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239章 旧敌影,新茶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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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夏天,天黑得比别处都晚。
苏砚窝在雷克雅未克那家小书店的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盯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发呆。陆时衍坐在她对面,正跟薛紫英下棋,棋盘是从书店二手区翻出来的,缺了俩棋子,拿瓶盖和一块橡皮凑数。
“将。”薛紫英把橡皮推到陆时衍帅位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陆大律师,你这一盘跟十年前一个毛病——只顾着攻,后方空虚。”
陆时衍看着棋盘上那个站在“帅”字上的橡皮,嘴角抽了抽:“薛老板,你这棋路跟你当年在律所一模一样,专搞偷袭。”
苏砚在旁边插了一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大老远飞过来是看极光的,不是看你俩把象棋下成互殴的。”
“极光晚上十一点才出来,急什么。”薛紫英把棋盘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后头给三人重新倒茶。书店不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冰岛本地文学和二手中文小说,角落里摆着几张沙发,靠窗的位置挂了一串风铃——据薛紫英说,那是她用冰岛火山石自己磨的。
她端着茶壶走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茶壶往茶几上一搁,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往陆时衍面前一推。
“差点忘了。上礼拜有个老头来店里,说是来旅游的,买了两本旧书,走之前扔下这个信封,说让我转交给你。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你就说是老陆的旧相识’。”
陆时衍拿起信封翻了个面,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一张A4纸,密密麻麻印着一排排名字和职务,最上头一行加粗黑体:“导师学生名录(全球分布)”。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名单上列了二十三个人,分布在全球十三个城市,职业一水儿的体面——硅谷某科技公司首席法务官、新加坡某律所合伙人、伦敦某投行合规总监、东京某个大学客座教授。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备注,标注着与导师的“关系起止时间”和“合作领域”。
陆时衍拿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人我认识。”他声音沉下来,“去年在伦敦一个国际仲裁论坛上碰过面,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他是导师早年带过的学生,还夸我‘替老师清理了门户,有担当’。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客套。”
苏砚指着第九行:“这个我也见过。新加坡的,去年跟我们公司谈AI合规合作,报价低得离谱,我没接。后来他们法务总监专门飞过来请我吃饭,我让助理推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薛紫英靠在书架边上,抱着胳膊:“我在冰岛这些年,前后碰见三个‘来旅游’的。一个在雷克雅未克大学教法律,一个开了一家数据合规咨询公司,还有一个——你们猜怎么着——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咖啡馆,离我书店不到两百米。”
“你之前怎么不说?”陆时衍扭头看她。
“我之前不确定。”薛紫英耸了耸肩,“这些人来了就是喝茶聊天买书,从来不提导师,也不提当年的事。但上个月那个开咖啡馆的喝多了,说漏了一句嘴。他说‘老师留下的盘子太大,我们这几个分着端,端了十年还没端完’。”
苏砚把名单折好,揣进自己包里:“‘盘子’是什么意思?导师当年除了律所和那几条资本线,还留了什么?”
“不知道。”薛紫英摇头,“我后来再套他话,他就不说了。但有一件事挺有意思——我查了一下他咖啡馆的注册信息,背后控股公司是一家卢森堡实体,那家实体的董事名单里,有第五行那个东京的客座教授。”
陆时衍把名单重新展开,盯着那个东京的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把名字和职务打上去。
方如海回得很快:“这人上个月刚在国内注册了一家科技咨询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知识产权许可与交易’。法人代表是他老婆。注册地……我查一下——自贸区某写字楼,跟苏砚公司总部隔了两条街。”
陆时衍把手机屏幕转给苏砚看。苏砚眉头拧成一团:“隔两条街?这是把旗子插到我门口了。”
“不止。”方如海又发来一条,“我顺手查了一下另外几个。新加坡那个的丈母娘,去年在咱们这儿买了一套公寓,就在你公司对面那个小区。伦敦那个的小舅子,今年三月入职了咱们竞争对手华芯科技,岗位是‘战略合作总监’。”
苏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这帮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搭窝呢?”
