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526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众女春心,四路大战!

第526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众女春心,四路大战!

    凤姐儿从贾母房里扭身出来,那丰腴滚圆的臀儿裹在撒花绫裤里,似揣着两团发透了的雪白新面,一步一摇,撩得裙裾生波。

    贾母虽口口声声叫她「快去快回」,可王熙凤心里头却百爪挠心,自己带着平儿那丫头,两人趴在那屏风上被糊了一脸一嘴那群妖精似的丫鬟笑得花枝乱颤!

    凤姐儿当时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脸上是火辣辣的烧,心里是刀绞般的疼!

    她堂堂荣国府掌家奶奶,几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那情景,那滋味,真真是刻进了骨头缝里,换做是谁,也恨不得永生永世不再见那群骚狐狸精!

    可偏偏……偏偏这刻薄的老天爷,如今又逼着她去撞那群活阎罗!凤姐儿只觉心口堵得慌,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死过去才好。

    她心里头只一个念头:能拖得一时是一时,能躲得一刻是一刻!

    心乱如麻,走进了宁国府天香楼的角门儿!

    掀开帘子,一股暖香混着女儿体息扑面而来。

    只见秦可卿歪在美人榻上,低垂粉颈,正摆弄着五彩丝线打那繁复的梅花络子。

    日头透过碧纱窗,洒在她云堆似的青丝上,一张绝色脸儿愈发嫩得掐出水,胸前高高耸起,隔着薄薄的春衫,顶得衣襟鼓胀绷紧,纽裨儿都似要迸开。

    凤姐儿走了进去:「可儿,好自在!大清早就弄这劳什子,也不怕累着。」

    可卿忙丢下活计,拉着她手挨着坐了,细细打量她面上,道:「婶子今儿这麽早不是正忙的时候,如何来了我这里。」说着,又朝外张望,「平儿没跟着?可是那边有事绊住了脚?」

    凤姐儿心下一虚,忙假咳一声,顺手拈起碟子里一颗蜜渍梅子,含在唇间吮咂,故作漫不经心道:「你道我为甚来?倒是替你报个信儿!哼!可委屈死你了,方才不久,西门大官人府上那几个贴身伺候的粉头丫鬟,打扮得妖精也似,花枝招展地来了,说是大官人怕在咱们府里委屈了,一股脑儿打发过来伺候茶饭呢!」

    说着,添油加醋道,「啧啧,你是没见那几个小蹄子!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脸是脸,腰是腰,靛是靛,走起路来颤颤悠悠,活脱各个都是羊脂白玉的粉肉儿!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勾魂摄魄的主儿!你家那位大官人,真真是比皇帝还逍遥快活!」

    可卿听了,非但不着恼吃醋,反将那络子上红艳艳的玛瑙珠儿捻几个圈,含笑道:「这倒好了。我原还怕他在咱们府里住不惯,想着荣国府里只有他那小厮跟着,比不得他家西门大宅里那些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排场,更不用说那些知疼着热的姐姐妹妹了。如今既有这许多知情识趣的妙人儿跟着,想必他起居饮食也能舒坦些,我这儿呀,也就放下心了。」

    凤姐儿本欲拿话撩拨她的醋意,不想她竟这般浑似不觉,反臊得自己脸上火烧火燎,红一阵白一阵,使劲啐了一口道:

    「呸!你就只管把他当菩萨供在头顶心罢!我可亲眼看了,那些个美婢女,个个都是狐狸精托生的,胸脯子高耸得能当案板使,腰肢细得一把能掐断,脘儿又圆又翘,扭起来能晃花人眼!你就不怕日子长了,他眼里只看见那些新鲜水嫩骚劲儿十足的浪蹄子,把你这个旧人撂开了去?」

    可卿这才放下络子,声音依旧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婶子说哪里话。我信他。他那样的人物,经得多,见得广,心里自有一杆秤。我呀,本就是个薄命人,早该随风去了的,天可怜见,让我有了他……这点子缘分,原就是阎王爷指缝里漏出来的,我不敢贪全。」

    她眼波似水,幽幽望向远处,「只要他走过千山万水,尝遍万紫千红,回头时,心里头……还能给可卿留出针尖儿大一块地方,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巴巴地等着他,念着他……身子骨儿,也只给他留着……我就……知足了。」

    凤姐儿听得浑身燥热,又啐道:「真真气煞个人!受不了你们这些痴情种子!一个死了的也放不下,一个活着的也拴不住!你就不会为自己想想?难道不怕那些个粉头丫鬟,爬到你头上来作威作福?」秦可卿只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那份坦然里竟透出几分洞悉世情的媚态来,浑不见一丝担心。王熙凤看着她那张绝色小巧的脸蛋,又想起早上撞见那副杀气腾腾骇人的模样真真是驴一般心道:「那些女人也不知如何能侍奉得下?」目光瞥见旁边果碟里一个熟透的水蜜桃,饱满多汁,顶端一点嫣红。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桃子,在眼前比了比,怕是一口都塞不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是酸是妒,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狠狠咬了一口桃肉,到底心有不甘,凑近了可卿,压着嗓子,气息都喷到可卿耳根子:「好可儿,我只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一一你那大官人……到底……有没有……」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同时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头,飞快地指尖对着指尖,又猛地分开。

