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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5章 书房夜话

    齐家老宅的书房在二楼东头,窗户朝南,白天光线足,晚上点灯也亮堂。贝贝在书房里泡了三天,把齐啸云给的卷宗抄本翻了个遍。卷宗不全,有些页缺了角,有些段落拿墨涂了,涂得严严实实,对着灯都照不出来。她问齐啸云这些涂黑的地方怎么回事,齐啸云说抄本是从巡捕房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原件上就涂着,不知道谁涂的。

    第三天晚上,莹莹端了碗酒酿圆子进来,搁在书桌上,顺手把桌上摊开的卷宗理了理。贝贝正拿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时间线,从莫家被抄那天画起,到莫隆被押走、家产查封、乳娘抱着孩子跑、码头弃婴,一路画下来,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你画这个干什么?”莹莹凑过来看。

    “理时间。查案子跟补渔网一个道理,先找窟窿在哪儿,再找线头怎么走。”贝贝拿铅笔点着时间线上的一个节点,“你看这里。莫家被抄是九月十二,你说是夜里来的军警,前后门都堵了。乳娘抱着我跑出去的时候走的是后墙狗洞,她之前就踩好点了,说明抄家之前有人给她透过风。”

    莹莹把酒酿圆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吃。凉了坨了。”

    贝贝端起来扒了两口,边吃边拿铅笔继续画:“乳娘抱我出去之后,先去了城南一个货栈,在里头躲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有人来货栈接应,把她跟我送上了一条往江南去的船。她说是‘赵坤心腹’逼她抱走孩子的,但接应的人到底是谁,她没说清楚。”

    “你问过乳娘了?”

    “前天你带我上她家去了,你忘了?她住在城隍庙后头那个弄堂里,家里供着观音,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捻佛珠。我问她当年接应的人长什么样,她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我又问她那人说话什么口音,她想了想说‘官话,没有沪上腔’。最后我问她那人手上戴没戴东西,她愣了一下,说‘戴了个戒指,金的,上头刻了个老虎’。”

    莹莹搁下筷子:“老虎?”

    “对。金戒指,刻老虎。”贝贝把最后一口酒酿圆子吃完,拿手背蹭了蹭嘴,“我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的时候,领头那个手上也戴了个金戒指,刻的也是老虎。我当时没在意,这回乳娘一提,我才想起来。”

    莹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齐啸云那摞卷宗翻了一遍,抽出一份薄薄的手抄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拿手指头点着一行字:“你看这个。赵坤手底下有个姓黄的副官,当年跟着赵坤从北边调过来的,后来放出去做了生意,开了个渔产商行。商行的名字叫‘黄记渔行’。”

    贝贝接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杠。“黄记渔行,黄老虎。名字对上了。”

    两人正说着,齐啸云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子,往桌上一搁,打开,里头是一摞旧照片和几份复印件。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今天托人从巡捕房旧档案室翻出来的,莫家案发前后那半个月,巡捕房进出人员的登记底册。你看看第三张。”

    贝贝拿起来看。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底册某一页的局部,上头记着九月十五那天进出巡捕房的人员名单,其中一行写着:“赵坤,偕副官黄某,会见巡捕房华探长。”登记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九月十五,你爹被押走是九月十三,家产查封是九月十四。赵坤九月十五来巡捕房会见华探长,谈了一个钟头。”齐啸云拿手指头点了点底册旁边的一行小字批注,“华探长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写了一句话,‘赵公嘱,莫案速结,勿使外间知晓’。”

    莹莹把照片接过去看了两遍,抬起头:“这照片你从哪儿弄的?”

    “巡捕房档案室一个老文书手里。那人快退休了,平时在档案室里打瞌睡,给两条烟就肯帮你翻东西。”齐啸云把复印件也摊开,“这是华探长当年经手莫家案的结案报告,里头写莫家‘通敌证据确凿,家主莫隆供认不讳’。但我查了莫隆在牢里的审讯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一份有他本人的签字画押。”

    贝贝把结案报告翻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日期:“结案报告是九月二十八出的。你爹被押走半个月就结了案。这速度,比码头上海鲜市场拍卖还快。”

    齐啸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几张复印件重新排了个顺序:“还有一件事。乳娘说的那个‘赵坤心腹’,我大概知道是谁。赵坤身边当年有两个心腹,一个姓黄的副官,就是后来开黄记渔行的黄老虎。另一个姓陆,是赵坤的贴身跟班,专门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莫家出事之后,姓陆的就从赵坤身边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消失了?”贝贝皱了皱眉,“死了?”

