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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雾夜狂灵

    激烈的,极为强烈的痛楚一闪而过,似是冰冷的电流在血管中迸射。吕文均看到了血,大量的深红色血浆飞溅,染红了病房的白墙。

    大脑仍在惊惶,判断姗姗来迟。右臂被斩断了。他准备迎接断肢与碎骨,然而却未见到掉落的肢体一没有痛楚,也没有伤痕,他的右手变成了透明的幻影,似是逝者那单薄的身躯。灰衣的幻灵将手臂虚影勾起,如战利品般挂在灰衣上。

    「你好。我是雾夜的狂灵。」它发出机器一样的招呼声,而後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笑,「请尽情享受恐惧。至高的恐惧!」

    幻痛消失了,没有现实中的失血感,某种无法理解的术式攻击。吕文均出腿踢向狂灵的手肘,後者受了这一击却只是晃了一晃。狂灵再度抽刀刺来,同时他听到久光的喊声:「用神机啊!在主场跟幻灵打什麽架!」

    「我知道!!!」

    久光说得没错。他的判断太慢了。是恐惧吗?因为先前的幻境?

    那幻境使他如此畏惧吗……!

    吕文均近乎狂怒,他以左手抽出白刀斩出,毫无轻灵之气的蛮横的一斩,正中狂灵的血色面具。他的刀刃顺着面具斩下,在狂灵的胸口一剐而後猛得刺入。他将全身的体重压上刀柄,顺势将狂灵撞上墙壁!「消失吧!」他怒吼道,「消失啊!!」

    攻击命中了,魔力顺着双生的刀柄涌入。力量感带来虚浮的自信,又将心灵拖入可耻的泥潭。吕文均咬牙昂首,想在狂灵眼中找到一丝悔意。然而他什麽都没有看到,被割裂的面具过後只有血迹。只有血迹。

    被斩成两半的面具掉落,污浊的血流汩汩流出。来自他斩出的伤口,来自更多原本就在的伤痕。本应为双眼的区域是两个瞳仁般的豁口,豁口上下密布着利齿般的铁刺。那似口又似眼的可怖伤痕在狂灵面上无规律地分布,所有的伤口均在同时绽裂,吐露出千百道怪异的尖笑。

    「追忆永不消逝。」它吐露毒声,「恐惧如影随形。」

    於是狂灵的伤口癒合了,重新生成的皮肉将双生一寸寸推出伤口。夺取魔力对它仅能造成一瞬的干扰,因此处,这阴森的楼宇便是属於鬼祟的主场,故而它的魔力无穷无尽。

    狂灵举起匕首,刺向吕文均的额头。而吕文均一动不动,他无法行动,那声音与注视禁锢了他的躯体,那恶魔之音拖拽着他的心灵。

    他突然间什麽都看不清楚了,周围的环境极速缩小,而又模糊地放大,感知浑噩的似是半梦半醒。他看着眼前的「狂灵」,那分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戴口罩的医生,正拿着注射器刺向他的脖颈。该打针了。医生对他说。那种熟悉的怜悯的语气。你睡得太久了。这会危害你的健康。你需要一点微弱的刺激以从那梦境中醒觉。

    他想要起身却无能为力。因他的气力不足以活动或言语,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躺在病床上看着针头靠近。看着针尖上挂着的那摇摇欲坠的药液。要打针了。该打针了。

    在那行屍走肉般的身躯深处,他的心灵发出尖叫。

    「什麽鬼东西,吃我一拳!」

    忽然间针管与医生都远去了,病房中混入了陌生的色泽。不由分说的重拳砸来,使得狂灵的手腕如骨折般弯曲!

    明宵正在此时闯入病房,她看到吕文均躺在床上,而灰衣狂灵持刀迫近。於是她立刻出拳将狂灵击飞,紧接着一把掀翻病床,拉起吕文均冲出病房。

    「怎麽回事?文均你还好吗?」

    「要做,检查吗……」吕文均声音颤抖,「请慢一点……我……」

    「文均??」

    在吕文均的视角中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仓促的检查,医生还未来说打药什麽就被护士打飞了,栗发的护士在走廊里急匆匆地推着他的病床。他的腿从床边落下,膝盖被地板磨得生疼。

    而在现实中明宵正架着他往外跑,他近乎丧失了意识,犹如行屍走肉,变身後的腿甲在地上摩擦出两串火花。

    「他中同化了,暂时废了。」久光毫不客气。

    明宵闻言转头:「那我直接给那玩意来个狠的一」

    「连吕文均的精神抗性都栽了,你凭一具化身也敢接?!」久光气笑了,「跟机制怪打什麽正面,赶紧先跑!」

    明宵赶紧把头转回来:「往哪跑啊?!」

    先前还齐整洁白的走廊已经换了一番模样,地上满是污垢,墙壁上裂痕密布,漆黑的墙缝深处有目光闪动,不知是墙中的老鼠还是墙壁本身生出的眼眸。那些充当窗户的画全都活了过来,蜡笔绘出的小人们在画中跃动,口唇中渗出红蜡的血。

    「它来了,它来了。」他们的歌声在画中变成歪曲丑陋的文字,「雾夜狂灵在看着你们!」墙缝内部的眼眸齐齐大睁,血色的眼瞳连在一处,仿佛根植於墙壁的血肉葡萄。狂灵在众多注视与歌唱下冲出病房,向两人的背影挥舞屠刀!