    可卿登时羞得满面飞红,如同滴血,连那雪白的脖颈都染了霞色。

    她「哎呀」一声,忙不叠地将那未打完的络子整个儿盖在脸上:「婶子!再这般没正经地打趣我,我可真恼了!他待我如宾,我敬他若神,岂有……岂有..!」

    说着,却又悄悄从丝线缝隙里觑着凤姐儿,眼波水汪汪的,「婶子今儿是怎麽了?尽问这些没遮没拦、臊死人的话头?」

    凤姐儿被她那一眼觑得心头猛跳拿手胡乱理了理鬓角歪斜的珠钗嘴上却只得打着哈哈:「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怕你年轻不知事,你倒多心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络子必然又是给你那大官人的,打好了,记着给我也打一条金底红花的,拴我那把佩儿。」

    可卿方拿起那半成的梅花络子,忽地停住手,微微侧了侧身子,鼻翼翕动了两下,蹙眉道:「婶子身上这是什麽味儿?」

    说着便起身凑近两步,歪着头往凤姐儿领口处嗅来。

    凤姐儿唬得往後一退,险些绊着脚踏,忙拿团扇掩了半张火烧云似的脸,强挤出一丝乾笑:「大清早的,能……能有什麽味儿?必是你这小蹄子昨儿夜里熏了那劳什子百合香,劲儿大,这会子还晕头转向呢!」

    她嘴上硬撑,脚下又心虚地挪了半步,心内却擂鼓似的。

    可卿也不追逼,只含笑立在那里,一双眼波盈盈地睇着她,将手中的丝线绕了一绕,慢悠悠道:「是麽?」

    她说着,那笑纹便深了一分,看得凤姐儿後脊梁发麻,正待寻话岔开,忽听外头小丫头子回道:「鸳鸯姐姐来了。」

    凤姐儿登时如获大赦,忙往那碧纱橱後一闪,隔着帘子朝可卿摆手,压着嗓子道:「就说我不在!千万别说我来过!」

    可卿会意,只点点头,理了理衣襟迎出去。

    鸳鸯掀帘进来,先笑道:「大奶奶这会子倒清闲。」说着又往屋里唆了一眼。」

    可卿忙道:「这会子来,可是老太太有什麽吩咐?」

    鸳鸯叹了口气,挨着榻沿坐了,捏着帕子道:「可不是大事儿!暂住在我们府上的西门大人知道麽?他府上打发了几个贴身丫鬟过来伺候,一个个生得水葱儿似的,那身段……」

    她比划了一下,「把咱们园子里的小丫头们都比得灰扑扑的,跟泥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老太太本来请她们逛园子,想着交好西门大人,可如今坐在上头,脸上搁不住,说咱国公府几时短了绝色人物?让我来请几位姑娘奶奶们过去,好歹露个脸,别叫外头人小瞧了去。」

    可卿听了,只低头捻着衣角,半晌方道:「回去替我说声谢老太太擡举。只是……只是我今儿早起就有些头晕目眩,胸口也闷闷的,像堵着块大石头,怕过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撑不住倒了,那才真真是扫了老太太的兴头,罪过可就大了。」

    鸳鸯忙道:「老太太最是疼你,也料着你身子骨儿素来娇怯,特意吩咐了,若是身上不得劲儿,千万别勉强。那边不过是个场面上的事儿,没的倒累坏了你这金贵人儿。」

    说着又宽慰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风风火火地去了。

    凤姐儿听外头没了动静,才从碧纱橱後转出来,理着鬓角道:「你倒好,拿身子推得乾乾净净。我且问你,这样好的机会,旁人都争着抢着去老太太跟前露脸,偏你躲懒,这是为何?」

    可卿只笑笑,拿剪子去剪那络子上的线头,并不答话。

    凤姐儿眼珠一转,凑过去酸溜溜道:「哦一一我明白了!你是怕自己过去了,把西门府那些个绝色比下去了,回头你那心肝儿肉的大官人脸上无光,下不来,是不是?好个贤良淑德的「贤惠人儿』!如今连个名分都还没过明路呢,一颗心、一身子就都巴巴地贴了过去,连自家的风光和贾府的体面都不顾了!」说着拿指甲去戳可卿额角。