“搭窝谈不上,但肯定不是来旅游的。”陆时衍把名单收好,“导师当年带过的学生,分布在各大科技企业和律所的核心岗位,而且互相之间都有勾连。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三种可能。”苏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干当年导师没干完的事,用法律和技术手段给资本打掩护,吃科技公司的肉。第二,盯上我的公司了,想趁我们跟华芯竞争的时候从内部搅局。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陆时衍问。
“第三,名单上这二十几个人,可能有一部分是被导师绑上船的,自己并不想干。但船下不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如果我们能分清楚谁是铁了心跟导师一条道的,谁是被迫的,那就好办了。”
薛紫英在旁边插了一嘴:“我采访那个咖啡馆老头的时候,他喝多了哭了一鼻子。说他当年跟着导师干,是因为导师手里攥着他爸医疗事故的把柄。后来导师死了,把柄没了,但他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他说他这十年活得跟蹲监狱似的。”
“那他是被迫的。”苏砚说。
“被迫的也干了十年。”陆时衍提醒她,“被迫的恶也是恶。区别只在于,被迫的人有机会回头。”
苏砚没说话,把凉了的茶一口闷了。冰岛夜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风铃叮当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薛紫英,那个信封,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薛紫英回忆了一下:“六十来岁,矮胖,秃顶,说话带点儿南方口音。穿一件灰了吧唧的夹克,背个破双肩包,看着跟普通游客没区别。但他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陆时衍猛地抬头:“缺一截?”
“嗯,齐根断的。”
陆时衍站起来,在书架前来回走了两趟。“导师当年有个司机兼跑腿的,姓崔,大家都叫他老崔。有一回替导师送一份文件,路上出了车祸,右手小拇指被车门夹断了。后来导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再没出现过。”
“那他为什么现在冒出来送名单?”
“两种可能。”陆时衍停下脚步,“第一种,他良心发现了,想帮我们。第二种,他被人推出来当饵,看看我们拿到名单之后会怎么动。”
苏砚拿起手机翻了翻:“我让技术团队查一下名单上这些人的公开活动轨迹,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交集。另外,那个东京的,既然在国内注册了公司,我就有办法查他的流水。”
“别急着动。”陆时衍按住她的手,“先弄清楚老崔到底是哪头的。他要是饵,我们一动,对方就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
“那你说怎么办?”
“我回一趟国,找方如海合计一下,通过正规渠道摸一摸那个东京公司的底。你在冰岛再待几天,跟薛紫英把那个咖啡馆老头的话再套一套,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细节。另外——”他看了一眼薛紫英,“你这书店里,有没有那老头留下的什么东西?杯子、烟头、写过字的纸条都行。”
薛紫英想了想,转身从柜台底下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只一次性纸杯。“他那天喝的是茶,杯子我本来想扔,后来觉得这老头怪怪的,就留下来了。上头应该有他的指纹。”
陆时衍把纸杯收好,拍了拍手:“行。分头行动。”
苏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等一下。你回国之前,先陪我看完极光。大老远飞过来,不能白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三个人站在书店后头的山坡上,裹着薛紫英翻出来的三条旧毯子,仰着脖子等了半个钟头。极光出来的时候,绿莹莹的一条光带横过天幕,慢慢扭成波浪形,又散开成一片光幕。
薛紫英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忽然说:“我当年从国内跑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到这儿的第一个冬天,天黑得让我想哭。后来我养了只猫,猫天天趴我肚子上睡觉,我才慢慢缓过来。”
苏砚扭头看她:“你现在还想那些事吗?”
“想。但没那么疼了。”薛紫英把保温杯递给她,“你呢?你爸的事,现在还做噩梦吗?”
苏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递给陆时衍:“偶尔。但梦里我敢跟他吵架了。以前不敢,一梦见他就哭。现在梦里我敢拍桌子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时衍在旁边笑了笑:“我梦见我导师的时候,都是在法庭上。我拿证据砸他,他拿法条挡。砸着砸着我就醒了,醒了就发现我在床上拿枕头砸苏砚。”
苏砚踹了他一脚:“你还有脸说!上回把我砸醒了你还打呼噜。”
三个人在极光底下笑成一团。笑完了,薛紫英忽然正经起来:“说真的,名单上那帮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分三批。”苏砚把毯子裹紧了些,“第一批,铁杆跟导师一条道的,直接动手,不留情面。第二批,被胁迫的,给条出路,让他们自己选。第三批,看不清楚的,先不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老崔呢?”