    “没死。我托人查了,这人现在在江南,改名换姓做小买卖,就在离你养父母家不到三十里的镇子上。”

    贝贝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离我养父母家不到三十里?”

    “对。镇子叫青溪镇,他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酱油醋和草纸。铺子开了七八年了,跟周围邻居没什么来往,话少,不爱出门。”

    贝贝把铅笔搁下,看着齐啸云:“你查到这些,用了几天?”

    “三天。”

    “三天就查到这么多,你之前为什么不动?”

    齐啸云把桌上的照片和复印件收成一摞,码齐了搁在桌角:“我之前在查另一件事。你爹的案子,我两年前就开始摸了,摸到一半被人截断了线索,查不下去了。这回重新捡起来,是莹莹给我递了个信。”

    莹莹在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我给他递了信,是因为那天在展会上看见贝贝脖子上那块玉佩,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贝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齐啸云:“那你两年前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赵坤头上就断了。所有线索一到赵坤那儿就自动消失。他有军政背景,巡捕房不敢碰他,报馆不敢登他的事,连华探长那种老油子都被他捏得死死的。我要是硬查,不光查不下去,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查了?”

    齐啸云把袖子挽了挽,胳膊肘搁在桌面上,看着贝贝:“因为你爹当年救过我爸。齐莫两家不只是结了亲,你爸还救过我爸一条命。当年赵坤想动我爸,你爸出头挡了,赵坤才转过去动你爸。这件事我爸一直记着,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莫家的案子不翻,你别到我坟头来’。”

    贝贝没说话。她低头翻了翻卷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去青溪镇。我去见我养父养母,顺道会会那个姓陆的。”

    “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你一个律师,到镇上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我穿你那件棉袄去。”

    贝贝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齐啸云把外套脱了,从椅背上拎过来一件旧棉袄,藏蓝色的,胳膊肘上打着补丁,往身上一套,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肥了一圈:“你爸的棉袄。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来让我穿着去的。说穿着这个走在镇上不扎眼。”

    贝贝看了他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袖子太长。回头我给你改改。”

    第二天一早,贝贝跟齐啸云开车往江南去。贝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包点心,是莹莹头天晚上塞给她的,说“给养父养母带的,甭空着手回去”。齐啸云穿着那件棉袄开车,袖子挽了两道,看着像个走亲戚的乡镇干部。

    车到青溪镇的时候刚过晌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边是平房,门板刷了桐油,好些铺子的招牌还是手写的。莫老憨的家在镇子东头靠河的地方,两间瓦房,门口晾着渔网,院子里搁着一条倒扣的小舢板。贝贝推门进去,养母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手里的针停了。

    “娘,我回来了。”贝贝把点心搁在桌上,“这是我朋友,姓齐。来镇上看点东西。”

    养母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招呼齐啸云坐。齐啸云把棉袄拉链拉开,搬了个板凳坐下了,规规矩矩的,跟老太太聊了几句闲话。养母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小声问贝贝:“你对象?”

    贝贝摇了摇头:“朋友的。”

    “那怎么穿你爹的棉袄?”

    “他冷。”

    养母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起身去灶上烧水。贝贝跟着进了灶间,蹲在养母旁边帮忙添柴。养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压低嗓子问她:“你上回说的那个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这回回来,除了看您跟我爹,还要去镇上找个姓陆的。开杂货铺的。”

    养母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老陆家?铺子在街西头,卖酱油醋那个?”

    “您认识?”

    “认识。你爹的药,有好几味镇上买不着,都是老陆帮着从外头带的。他那人话少,但心善。你找他干什么?”

    贝贝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点以前的事。娘,我爹在屋里吗?”