    可卿这才笑着躲开,道:「我自有了他,便已是万全,要那风光何用?再说,婶子急什麽?我去了也是白去,倒不如婶子替我去。婶子那通身的气派,那头十个丫鬟也赶不上呢。」

    凤姐儿听了,「呸」了一声道:「我?我哪有你那般天仙似的脸儿,水蛇似的腰……」话未说完,可卿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轻轻道:「她们纵然好,只怕满府里也寻不出一个像婶子这般……大磨盘来。」凤姐儿听着可儿这少有的市井话先是一怔,随即涨红了脸,一把将手中的团扇摔在榻上,骂道:「好个没良心的浪蹄子!我替你来报信,你倒拿我取笑!」

    说着便扑上来撕可卿的嘴。

    可卿忙笑着往榻里缩,拿鸳鸯方才坐过的引枕挡着,两人滚作一团,那五彩丝线缠了一身,络子上的玛瑙珠子也散了满地,叮叮咚咚地滚到桌脚底下。

    日光透过茜纱窗,照在两人笑闹的影子上,一个娇喘微微,一个气喘吁吁,倒也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贾母几人在廊下,拿眼觑了觑一行女子,端的是一派别样气象。

    当先几个,莲步轻移,足下似踩着云头,腰肢不摇而自袅,裙裾不动而微扬。

    那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探出去的脚总是先以脚尖虚点,再缓缓落平,端的大家闺秀的派头,竟有些往年间宫里老嬷嬷教导的宫廷礼数影子。

    贾母坐直了些,看了半晌,方捻着佛珠叹道:「人说西门府上骤富,老身还想着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排场。如今看这些丫鬟走路的款段儿,倒比咱们府里调教了半辈子的嬷嬷们还周正几分,竞有些宫里贵人的气韵。也不知这位西门大人是从哪里寻来的教引师傅?」

    王夫人面上淡淡的,并不言语,望着远处的晴雯和金钏儿心中难过,想到自己还有把柄落在两人手上,更是不敢直视。

    邢夫人倒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拿帕子按了按鬓角,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走在後头的崔婉月,正与旁边的金莲儿并肩。

    她有心和内院的金莲儿结交,微微侧首,含笑低声道:「金莲儿这几步走得真好,腰如约素,步若淩波,端的是一等一的仪态。我们崔氏从小便讲究「行如风拂柳,立若玉簪花』,可似金莲儿这般浑然天成的,却也少见。」

    金莲儿听了,下巴微微一扬,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得意,嘴上却道:「这有什麽,我天生骨头轻,走起路来本就这样。」

    话音未落,身後的香菱忽然掩着嘴「噗嗤」一笑,忙低了头道:「金莲姐姐可别浑说,你忘了在咱们府里那会儿,为学这步子,後脚跟都磨破了皮,还是我半夜给你拿药酒揉的呢。」

    金莲儿见香菱儿拆,气得回头白了香菱一眼,香菱儿如今已然熟知金莲儿性子,嘿嘿一笑忙缩了缩脖子,拿帕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後头潘巧云也接口道:「我们几个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只知道怎麽走得扭捏些、摇曳些,好叫老爷多看奴们一眼。却不知这走路里头,还有这般端庄大方的道理。多亏了楚云妹妹,自她来了後日夜指点我们,连脚掌落地的轻重、膝盖交错的深浅,都一个个掰开来教。」

    说着拿眼去瞧走在最末的楚云。

    楚云低眉顺目,只轻轻笑道:「奴自幼学的便是这些规矩。不然,那些达官贵人为何千里迢迢往扬州去买歌姬?买的不就是个「会走会站会说话』麽。」

    一时众人行至贾母跟前,齐齐矮了半截身子请安,动作整齐划一,头上钗环竟不曾晃动分毫。贾母端详了一回,笑道:「起来罢,都起来罢。诸位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到了我这里便是客人,不必拘礼。」

    玉楼在内院,年龄又大过金莲儿和香菱,自然由她先开口,她微微擡头,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道:

    「老爷吩咐过,说老太君原是金陵保龄侯尚书令史家的嫡出小姐,出身便是顶尖侯门清贵,本就见惯朝堂勋贵往来、世家礼制规矩,又嫁入荣国府,一世操劳持家,又是一品诰命老封君,满京城王公侯府的命妇,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我们不说其他的单论小辈也要礼数周全。」

    玉楼说完,崔氏代表着外院接口道:「正是,老爷还说,如今老太君历经一世富贵,治家藏智,待人宽厚,宽严有度,是真正撑得起整个荣国府的定海神针。我等无论於礼於情都得好好行礼才是」贾母听得眉花眼绽,拿手指点着崔婉月,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这两孩子,嘴倒甜。你们是哪家的姑娘?听你方才说「崔氏』,莫非是……」

    崔婉月粉颈微垂,轻笑道:「不敢欺瞒老太君,奴是博陵崔氏嫡房的,如今在西门府里,是老爷名下使唤的奴婢。」

    贾母登时把腰杆子挺直了,面上那点笑意僵住,眼珠子定了定,喉间「哦」、「哦」连响两声,半晌才道:

    「博陵崔氏?可是那自汉魏以来,出过几十位宰相、帝王难娶,号称「天下第一高门』的崔氏?」崔婉月昂头笑道:「正是,奴此刻是西门大宅,老爷的贴身奴婢。」

    这一下,不单贾母,连旁边端坐的王夫人也唬了一跳,心头突突乱跳。

    虽说这崔氏门楣如今是塌了架子,可这高门大户里,最讲究的就是个根脚出身。

    眼下连这曾经皇帝都难攀的「第一高门」嫡女,竟也成了西门府上的奴婢!