    「我草我草这都什麽邪门玩意。」明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文均你支棱一点行吗我也怕!!」「我会打针的……」吕文均喃喃自语,「不要让它来。不要让它过来……!」

    吕文均注视着不断划过的单调的天花板,双耳微微颤动,捕捉着後方的足音。他离开病房了,可他依然躺在病床上。他似乎永远都躺在那张床上,听着近在咫尺的走廊里的声音。

    如今美梦已醒,精神回归可悲的现实,而宣告死讯的钟声又要来了,这一次那钟声将停在他的窗边门■……!

    明宵也靠声音推断距离:「我跑得这麽拚命为什麽那鬼东西越来越近啊?」

    「因为你也中同化了,你们两个人慢得好像龟爬!」久光急了,「别跑了,直接砸地板跳楼!」明宵索性停步,以最粗暴的方式用魔力强化躯体,她背对着幻灵击打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落拳处深深凹下,蛛网状的裂痕密布!

    「走!」

    最後的一击终於成功击破了地板,漆黑的深坑仿若巨兽的大口。明宵拽着他跃向地下,匕首几乎在同一时间挥过,斩下一缕长发。

    吕文均在落下时回首,见医生站在坑洞边缘无声微笑。他清楚地,通过口罩之下的动作读出狂灵的声我会追上你。

    你终生无法逃脱。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连喘息都会感到痛楚的,近乎耻辱的感受。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落在另一条长廊内,尽头又是一扇深红色的门。他没有卸力,腿似乎扭到了。只是扭到了吗?他的腿不应当骨折吗?

    吕文均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撞在墙边。他捂着脚踝低声笑着,笑声嘶哑又难听。

    「他马上就来了。」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们待我真好。可总是要轮到我的。」

    明宵也用平静的语气回覆:「学弟啊我真的好想给你两巴掌。」

    她一脚踹在深红色大门上,破口大骂:「那个叫库伯的简直是个疯子!哪个正常魔法师拿这种鬼东西参加秋收节!」

    「谁家正常魔法师来万灵府啊。」久光悻悻道,「你能直接开大招吗,我看再这麽下去nerd真的会疯。」

    明宵瞥了吕文均一眼。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机灵家夥如今蜷缩在墙角,眼中流露出可悲而又可恨的自厌情绪。

    她不由得一阵心酸。好端端的干什麽摆出这种眼神来?曾几何时她熟悉的那个天才竟是这幅面貌麽?没有生机也没有快乐,好像早就丧失了所有希望,成了一个天天数着日子的将死之人。

    「还不行。」她告诉久光,「这个鬼东西和鬼屋融为一体了,在整个屋子的构成逻辑崩溃前它是不会死的。我在内部受限太大,神足通越不过这里的「门』。得先想个办法到外面去,才能把这玩意彻底毁掉。」「就你那脑子还能想出啥好办法?」久光叹气。

    明宵确实也没好主意,因此她迎上吕文均的目光,向他伸手:「文均,你冷静一点。我现在需要你可吕文均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他朝明宵尖叫:「它来了!它在你身後!!!」

    明宵急忙向侧方躲闪,她身後的砖瓦碎裂,砖缝中刺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那狂灵竞然就在墙後!它的匕首斩下,将厚实的墙壁如纸张般轻易斩裂。它从墙中踏出,伴随着奔走的鼠群与丑陋的蠕虫,暗中数十只眼眸投来注视,狂灵自丑恶的伤口中进发歌声。

    「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明宵拽起吕文均往深红色大门跑去,走廊另一端被封死了,她只能从这走。吕文均惊恐地喊着:「你放开我吧。它是来找我的!」

    「你行行好把嘴闭上!」明宵粗暴地说,「姐妹你也最好把眼睛闭上。」

    「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一」

    「不。」明宵扯开大门,「我是说你可能会被闪瞎!!」

    深红色的大门洞开,浩大的血色光华骤然大放!