    “在后头晒网呢。腿又疼了,不肯躺着,非要干活。”

    贝贝到后院跟她爹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齐啸云正站在院子里看那张渔网。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这网眼大小不一,不像是打渔的网。”

    贝贝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我爹给人补的。镇上好些人家的网都送他这儿来修,他腿不行了出不了船,就靠补网挣几个零钱。”

    齐啸云把渔网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养父手巧。”

    “那可不。手巧,可惜命不好。”

    两人出了莫家,沿着主街往西走。街西头有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板上用红漆写了“陆记杂货”,漆掉了一半,“杂”字只剩了个“九”。铺子里光线暗,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头发花白,戴了副旧眼镜,正在拿算盘核账。

    贝贝走进去,往柜台前一站:“陆叔,来斤酱油。”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齐啸云。他搁下算盘,站起来拿了个空瓶子接酱油,动作不快不慢的:“酱油一斤,还有别的要吗?”

    “再拿两刀草纸。”

    老头把酱油瓶子搁在柜台上,弯腰去拿草纸,贝贝趁他弯腰的工夫,把兜里那块合上的玉佩搁在了柜台上。老头直起腰,把草纸搁在酱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手在草纸包上停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贝贝:“姑娘,这东西哪来的?”

    “我娘给的。我娘姓林,我亲爹姓莫,叫莫隆。二十年前被人诬了通敌的罪名,家被抄了。我刚生下来没几天,被人从莫家后墙狗洞抱出去,搁在码头上。陆叔,您在赵坤身边待了十几年,这件事您比我清楚。”

    老头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把杂货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严实了,转过身来,嗓子有点发干:“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赵坤。”

    “您认识。”贝贝把玉佩翻了个面,指着背面那个“贝”字,“您当年把我抱上船的时候,我怀里就揣着这块玉。船到江南码头,您把我搁在码头台阶上,往我怀里塞了张纸条,写了我的生辰八字。那张纸条我养母还留着,上头除了生辰八字,还写了一行小字,‘此女莫家骨肉,望善心人收养,莫氏夫妇九泉之下感恩不尽’。”

    老头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齐啸云靠在柜台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陆叔,您写的那个‘九泉之下’四个字,说明您当时以为莫隆夫妇活不成了。但林氏没死,她活下来了,一直活到现在。莫隆也没死,被人救出去藏了二十年。您以为死人的人家,现在都活着。”

    老头扶着柜台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拿手捂着脸,捂了好一会儿。贝贝蹲下来跟他平齐,声音放软了:“陆叔,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我就问您一句话,当年赵坤让您办这个事,您留没留证据?”

    老头把手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了,但眼角有泪痕。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头,拉开一个旧碗柜的底层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油布包,搁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摞发黄的纸,最上头一张是赵坤的手令,写着:“着陆有德将莫氏女婴速送江南处置,不得有误。”底下签着赵坤的名,盖着他的私章。

    贝贝把那张手令拿起来看了两遍,递给齐啸云。齐啸云看完,把纸折好搁回油布包里,问了一句:“陆叔,这些东西您收了二十年,赵坤没找过您?”

    “找过。三年前他让人来问过我一回,我连夜把东西转移到镇上土地庙的夹墙里了。他派来的人搜了我铺子,没搜着,以为我早扔了。”老头把油布包包好,重新搁回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东西你们带走。搁我这儿不踏实。我老了,护不住这些东西了。”

    贝贝把油布包接过来,揣进怀里。她看着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说了句:“陆叔,您要是不嫌弃,回头我把我爹接回沪上的时候,您也跟着一块儿去。杂货铺别开了,我给您找点别的事干。”

    老头愣了一下,没说话。贝贝也没追着要答复,跟齐啸云出了杂货铺。两人走回主街上,齐啸云把那件旧棉袄的拉链往上提了提,说了句:“你这人,办事利索。”

    “跟我养父学的。打鱼的人,网撒下去就收,不拖拉。”

    两人上了车,齐啸云把油布包搁在车座底下,发动了车。车开出镇子的时候,贝贝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手令上的日期是九月十六。我爹被押走是九月十三。赵坤的手令是三天后下的。三天前他还在巡捕房跟华探长说‘莫案速结’。三天后他就下令把我送走。这说明他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爹往死里整。”

    齐啸云把车拐上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赵坤的案子,有人已经查了七八年了。我手上这点东西,还不够把他拉下马。但你手里这个油布包,加上陆有德的证词,至少能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重审。只要重审,赵坤就捂不住。”

    贝贝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那就重审。回去就写呈子。我爹那个案子,不能再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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