    这……这还叫旁的人怎麽开口问出身?

    再往下问,若再蹦出几个五姓七望的旧家来,岂不是自讨没脸,臊得慌!

    薛姨妈坐在下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暗道:「我的天爷!连这崔家的女儿都只是个奴婢,这西门大官人的府门,门槛子这麽高?」

    人便是这般没意思,她先前还只道让宝钗去做个姨娘,是辱没了自家门楣,委屈了女儿。

    如今这一看,反倒揪心起来,只怕自家女儿若真是进了那西门大宅,会不会连个姨娘的位置都坐不稳当,叫人踩在脚底下!

    贾母长吁短叹了一回,拉过崔婉月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摩挲着看了又看,仿佛要瞧出朵花儿来,又像是掂量这「天下第一高门」的分量,好半响才松开。

    随後贾母又问了些西门大宅的起居,这几个女子应答起来,声音软糯,礼数周全,行止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连素来严苛的王夫人,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正说着闲话儿,忽听得里头後堂「眶当」一声山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麻,紧接着便是一声杀猪也似的「哎哟喂」,

    不是那混世魔王宝玉又是哪个?

    贾母脸上登时褪了血色,慌道:「我的儿!这又是作的什麽孽?」一叠声急唤:「鸳鸯!袭人!还不快进去瞧瞧!仔细看看是不是宝玉又摔了!」

    鸳鸯、袭人赶紧提着裙子,小脚儿紧倒腾,一溜烟抢了进去。

    原来宝玉这孽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着书架,猴儿似的爬上高处,只为从那高窗棂子缝里,觑一眼外头的美人儿。

    好容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模模糊糊瞅见几张粉面,虽瞧不真切,只觉得那天香国色扑面而来,肌肤胜雪,眼波流转,比自家院子里那些丫头片子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看得他心头火燎,魂灵儿早飞了半边天,脚下不知怎麽就一滑,登时仰八叉跌了下来,四脚朝天。可怜他那被老爷板子抽得皮开肉绽、还没好利索的屁股墩儿,又结结实实碚在冷硬的地砖上,疼得他杜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袭人和鸳鸯冲进来,一眼瞧见这光景,立刻明白过来,又气又急。

    袭人恨不得拧他两下,心道:「我怎麽摊上这麽个没出息的爷?真真是个不省心的!为了偷看人家媳妇儿,连命都不要了麽?」

    想到此处,再看看外头金钏儿和晴雯的风光,便连贾母和王夫人都高看几分,顿时心中难过。鸳鸯咬着银牙,暗骂这二爷忒不成器,恨不得拿指头戳他脑门,到底忍住了,只问道:「二爷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跌成这样?」

    宝玉哪管甚麽疼?只觉魂灵儿早被勾了去,挣紮着支起半截身子,疼得直抽冷气,眼睛却还黏在窗外头,失魂落魄道:「好姐姐们,你们可瞧见了?外头那些……那些神仙似的姐姐们!一个个都像从画上走下来的!那个穿白衫子的,眉眼像西子;那个身段似洛神;还有那个……那个走在前头的,如此祸国殃民……」

    他说着,竟撑着手要再往起爬,「别拦我,我再看看…让我看清楚她们的容貌…」

    鸳鸯再也忍不住,一把按住他肩头,低声骂道:「我的二爷!你也不瞧瞧你那伤口,上回老爷的板子印子还没消乾净,这会子又作死!那些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奴婢,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爬窗偷看人家,传出去算什麽话!」

    袭人心里又酸又苦,口中道:「就是这性子,见了平头正脸的便丢了魂。可那些到底是人家西门大人的奴婢,你要是有个闪失,叫老太太和太太怎麽受得住?」

    宝玉却浑不在意,歪着头道:「奴婢怎麽了?我瞧她们气度高华,举止娴雅,比那些公侯伯府的千金小姐还强些。她们必定也是被逼无奈才卖身为奴的,心里定是凄惶苦楚的,我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她们眼睛里都含着一汪泪似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袭人只觉心头一片冰凉,鸳鸯亦叹了口气,