“老崔算第四批。”陆时衍接过话,“他送名单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他心里有鬼。我们查他,但不惊动他。如果他真是饵,我们就将计就计,让对手以为我们上钩了。”
薛紫英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继续在这儿当我的书店老板,那个咖啡馆老头再来的话,我跟他多唠唠。”
苏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个你拿着。我公司新设了一个海外合规顾问的岗位,兼职的,远程办公。你有空帮我们盯着欧洲这边的动静,钱不多,但够你把书店的暖气费交了。”
薛紫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乐了:“苏总,你这是招安啊?”
“什么招安,这叫人才引进。”苏砚冲她眨了眨眼,“当年你帮导师干过活,现在帮我们干活。一来一回,扯平了。”
“那我要是干砸了呢?”
“干砸了你就继续回来开书店。反正你书店也开得挺好的。”
极光渐渐淡了,天边露出鱼肚白。三个人裹着毯子往回走,陆时衍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名单上的东京教授,他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苏砚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叫‘和光科技咨询株式会社’。法人代表是他老婆,叫田中由美。”
“和光?”陆时衍脚步一停,“导师当年那间律所的合伙人会议室,墙上挂了一块匾,写的也是‘和光同尘’四个字。”
苏砚和薛紫英同时停下了脚步。
“所以这间公司,就是导师那间律所的海外分店?”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十有八九。”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兜里,“看来导师人虽然没了,牌子还挂着呢。这帮人拿着旧招牌,在全世界接活。”
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正好。牌子挂得越高,摔下来就越响。咱们一个一个摘,摘完了看他们还拿什么接活。”
薛紫英在旁边补了一刀:“摘牌子的时候叫上我。我当年替他们干了那么多脏活,怎么也得亲手摘一块下来解解气。”
“行。到时候给你留最大那块。”苏砚拍了拍她肩膀,“走,回去煮碗面。我饿了。”
三个人钻进书店后头的小厨房,薛紫英烧水,苏砚切葱,陆时衍负责打鸡蛋。鸡蛋壳掉碗里两片,苏砚拿筷子挑出来,嘴上没饶他:“陆大律师,你这打蛋技术跟你当年在法庭上质证的水平差距有点大啊。”
“那不一样。质证靠脑子,打蛋靠手。我手笨。”
“你手笨你还学人家做饭?”
“做饭是态度问题,技术不好可以练。但是——”他把打好的蛋液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态度不好,就没得吃了。”
薛紫英在旁边看着这对活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律所加班的时候,陆时衍也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停活。那时候她站在他旁边,觉得这个人浑身是毛病,现在看他跟苏砚站一块儿,毛病还是那些毛病,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面煮好了,三个人端着碗坐在书店门口台阶上吃。冰岛夏天天亮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砚吸溜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我决定了。等把名单上这帮人收拾干净了,咱们仨合伙开一家书店。苏砚出钱,薛紫英管店,陆时衍当吉祥物。”
“为什么我是吉祥物?”
“因为你长得好看。”苏砚冲他笑了一下,“而且你打蛋的技术正好可以给客人做早餐。”
陆时衍瞪了她一眼,低头吃面。薛紫英笑得差点把碗扣了。远处海面上,太阳整个儿跳出来了,照得那片极光残留的微光彻底没了踪影。
苏砚看着海面,忽然说了句:“老陆,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把导师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陆时衍把碗放下,想了想:“不知道。但收拾一点是一点。咱们这代人收拾不完,还有小银那代。”
“你闺女才多大你就给她派活?”
