“好茶。”
“达娃奶奶煮的茶，比这好。”
“你煮的也好。”
刘英没有说话。她蹲在门口，和他一起看着那几只麻雀。麻雀啄了一会儿，飞走了。
“旺久叔。”
“嗯。”
“开春了，地怎么种？”
旺久想了想。丹增走了，地还要种。他不能让他阿爸种了一辈子的地荒了。荒了，他阿爸在地下也不安生。
“种。该怎么种还怎么种。”
“我帮你。”
旺久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很亮。
“你种过地？”
“种过。我阿妈教我的。”
“好。”
旺久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旺久叔，明天我去地里翻土。”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小刘琦在铁匠铺里帮小小多吉修一架旧犁。犁铧钝了，木柄裂了一道缝。他把犁铧拆下来，放在磨石上磨。磨了一会儿，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利的。他又把木柄上的裂缝用牛皮绳缠紧，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好了，拉一拉，不松了。
小小多吉蹲在旁边看他修。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小刘琦修得好。他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磨刀的声音是匀的，缠绳的声音是紧的。匀的，紧的，就是好的。
“修好了。”小刘琦把犁放在地上。
小小多吉伸手摸了摸犁铧，又摸了摸缠绳的木柄。
“好。”
“明天能翻地了。”
“翻。”
小刘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放晴了，云散开了，露出一块蓝。蓝色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风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气，是雪在化的味道。
“多吉叔。”
“嗯。”
“春天来了。”
小小多吉也走到门口，看着那块蓝。他的眼睛浑浊了，但他知道那是蓝。蓝的天，蓝的云——没有云，就是蓝。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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