    吕文均屏住了呼吸,那是他曾经见过的场景,即使「梦中」所见离奇之物众多,那场面也永远占据着最为瑰丽而可怖的一席。

    无边无际的洪水淹没了大地,世界陷入空无的寂寥,没有生机的死水之上,唯有残阳浩荡。那是不详的阳光,血色的光芒,仿若世界来到了寿命的尽头,於是将仅剩的力量化作破灭的光芒。而此刻残阳正在放大,如陨星般光芒大作。那变化使得强盛的光芒落向死水,可怖的巨声响起,犹如天空在死前的嚎叫。

    血色残阳正在坠落,落向全世界仅存的一片土壤!

    明宵低声骂了一句。她早有所料。这间屋子造出了久光的恐惧,造出了吕文均的恐惧,那自然也有她的恐惧。狂灵追入门後擡起屠刀,她看也不看,只昂首望向残阳。

    「总有一天我会来见你的!」她高声喊道,「我保证!」

    太阳笑了。死寂空旷的空间内回荡着轻灵的笑声。於是遥远的阳光中露出新的一扇门扉,明宵趁机发动了神足通,拖着吕文均闪入大门离开此处。

    而狂灵此刻却未能追上,因残阳的光辉笼罩了它。他在血色光芒中燃烧腐化,躯体几乎化为灰烬,又在诡异魔力的驱使下飞速重聚。

    它在死亡与再生的轮回中起身,一寸寸走向光芒尽头的门扉。

    不死的恐惧终将追上畏惧者的背影。

    明宵用力关上房门,将残阳、洪水与狂灵悉数关在身後。她贴着门扉坐下,衣衫被汗水浸透。她在喘息时听到久光的咕哝。

    ………和你那波澜壮阔的过去一比我们简直像是孩子。」

    「现在知道你的好姐妹有多牛逼了,嗯?」明宵虚弱地笑着,「真要命……我想休一个五十年的短假……嘿文均你好点没有?文均?」

    吕文均一动不动地躺在不远处,出门时他摔倒了,努力了数次都没能站起来,像个骨折了的可怜家夥。明宵无言俯视着他。他仰视着天花板,那壮丽的过去一闪而过,此刻浮现在他面前的又是熟悉的病房。他又做梦了,不是吗?

    不知想到了什麽,吕文均小声地笑了起来。久光不由得质疑:「吕文均你到底看到什麽了?你……」是谁在说话?是护士在说话。

    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的护士,因为呼救铃又一次响起而不耐地催促。他从床上跌下来了,因为他想要拿掉到地上的书。他的骨头正是因此而断裂,护士因将要到来的工作而烦躁。

    「我努力了。」他低声说着,「我很努力了……!」

    是谁靠近他?是护士靠近他。

    那个有着漂亮的栗色长发的人,企图从死亡中拯救他的人,被他在幻想中称为学姐的漂亮的人。那是个多麽好的陌生人啊,拖着无用者走了这麽久。可他没有擡头,因他不想看到护士的表情。

    很怜悯吗?亦或者很可悲?对於这样一个本应早逝却依旧丑陋的活下来的人,无休无止地制造着麻烦,沉醉在幻想中麻痹自我的废物。

    「文均,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麽。」护士对他说,「但你早已从那片时光走出。你实实在在地活在此处。」

    多麽友善的幻想,多麽体贴的言语,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幻梦,使得他不由得自嘲地发笑。

    「你真好,梦中人。可我如何确认呢?」吕文均嘲讽般笑着,「我怎样证明这一切不是自己的梦一」他的思维中断了。因为栗发的女孩俯下身来,将他轻柔地抱住。

    他不知所措,面庞陷入大片的温软之中。耳畔温暖的声音震响,那是因运动而激荡的心跳。女孩的汗水从他的面庞旁流过,他能感受到肌肤上的温度,温暖得近乎发烫。那真实的体温传入他的体内,使得胸中刺骨的冰寒当然无存。

    「因为我在这里。」

    明宵向他微笑。那是他向往的自信之声。

    「因任何生命所造成的任何的梦境,都不可能存在如我这般鲜活的生命!」

    那股发自心底的自信将他感染了,仿佛另一轮温柔的太阳将他拥入怀中。他那模糊的视野再次清晰了。他正看着明宵,他的学姐,引导他入门的魔法师。他向往的而喜爱的人。

    他是魔法师吕文均。

    吕文均沉默了,他缓缓擡手触及明宵的脸颊,触及那一抹遥不可及的笑容。

    他用力眨了眨眼,苦涩地低头。

    「抱歉,让你看到了丢人的一面………」

    「不甘心?」明宵用耳朵蹭蹭他,「那就表现一下男子气概好不好?不瞒你说学姐现在有点没力气,暂时没看懂那个幻灵……」

    吕文均深深吸了口气。他擡头注视着明宵的双眼,露出如往常一样的,自信的笑容。

    「我已经彻底搞清楚了。」他说,「看我一口气解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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