“我没派活。我就是觉得,她长大之后要是问起来‘爸你当年干了什么’,我总不能说‘我跟你妈赢了一场官司,剩下啥也没干’。”
苏砚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那碗面吃到最后,碗底照例压了一张纸条。陆时衍写的,就一行字:“冰岛的面不错,回国我给你做炸酱面。”
苏砚看完把纸条揣兜里,嘴上说“就你会献殷勤”,耳朵尖却红了一点点。薛紫英假装没看见,端着碗回厨房刷锅去了。
书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慢悠悠往港口开,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陆时衍听得很清楚。
“老陆,咱们回国之后,先把那间‘和光’的牌子摘了。”
陆时衍点了点头:“摘。一块一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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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窝在雷克雅未克那家小书店的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盯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发呆。陆时衍坐在她对面,正跟薛紫英下棋,棋盘是从书店二手区翻出来的,缺了俩棋子,拿瓶盖和一块橡皮凑数。
“将。”薛紫英把橡皮推到陆时衍帅位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陆大律师,你这一盘跟十年前一个毛病——只顾着攻,后方空虚。”
陆时衍看着棋盘上那个站在“帅”字上的橡皮,嘴角抽了抽:“薛老板,你这棋路跟你当年在律所一模一样,专搞偷袭。”
苏砚在旁边插了一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大老远飞过来是看极光的,不是看你俩把象棋下成互殴的。”
“极光晚上十一点才出来,急什么。”薛紫英把棋盘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后头给三人重新倒茶。书店不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冰岛本地文学和二手中文小说,角落里摆着几张沙发,靠窗的位置挂了一串风铃——据薛紫英说,那是她用冰岛火山石自己磨的。
她端着茶壶走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茶壶往茶几上一搁,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往陆时衍面前一推。
“差点忘了。上礼拜有个老头来店里,说是来旅游的,买了两本旧书,走之前扔下这个信封,说让我转交给你。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你就说是老陆的旧相识’。”
陆时衍拿起信封翻了个面,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一张A4纸,密密麻麻印着一排排名字和职务,最上头一行加粗黑体:“导师学生名录(全球分布)”。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名单上列了二十三个人,分布在全球十三个城市,职业一水儿的体面——硅谷某科技公司首席法务官、新加坡某律所合伙人、伦敦某投行合规总监、东京某个大学客座教授。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备注,标注着与导师的“关系起止时间”和“合作领域”。
陆时衍拿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人我认识。”他声音沉下来,“去年在伦敦一个国际仲裁论坛上碰过面,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他是导师早年带过的学生,还夸我‘替老师清理了门户,有担当’。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客套。”
苏砚指着第九行:“这个我也见过。新加坡的,去年跟我们公司谈AI合规合作,报价低得离谱,我没接。后来他们法务总监专门飞过来请我吃饭,我让助理推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薛紫英靠在书架边上,抱着胳膊:“我在冰岛这些年,前后碰见三个‘来旅游’的。一个在雷克雅未克大学教法律,一个开了一家数据合规咨询公司,还有一个——你们猜怎么着——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咖啡馆,离我书店不到两百米。”
“你之前怎么不说?”陆时衍扭头看她。
“我之前不确定。”薛紫英耸了耸肩,“这些人来了就是喝茶聊天买书,从来不提导师,也不提当年的事。但上个月那个开咖啡馆的喝多了,说漏了一句嘴。他说‘老师留下的盘子太大,我们这几个分着端,端了十年还没端完’。”
苏砚把名单折好,揣进自己包里:“‘盘子’是什么意思?导师当年除了律所和那几条资本线,还留了什么?”
“不知道。”薛紫英摇头,“我后来再套他话,他就不说了。但有一件事挺有意思——我查了一下他咖啡馆的注册信息,背后控股公司是一家卢森堡实体,那家实体的董事名单里,有第五行那个东京的客座教授。”
陆时衍把名单重新展开,盯着那个东京的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把名字和职务打上去。
方如海回得很快:“这人上个月刚在国内注册了一家科技咨询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知识产权许可与交易’。法人代表是他老婆。注册地……我查一下——自贸区某写字楼,跟苏砚公司总部隔了两条街。”
陆时衍把手机屏幕转给苏砚看。苏砚眉头拧成一团:“隔两条街?这是把旗子插到我门口了。”
“不止。”方如海又发来一条,“我顺手查了一下另外几个。新加坡那个的丈母娘,去年在咱们这儿买了一套公寓,就在你公司对面那个小区。伦敦那个的小舅子,今年三月入职了咱们竞争对手华芯科技,岗位是‘战略合作总监’。”
苏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这帮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搭窝呢?”