    无奈宝玉身量渐长,又疼得使不上劲,两人眼看扶不起来便楚了来。

    到了贾母跟前,微垂着头道:口中道:「回老太太,二爷……二爷在屋里走路不留神,绊着榻脚跌了一跤,正巧……正巧墩着了旧伤处。」

    贾母「哎哟」一声,登时老屁股离了座儿,王夫人也唬得脸皮煞白。

    婆子丫鬟们一拥而入,七手八脚将这软脚虾擡到榻上,又忙不叠命人飞跑去请太医。

    暖阁里头登时乱得像炸了窝的鸡。

    小丫头们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裙裾翻飞,粉汗淋漓。

    外头院子里,金莲儿耳朵尖,早听见里面鬼哭狼嚎,忙凑到金钏儿身边,扯着她袖子,压着嗓子浪声问:「好姐姐,里头那什麽宝二爷的,是怎地回事?好端端的,怎跌得像挨了刀的猪?」

    金钏儿冷笑刚要说话,晴雯在旁却嘴快,冷道:「那位贾府的宝二爷,惯会爬高上低的,方才必是攀着书架偷看诸位姐姐们,脚下打滑才跌下来的。他素日就这样,见了略标致些的,连命都可以不要。」金钏儿便细细把宝玉平日如何痴傻、如何见了女人就酥了半边身子的行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众女一听,顿时蜂拥围拢过来,脂粉香气混作一团。

    金莲儿先咯咯浪笑,拿帕子掩着嘴讥讽道:「我当是什麽金贵人儿,说白了就是那王夫人手中的宝儿!这等人,合该送进宫去当个公公,岂不是日日有宫女娘娘可看!」

    众姐妹一听,纷纷啐了一口,笑骂金莲儿嘴毒。

    可这一说,倒勾起了各自的心事。

    楚云幽幽叹道:「莫说他,便是那些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的状元公,也不过是表面光!」

    崔婉月摇头苦笑,眼圈微红:「这里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怕臊。我嫁人多少年,便守了多少年的活寡!那男人只拿我当块传家的玉佩,挂在腰带上显摆..!」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过,最後纷纷低声感慨:「咱们能遇见如今自家老爷,真真是前世烧了高香,修来的大造化!」

    阎婆惜听得兴起,浪笑着接口道:「可不是!先别说咱家驴老爷杵捣到嗓子眼来单是那俊俏风流的模样儿,能夜里搂着睡便是死了,也是含着笑的!」

    众妇人登时哄笑起来,纷纷低声啐骂阎婆惜她小声,仔细被人听了去,传出去没脸。

    一时间,院子里莺声燕语,春意盎然,倒比里头还热闹几分。

    潘巧云浪声浪气地笑道:「怕甚麽!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又是贾府後院,便是被其他女人听了去,也只叫她们眼热心痒,羡慕咱们摊上这般龙精虎猛的好老爷!」

    金莲儿眼尖,瞥见香菱在一旁眼圈儿泛红,鼻尖儿抽抽,吓了一跳,忙扭着水蛇腰过去拉她:「哎哟我的香菱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珠泪儿怎麽淌下来了?」

    香菱抽噎着,胸脯儿一起一伏:「听……听姐姐们说了这半日,我……我心窝子里忽然揪得慌,我就……就觉着,能撞上老爷,真是我八辈子烧了高香,修来的大造化……」

    金莲儿听了,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伸手就去拧香菱粉嫩的脸蛋儿:「哎哟喂!原来是想老爷了?怕不是想老爷把你抱在腿上顽耍罢?」

    众姐妹一听这没遮拦的荤话,顿时想到老爷在各自身上施展的百般手段千种风情都春情上脸,纷纷红着脸啐金莲儿浪蹄子。

    不想香菱这回竞没像往常羞得钻进地缝,反倒擡起一双水汪汪、情切切的泪眼,痴痴地点头道:「对……对!我就想要老爷……老爷那般疼我。」她声音虽小,却带着股勾人骨髓的魅劲儿。她这话一出口,一众妇人顿时个个脸蛋儿飞起春潮,半真半假地啐向对方,却也恨不得立刻到了晚上。金莲儿便娇笑:「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发痴了!横竖晚上老爷归我们,玉楼姐姐她们几个大度,说这几晚让着咱们!」

    玉楼在旁边听见,抿嘴一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金莲儿一把:「就你这小蹄子嘴快!我们四个在京城日子长,你们难得来一趟,我们乐得松快松快腰,店里还有一堆儿事情省明儿下不来床。」众女一听,这才破涕为笑,心花怒放,忙不叠地向玉楼几个千恩万谢,心里头却早飞到了晚上,盘算着如何使出浑身解数伺候老爷。

    正闹着,里头的动静总算平了些,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儿并几个管事媳妇走了出来。老太太虽面上带着笑,眼底尚存着一丝余惊。

    她朝众女道:「让诸位姑娘久等了。老身方才已经吩咐下去,叫他们开了大观园的门,备了船和轿子。难得诸位来一趟,老身做个东道,请诸位游赏游赏。」

    王夫人在旁亦傲然笑道:「正是。那园子是我家娘娘为省亲建的,亭楼阁虽不多,花木却是南边移来的,如今春深了,牡丹和西府海棠正开得好。请诸位姑娘随我们走走,也替我们品评品评,看哪处还短些什麽。」

    这话说得得体,面上是邀约,言下之意却分明:荣国府百年的根基,岂是银子堆得出、丫鬟走得几步好路就压得过去的?

