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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那一夜过后。

    郭年心里的恨意,散了。

    他眼里的戾气,也没了。

    他的眼中多了一点沉下去的、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光。

    也就是在那一天。

    郭年,有了真正的信仰。

    除了赋予他生命的母亲,赋予人格的父亲。

    他也有了一位老师,就是那本书。

    想通之后。

    他揣着打工攒下的八十七块钱,牵着母亲,坐上了去市里复读学校的大巴车。

    他挨家挨户敲门求收。

    因为带着一个精神病母亲,他接连被四所学校无情地拒绝。

    第五次。

    当他站在市里最好的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里时。

    他没有哭闹。

    他也没有卖惨说自己有多苦。

    他只是看着那位头发花白的校长,认认真真地说道:

    “校长,我想考大学。”

    “我从山里来,我知道山里的孩子读书有多难。”

    “等我毕业了,我回去教书。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能考上大学。”

    那位老校长,被郭年眼里那股清澈的轴劲儿打动了。

    他力排众议,免了郭年全部的学费。

    还给郭年安排了一间独立房,让他和母亲有了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复读的这一年。

    郭年拼得更狠!

    但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同学的议论、旁人的眼光、那些异样的眼神,他统统只是报以微笑。

    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

    给母亲洗衣、喂饭,端屎端尿。

    安顿好母亲后,他就去楼道的灯下背书。

    他所有的努力,都不再是为了“争口气”,而是为了心底那个更沉重、也更伟大的念想!

    第二年高考。

    他以621分的高分,被一所重点高等院校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郭年没有丝毫犹豫,他决定要带着母亲一起去上大学!

    当时,有人问他:“你带着个疯娘千里迢迢去外地读书,不嫌麻烦吗?而且以后同学知道了,多丢人啊。”

    郭年只是平静地回答:“我妈在哪,我的家就在哪。以前我翻山上学没丢下她,现在去读大学,也不会丢下她。”

    ……

    天色已晚。

    夜风寒冷。

    蒋瓛默默地跟在郭年身侧。

    听着郭年那些从未跟任何人提及的过往。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是郭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袒露他的生平。

    在蒋瓛的心里。

    郭年一直是个神一样的存在,算无遗策,无所畏惧。

    但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了解,这位被天下百姓奉为青天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令人心碎、心疼的过往。

    “在那样糟糕、甚至是绝望的环境中,大人竟然没有变成愤世嫉俗的恶鬼,反而长出了圣人般的品格……”

    蒋瓛在心里喃喃自语,震撼得无以复加。

    如果是他。

    先不说他能不能坚守下来。

    他就算努力活下来了,也不可能是个好人,更不可能拥有郭年那般黄金般的品行。

    但很快,蒋瓛又摇了摇头。

    不对。

    大人的家庭条件虽然糟糕到了极点,但他有一位极其伟大的父亲。

    还有那位,在清醒时一定非常温柔的母亲。

    圣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吗?

    还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蒋瓛想不明白这些大道理。

    但他对郭年的尊敬,在这一刻,已经至死不渝。

    “大人……”

    蒋瓛沉默了许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既然您来到了这大明朝,那……那您的母亲,该怎么办?”

    话刚出口,蒋瓛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因为这简直是往大人的伤口上撒盐!

    然而。

    郭年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

    “我的母亲……”

    郭年拉着棺材的麻绳,声音平静得有些空灵。

    “她走了。”

    蒋瓛呼吸一滞,连忙低头:“属下该死,不该问的……”

    “无妨。”

    郭年继续往前走着,低声说着。

    像是在跟蒋瓛讲,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回看自己的人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跑回我们的家。”

    “我拿着通知书,跪在她面前。”

    “我说:妈,我考上大学了。我要带你一起去上学。”

    郭年回忆着那个夏天的午后。

    阳光透过墙洞照进来,斑驳地洒在母亲的身上。

    那原本应该是个美好的下午。

    “我母亲原本总是呆呆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但那天,她听见我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涣散和茫然。就像是一层蒙了许多年的雾,忽然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她认得我了,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

    蒋瓛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太好了!老夫人这是病好了啊!”蒋瓛忍不住高兴地插嘴道,脑海中已经幻想着母子俩终于熬出头、去上大学的美好画面。

    郭年听到蒋瓛的恭贺,却并没有笑。

    他转过头,看着蒋瓛,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蒋瓛,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蒋瓛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属下是个粗人,没听过这等诗句。”

    “这是施耐庵,在他的那本《水浒传》里写的。”郭年淡淡地说道。

    “施耐庵?”蒋瓛挠了挠头,隐约觉得这本书名有些耳熟,“属下好像在镇抚司的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似乎是……民间一个写小说的文人?”

    “是的,施耐庵。”郭年点了点头,“他的《水浒传》在我们后世,不仅在民间极其有名,而且是古典文学的四大名著之一。他死于洪武三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

    “在后世很有名?”

    蒋瓛有些惊讶,“一个写话本小说的落魄文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名声?”

    “四大名著啊。”

    郭年似乎是为了分散肩膀和腹部的剧痛,难得地有些“嘴碎”起来。

    “不过,四大名著里,现在更出名一些的,应该是罗贯中。”

    “他现在还活着,而且刚写完《三国演义》不久。”

    “话说,都穿越过来了,临死前竟然没能去找见看看他的养子,还颇有些遗憾呢。”

    郭年笑了笑,转而道:“说起来,朱元璋可能还认识罗贯中呢。”

    “朱元璋认识他?”蒋瓛更加诧异了。

    “罗贯中当年是张士诚的幕僚。”

    郭年点了点头,解释道,“他曾献计击败过朱元璋的部将康茂才。后来因为张士诚降元后贪图享乐、执意称王,罗贯中的谏言不被采纳,他才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原来是个反贼幕僚……”蒋瓛嘀咕了一句。

    郭年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嘴今天确实有些碎了。扯远了。”

    他收回思绪,深邃的目光逐渐有些悲伤。

    “我刚才跟你说那句诗。”

    “是因为,我母亲那天的清醒,并不是病好了。”

    “而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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