“搭窝谈不上,但肯定不是来旅游的。”陆时衍把名单收好,“导师当年带过的学生,分布在各大科技企业和律所的核心岗位,而且互相之间都有勾连。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三种可能。”苏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干当年导师没干完的事,用法律和技术手段给资本打掩护,吃科技公司的肉。第二,盯上我的公司了,想趁我们跟华芯竞争的时候从内部搅局。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陆时衍问。
“第三,名单上这二十几个人,可能有一部分是被导师绑上船的,自己并不想干。但船下不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如果我们能分清楚谁是铁了心跟导师一条道的,谁是被迫的,那就好办了。”
薛紫英在旁边插了一嘴:“我采访那个咖啡馆老头的时候,他喝多了哭了一鼻子。说他当年跟着导师干,是因为导师手里攥着他爸医疗事故的把柄。后来导师死了,把柄没了,但他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他说他这十年活得跟蹲监狱似的。”
“那他是被迫的。”苏砚说。
“被迫的也干了十年。”陆时衍提醒她,“被迫的恶也是恶。区别只在于,被迫的人有机会回头。”
苏砚没说话,把凉了的茶一口闷了。冰岛夜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风铃叮当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薛紫英,那个信封,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薛紫英回忆了一下:“六十来岁,矮胖,秃顶,说话带点儿南方口音。穿一件灰了吧唧的夹克,背个破双肩包,看着跟普通游客没区别。但他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陆时衍猛地抬头:“缺一截?”
“嗯,齐根断的。”
陆时衍站起来,在书架前来回走了两趟。“导师当年有个司机兼跑腿的,姓崔,大家都叫他老崔。有一回替导师送一份文件,路上出了车祸,右手小拇指被车门夹断了。后来导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再没出现过。”
“那他为什么现在冒出来送名单?”
“两种可能。”陆时衍停下脚步,“第一种,他良心发现了,想帮我们。第二种,他被人推出来当饵,看看我们拿到名单之后会怎么动。”
苏砚拿起手机翻了翻:“我让技术团队查一下名单上这些人的公开活动轨迹,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交集。另外,那个东京的,既然在国内注册了公司,我就有办法查他的流水。”
“别急着动。”陆时衍按住她的手,“先弄清楚老崔到底是哪头的。他要是饵,我们一动,对方就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
“那你说怎么办?”
“我回一趟国,找方如海合计一下,通过正规渠道摸一摸那个东京公司的底。你在冰岛再待几天,跟薛紫英把那个咖啡馆老头的话再套一套,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细节。另外——”他看了一眼薛紫英,“你这书店里,有没有那老头留下的什么东西?杯子、烟头、写过字的纸条都行。”
薛紫英想了想,转身从柜台底下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只一次性纸杯。“他那天喝的是茶,杯子我本来想扔,后来觉得这老头怪怪的,就留下来了。上头应该有他的指纹。”
陆时衍把纸杯收好,拍了拍手:“行。分头行动。”
苏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等一下。你回国之前,先陪我看完极光。大老远飞过来,不能白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三个人站在书店后头的山坡上,裹着薛紫英翻出来的三条旧毯子,仰着脖子等了半个钟头。极光出来的时候,绿莹莹的一条光带横过天幕,慢慢扭成波浪形,又散开成一片光幕。
薛紫英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忽然说:“我当年从国内跑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到这儿的第一个冬天,天黑得让我想哭。后来我养了只猫,猫天天趴我肚子上睡觉,我才慢慢缓过来。”
苏砚扭头看她:“你现在还想那些事吗?”
“想。但没那么疼了。”薛紫英把保温杯递给她,“你呢?你爸的事,现在还做噩梦吗?”
苏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递给陆时衍:“偶尔。但梦里我敢跟他吵架了。以前不敢,一梦见他就哭。现在梦里我敢拍桌子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时衍在旁边笑了笑:“我梦见我导师的时候,都是在法庭上。我拿证据砸他,他拿法条挡。砸着砸着我就醒了,醒了就发现我在床上拿枕头砸苏砚。”
苏砚踹了他一脚:“你还有脸说!上回把我砸醒了你还打呼噜。”
三个人在极光底下笑成一团。笑完了,薛紫英忽然正经起来:“说真的,名单上那帮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分三批。”苏砚把毯子裹紧了些,“第一批,铁杆跟导师一条道的,直接动手,不留情面。第二批,被胁迫的,给条出路,让他们自己选。第三批,看不清楚的,先不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老崔呢?”