    那大观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是皇恩浩荡的明证,更别说里头的奢华。

    众女都是伶俐人,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崔婉月率先福了一福,笑道:「老太太和太太太客气了。我们虽在西门府上,却也久闻荣国府大观园之名,说里头有潇湘馆的竹、衡芜苑的香、稻香村的野趣,还有拢翠庵的梅,都是别处见不着的。今儿能开开眼界,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说着,又拿眼扫了一圈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女齐声应是,贾母这才露出几分真笑来,携了崔婉月的手,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园子方向去了。只留下里头的宝玉,几个小丫鬟和婆子陪着趴在榻上,歪着头听外头莺声燕语渐渐远去,又撑着脖子往窗外望了一回,怅然若失,叹道:「我还没看清她们的模样…」

    袭人在旁听见,恨得拿被子一把蒙住了他的头,狠狠踹上两脚,实在待不下去了,找了个藉口让小丫鬟和婆子们好好照料,自己跟了上去。

    而此时贾府莺莺燕燕,粉肉儿紮堆。

    西边的衡山城一片威杀。

    横山城鄜延、环庆、泾原这三路中间顶顶大的关城,今日却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萧杀。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溜铁塔般的汉子。

    个个顶盔贯甲,甲胄上留着刀砍箭射的痕迹,如同生了根的虬松,纹丝不动。

    为首的几位,更是气度沉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透着股子世代在边陲血火里熬炼出的煞气与精明。这便是西军世代紮根西北的老牌将门!

    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种师道,这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帅,腰板挺得笔直,手中那杆从不离身的熟铜鐧紧握不放。

    他身後的胞弟、泾原路兵马钤辖种师中,面皮黝黑如铁,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腮帮子上的横肉紧绷着,显是常年用力咬牙的痕迹。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刘延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笼在袖中,粗短的指节上布满老茧。

    他身旁站着儿子刘光世,眉眼间有乃父的剽悍,却也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油滑,眼神不时瞟向城门洞深处。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刘仲武,与刘延庆并非同宗,却也是西军里响当当的悍将。

    此刻他浓眉紧锁,厚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嚼着难咽的沙砾。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裹在烟尘中缓缓而来。

    当先一骑,华盖之下端坐一人,正是权倾朝野、官家跟前第一得宠的媪相一一宣抚使枢密使检校太尉童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嗨嗨」声。

    童贯的仪仗排场极大,旌旗蔽日,护卫雄壮,与城门口这群边将形成刺眼对比。

    他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

    「末将等,恭迎童宣抚!」种师道率先抱拳,声如洪钟,带着边地特有的沙哑。

    身後众将齐刷刷躬身,甲叶铿锵作响,金铁交鸣。

    童贯在贴身小黄门的搀扶下,慢悠悠下了马。

    他整了整甲胄,这才施施然开口:「诸位将军,久在边关,风刀霜剑的,辛苦!某奉旨督军,这黄风卷天,劳烦各位出迎,着实不易。都起来吧,进城说话,这西北的风,可真是要割肉剔骨。」众人连称「不敢」,簇拥着童贯进了城。

    童贯和众人径直来到中军节堂。

    堂内早已备好一个巨大的木图,山川河流,关隘城堡,俱是西北形胜之地,做得颇为精细。童贯踱到沙盘前,自有小黄门递上温热的锦帕让他净手。

    他环视一圈肃立的众将,脸上那丝假笑敛去,换上一种肃穆又带着亢奋的神情。

    「各位老将军,」童贯沉声道,「官家龙心甚慰!尔等经年累月,为我大宋成守西陲,劳苦功高!如今,吐蕃河湟之地已定,兰州在手,河西东段已然打通!官家圣意已决」

    他猛地拔高音调,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一个位置,「此番,要某家督军,发动雷霆一击,彻底通杀西夏!目标,便是这里一一朔方!」

    「朔方?」种师道浓眉一挑,目光如电般射向童贯所指之处一一那位於黄河几字弯内,标注着「夏州」、「灵州」的广阔区域。

    刘仲武刘延庆的眼神变得凝重。

    童贯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尔等久历战阵,当知朔方乃西夏心腹根本!李贼起家之基,兴庆府西翼北庭,存亡所系之核心腹地!他手指狠狠点在朔方中心,「克复此地,便是扼住西夏咽喉,断其脊梁!」

    「其一,朔方有盐州青白盐池!西夏之血脉钱粮!李贼凭此盐利,通商诸蕃,换取粮秣、铁器,豢养他那十数万虎狼之师!我军若据朔方,立时封禁盐池,断其财源,令其府库空虚,兵无饷,民无食!」「其二,」他手指移向黄河沿岸,「灵州引黄灌区!沃野数百里,塞上粮仓,西夏唯一膏腴之地!失此平原,西夏便只能困守贫瘠横山,仰攻无粮,困守待毙!」

    「其三!河套草原,水草丰美,乃西夏战马根本!铁鹞子横行,倚仗何物?便是此地所出良驹!夺其马场,便是斩断其铁骑四蹄,令其引以为傲之骑军,沦为无足之卒!」

    童贯猛地一拍木盘高声道:「诸位将军!我朝百年西顾之忧,根源何在?便是西夏凭此朔方之地,盐铁自足,粮马丰盈,方能岁岁驱策十数万铁骑,如疽附骨,袭扰我陕西诸路,使边陲不宁,帑藏虚耗!」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今若我三路并力,一举克复朔方!便是绝其粮秣、断其战马、枯其财源!三管齐下,釜底抽薪!自此,西夏如断脊之犬,再无余力侵扰关中!此乃一劳永逸,永靖西陲之伟业!官家殷殷期盼,静候诸位捷音!」

    童贯描绘的远景固然诱人,但那「朔方」二字,在久经沙场的西军老将耳中,却无异於敲响了沉重的丧钟。

    节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种师道垂着眼,盯着木盘上朔方那片区域,仿佛要把它盯穿。

    朔方……那是西夏经营百年的腹心之地,城高池深,党项精锐尽聚於此,更有黄河天险……童贯这阉宦,说得轻巧!

    刘延庆脸上的横肉绷得更紧了,他瞥了一眼儿子刘光世,眼神复杂。

    谁为先锋?

    这朔方是那麽好打的?

    怕不是要把几代西军的骨头都填进去!

    刘仲武浓眉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环庆路的兵,刚在河湟打了几场硬仗,还没喘匀气……

    童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那沉默中的凝重、疑虑都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他沉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冷声道:

    「怎麽?诸位世代将门,国之柱石,莫非……怕了这朔方之役?还是说,觉得官家的旨意……太重了?」

    种师道目光钉在朔方之地,那杆惯用的熟铁鐧不知何时已拄在身前。沉默片刻,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童宣抚明监。朔方之重,末将岂能不知?」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沙盘上银、夏、宥一带,「党项李氏,百年经营,根基尽在於此!其宗族贵胄,世代盘踞。更有横山、河套间无数熟羌蕃部,与其血脉相连,姻亲勾连,如同藤蔓缠绕老树。我军若真能占据朔方,确如釜底抽薪。」

    他手指猛地一戳,「此一举,便能拆其骨肉,散其部族!那些依附的熟羌、横山蕃部,见大势已去,必如雪崩般归降。党项兵源之根基,顷刻瓦解!」

    他话锋陡转,寒声道:「然!正因如此要害,西夏岂是坐以待毙之辈?朔方之地,乃其举国性命所系!西夏早倾举国之精锐,死守灵、夏!横山诸堡寨,经营百年,城坚砦密,沟壑纵横,正是其御我大宋之铁壁!」

    「其常年屯驻重兵,精兵悍将如狼似虎,伏兵暗哨不知凡几!我军若正面强攻,筑城垒,拔砦堡,寸寸推进……」

    种师道猛地擡眼,直视童贯:「每一寸黄土,皆需我西军健儿以血肉铺就!伤亡之巨,恐非纸上可估!官家与童枢密高瞻远瞩,此策自是煌煌正道,直捣黄龙。然此正道,亦是屍山血海之道!」刘延庆陪笑拱了拱手说道:「种帅所言,句句是实!横山一线,那些堡寨,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西夏人倚仗地利,层层设防,处处陷阱!正面强推…这..是不是好好思虑才是!」

    刘仲武他浓眉紧锁也陪笑道:「末将附议种帅、刘帅!」

    他指向沙盘上朔方与环庆路接壤的区域,「河湟初定,甲胄未卸,刀痕犹新。朔方乃西夏心腹,必有重兵蝟集,以逸待劳。我军若仓促深入,粮道漫长,极易被其精骑袭扰截断。」

    他又是一笑,看了一眼童贯继续说道:「童相,当年好水川之监,殷监不远!攻坚拔寨,非一日之功,更需後方粮秣、民夫源源不断。此际……兵疲、粮艰、敌锐!此三者,皆兵家大忌。末将非是畏战,实不忍见将士血染黄沙,功败垂成!当谋万全之策!」

    三位西军老帅的话久在耳边,童贯却未曾恼怒,他脸上瞬间被一种早有预料、成竹在胸的矜持所取代。他站直身子,手指指向另一个木盘方向居高临下的傲然道:

    「诸位老将军所言,句句是老成谋国之言,某岂能不知?这朔方是块硬骨头,正面强啃,难免崩了牙口,损兵折将,非上策也。」

    「咱家此来,岂是空口白话?」童贯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狠狠点在沙盘上代表熙河路的区域,「尔等三路大军,集精锐於横山一线,大张旗鼓,全力佯攻!做出直捣横山之势!将西夏的主力,还有他那引以为傲的铁鹞子,都引了过来,狠狠牢牢钉死在横山堡寨之前,动弹不得!」

    他话音一顿,手指如毒蛇般猛地向西、再向北一个大迂回,最终点在朔方的侧後位置:「与此同时!某会令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命其率熙河精锐,即刻启程!行军路线」

    他手指在沙盘上清晰地划出一条长线:「出湟州,穿兰州,直扑统安城!然後,掉头向东!给咱家来一个千里大迂回!绕过西夏重兵布防的横山天堑,出其不意,直插朔方西侧腹背!」

    童贯的手指狠狠戳在朔方後方,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此乃侧後钳击,中心开花之妙计!待刘法兵锋如神兵天降,出现在灵、夏侧後,西夏腹地必然大乱!其横山守军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必然动摇!届时,尔等三路再乘势猛攻,内外夹击,何愁朔方不克?何愁西夏不亡?哈哈哈哈!」

    童贯这番「妙计」一出,节堂内气氛骤变。

    种师道拄着熟铁鐧的手猛地一紧。

    他那双阅尽边关烽火的老眼,死死盯住沙盘上那条从湟州到统安城,再折向东的漫长、孤悬的进军路线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擡起布满忧色的面庞,声音低沉沙哑,摇了摇头:「童宣抚此计……确为奇谋,避实击虚,直捣要害。」

    他话锋一转,忧虑弥漫开来,「然……此路悬军千里,孤军深入!自湟州、兰州至统安城,再折向东逼朔方,山高路险,皆为敌境!刘经略麾下虽为百战之师,然粮秣转运何其艰难?沿途党项、羌蕃部落林立,岂能坐视我军长驱直入?西夏卓罗监军司、右厢军精锐,岂是摆设?」

    种师道眼中锐光一闪,直视童贯,「万一……刘法大军在迂回途中,被西夏侦知动向,骑半途截击、围而歼之……则不仅熙河精锐尽丧,我三路大军於横山正面,亦将陷入进退维谷之绝境!此……风险之大,无异於万丈深渊走稻索!请童宣……三思!」

    种师道的话,字字千钧,如同冰水浇头,将童贯描绘的胜利图景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阴影。「种师道!」童贯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案几,那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砰」一声巨响!节堂内仿佛平地炸响一声惊雷!「你一一!你这是在质疑官家的圣断?!还是在质疑咱家的方略?!好一个「万丈深渊』!你西军世代戍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官家圣意煌煌,要毕其功於一役,永靖西陲!尔等不思奋进,反在此畏首畏尾,动摇军心!是何道理?!」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身华贵的紫袍也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猛地转头,扫向站在一旁的刘延庆和刘仲武:「刘延庆!刘仲武!你们二位,莫非也觉得咱家这千里迂回,是让刘法去送死?!是让西军去跳火坑?!嗯?!」

    这一声「嗯?!」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二刘的心头!

    刘延庆微微一颤,含糊道:「童……童宣抚息怒!种帅也是忧心国事,过于谨慎了些。宣抚此计确为奇兵!出敌不意!刘经略勇冠三军,西夏莫不惊惧,定能克敌制胜!末将愿率鄜延将士,在横山死死拖住西夏主力!为刘经略奇袭,创造……良机!」他说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不敢再看童贯的眼睛。刘仲武深吸一口气,他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低沉:「宣抚明监!兵法言以正和,以奇胜,末将以为兵行险着,方能建不世奇功!刘经略乃西军翘楚,麾下熙河选锋军更是悍勇无双!此重任,非他莫属!末将及环庆路上下,必倾尽全力,在横山牵制、迷惑西夏军!使其无暇西顾!!确保刘经略侧翼无忧!」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不敢再发一言。

    节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童贯那铁青的脸色并未因二刘这吞吞吐吐、明显底气不足的支持而缓和多少。

    「哼!」童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警告,「咱家看出来了,诸位老将军,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血性都磨没了!也罢!」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音斩钉截铁:「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在此瞻前顾後,畏敌如虎?我此行前往熙和督军刘法,令他即刻发出!尔等三路,给咱家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横山一线,必须打得山摇地动,让西夏人以为我大军主力尽在於此!若因尔等懈怠,致刘法大军有失,或朔方战事不利………」

    童贯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无比,「休怪某家……军法无情!」

    随即,他不再理会众人,拂袖转身。

    节堂内四将面面相觑,心中齐齐高叹一声,同声朝着童贯背影抱拳说道:「末将等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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