“老崔算第四批。”陆时衍接过话,“他送名单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他心里有鬼。我们查他,但不惊动他。如果他真是饵,我们就将计就计,让对手以为我们上钩了。”
薛紫英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继续在这儿当我的书店老板,那个咖啡馆老头再来的话,我跟他多唠唠。”
苏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个你拿着。我公司新设了一个海外合规顾问的岗位,兼职的,远程办公。你有空帮我们盯着欧洲这边的动静,钱不多,但够你把书店的暖气费交了。”
薛紫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乐了:“苏总,你这是招安啊?”
“什么招安,这叫人才引进。”苏砚冲她眨了眨眼,“当年你帮导师干过活,现在帮我们干活。一来一回,扯平了。”
“那我要是干砸了呢?”
“干砸了你就继续回来开书店。反正你书店也开得挺好的。”
极光渐渐淡了,天边露出鱼肚白。三个人裹着毯子往回走,陆时衍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名单上的东京教授,他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苏砚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叫‘和光科技咨询株式会社’。法人代表是他老婆,叫田中由美。”
“和光?”陆时衍脚步一停,“导师当年那间律所的合伙人会议室,墙上挂了一块匾,写的也是‘和光同尘’四个字。”
苏砚和薛紫英同时停下了脚步。
“所以这间公司,就是导师那间律所的海外分店?”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十有八九。”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兜里,“看来导师人虽然没了,牌子还挂着呢。这帮人拿着旧招牌,在全世界接活。”
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正好。牌子挂得越高,摔下来就越响。咱们一个一个摘,摘完了看他们还拿什么接活。”
薛紫英在旁边补了一刀:“摘牌子的时候叫上我。我当年替他们干了那么多脏活,怎么也得亲手摘一块下来解解气。”
“行。到时候给你留最大那块。”苏砚拍了拍她肩膀,“走,回去煮碗面。我饿了。”
三个人钻进书店后头的小厨房,薛紫英烧水,苏砚切葱,陆时衍负责打鸡蛋。鸡蛋壳掉碗里两片,苏砚拿筷子挑出来,嘴上没饶他:“陆大律师,你这打蛋技术跟你当年在法庭上质证的水平差距有点大啊。”
“那不一样。质证靠脑子,打蛋靠手。我手笨。”
“你手笨你还学人家做饭?”
“做饭是态度问题,技术不好可以练。但是——”他把打好的蛋液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态度不好,就没得吃了。”
薛紫英在旁边看着这对活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律所加班的时候,陆时衍也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停活。那时候她站在他旁边,觉得这个人浑身是毛病,现在看他跟苏砚站一块儿,毛病还是那些毛病,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面煮好了,三个人端着碗坐在书店门口台阶上吃。冰岛夏天天亮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砚吸溜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我决定了。等把名单上这帮人收拾干净了,咱们仨合伙开一家书店。苏砚出钱,薛紫英管店,陆时衍当吉祥物。”
“为什么我是吉祥物?”
“因为你长得好看。”苏砚冲他笑了一下,“而且你打蛋的技术正好可以给客人做早餐。”
陆时衍瞪了她一眼,低头吃面。薛紫英笑得差点把碗扣了。远处海面上,太阳整个儿跳出来了,照得那片极光残留的微光彻底没了踪影。
苏砚看着海面,忽然说了句:“老陆,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把导师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陆时衍把碗放下,想了想:“不知道。但收拾一点是一点。咱们这代人收拾不完,还有小银那代。”
“你闺女才多大你就给她派活?”
“我没派活。我就是觉得,她长大之后要是问起来‘爸你当年干了什么’,我总不能说‘我跟你妈赢了一场官司,剩下啥也没干’。”
苏砚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那碗面吃到最后,碗底照例压了一张纸条。陆时衍写的,就一行字:“冰岛的面不错,回国我给你做炸酱面。”
苏砚看完把纸条揣兜里,嘴上说“就你会献殷勤”,耳朵尖却红了一点点。薛紫英假装没看见,端着碗回厨房刷锅去了。
书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慢悠悠往港口开,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陆时衍听得很清楚。
“老陆,咱们回国之后,先把那间‘和光’的牌子摘了。”
陆时衍点了点头:“摘。一块一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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