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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凤早探大官人

    深夜。

    凤姐歪在凉榻上,一身藕荷纱衫被汗浸得半透,底下肥臀早将湘竹榻面压出两深凹来。

    平儿执扇立在一旁,忽听得墙外野猫叫春,一声叠着一声,又尖又颤,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作死的猫儿们!」平儿啐道,「大晚上浪叫!」

    凤姐眼皮不擡,只将手边青瓷盘里那一枝双头并蒂的巨型荔枝砸了出去,两颗果儿红得发紫胀鼓,累累垂垂。

    两只猫儿粉舌一探,一只舌尖打着旋儿,将那荔枝外皮刮得滋滋作响,另一只猫儿把整颗大果吞了一半喉间发出吮乳般的咕啾声,不过片刻,两颗荔枝所有皱褶罅隙皆被舔得水光淋漓。

    凤姐忽地想起什麽,问旁边轻轻打着团扇的平儿:

    「大奶奶那边的猫儿最近可还闹腾?」

    平儿摇扇的手顿了顿,低眉顺眼道:「回奶奶话,怪事呢……近来竟是安生得出奇,悄没声息的,连那惯常的喵呜叫春都听不见了。」

    凤姐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言语。

    平儿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道:「奶奶…下个月您千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看今日写的席面单子…上头已经擅自做主帮您添了李行首的名字?这…这如何是好…」

    凤姐一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没好气地啐道:「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那宝钗生辰宴上请的李行首……是谁巴巴儿地弄来的?难不成是我王熙凤有那通天的脸面?」

    平儿自然知道,忙放软了声气,劝道:「奶奶…既如此,这不请也得请啊,否则这面子上怎麽说得过去。不如……您再去寻寻那位?」

    「寻他?!」凤姐瞬间又仿佛闻到那日被弄一脸的味道,心道:自己哪里还有那张脸去寻他。凤姐烦躁地扭过头,目光又投向那两只猫儿却还在舔着荔枝,只是又多了三只猫儿争抢不过舔着粗干,唇舌所至那根粗枝被舔得咂咂有声油光水滑。

    却说另一头。

    赵鼎这开封府判官,不像大官人正在苦战,领着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穿街过巷,一路看到了深夜。

    如今开封府救火措施新政已然整个府城都实施,清洁街道整理摊贩试点也从一个坊,铺开到了是十个坊,内城五个,外城五个,

    三人初时只当是寻常巡视,不料一脚踏进那试点的新坊,登时如坠云雾,三魂七魄都惊得晃了几晃!这哪里还是他们熟识的、热腾腾、臭烘烘、人挤人马挨马的开封府?

    但见街道青石板路像是被几百条舌头舔过,光可监人!

    莫说烂菜叶、牲口粪、泼洒的馊水,便是连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两排齐崭崭的松木大水桶,刷着桐油,装满了水,旁边还放了几只水管,盖子扣得严丝合缝,桶身上还拿朱漆画着大大的「火」字,隔几十步便有一个,瞧着比寻常人家的米缸还气派。

    沟渠里更无半点淤塞秽物,摊贩全被归拢到青砖垒砌、瓦片覆顶的齐整长棚底下!

    一家挨着一家,界限分明,小摊贩竈案板擦得露着木头白茬儿,锅碗瓢盆锂亮!

    左右两边棚子上方,悬着蓝底白字的木牌,刻着「东市熟食肆」、「西街杂货行」等字样。往日里污水横流、苍蝇嗡嗡、腥臊恶臭直冲脑门子的地界,如今竟只有食物的香气混着木头、青砖的乾净味儿!

    更奇的是,街角巷尾、长棚尽头,竟摆放着一盆盆、一丛丛的时新花草!

    有那开得正艳的六月花,有那青翠欲滴的万年青,还搭着些爬藤的蔷薇架子!

    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市井之地,硬生生劈出几分雅致来,瞧着既新鲜又古怪!

    最紮眼的,是那满墙满壁、无处不在的白纸儿!

    白墙青砖上,贴着斗大的字儿,配着粗线条、浓墨重彩的画儿:

    一幅画着个胖大妇人,正把双手浸在木盆清水里搓洗,旁边朱砂大字写着:「饭前净手,百病不侵!」另一幅画着个汉子,仰脖子要喝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旁边一个红圈大叉,底下写着:「生水莫饮,疾从囗入!」

    还有画着烈焰焚屋的,几个小人儿正提着水桶、拿着挠钩救火,旁边大字醒目:「竈前清柴草,夜查灯烛明!」,「水缸常满,遇火不慌!」

    更有那画着老鼠、苍蝇、蚊子,个个狰狞,被打上血红的叉叉,写着:「除四害,保康宁!」往日里这市井街巷,人声鼎沸,却也藏污纳垢,那股子鲜活又腌膀的市井气,才是他们熟悉的汴京。如今眼前这光景,乾净、整齐、亮堂得……简直像戏子上搭出来的景儿!

    「勤洗手…除四害…防火烛…」这些道理,圣贤书上或有提及,可何曾如此直白、粗粝、铺天盖地地砸在寻常百姓眼前?

    这手段,简单、粗暴,却又如此有效!

    他们三人看着一个光屁股娃娃蹲在沟渠边,竞不敢伸手去玩那清水,嘴里还咿咿呀呀念着「不生水…不生水…」,心头那股子文人的清高与坚持,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仅仅用道理、气节、奏疏,用所谓的浩然正气能匡扶整理的汴京吗?

    赵鼎在一旁,将三人脸上那震惊,茫然,怀疑的神色尽收眼底:「三位请看,这便是西门府尊大人推行的新政些许成效。大人常说,这行政之事火候、手段,缺一不可。这街面清爽了,火烛小心了,疫病少了,百姓……自然也就安分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人点头。

    茶烟袅袅,是新焙的龙团新雨,水是城外惠山泉。

    赵鼎踞坐茶楼主位,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垂手在下首坐了。

    窗外这条街原名乃是外坊最为热闹也是最为腌膦的一条街,名为「乱麻巷」,如今已然改了名字,整治一新,唤作「齐整里」,绿萝藤蔓爬满新砌的白粉墙,映得室内也一派清幽。

    赵鼎目光扫过三人。

    「三位年兄,」赵鼎开口:「此刻没有官职品阶,只有我们四位读圣贤书的学子。」

    三人齐齐行礼说不敢。

    赵鼎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金榜题名,琼林宴上饮过御酒的人物。何兄更是独占鳌头,状元及第,天子门生。这圣贤道理,我们读得比旁人通透;这为生民立命的丹心热血,我等也不输於人。」他端起细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似在掂量词句。

    「我当年也是寒窗十载,青灯黄卷,读的是孔孟之书,敬的是圣贤道理。这颗心,也曾与三位一般,揣着赤胆忠心,涌着满腔热血,只道这天下事,天下理,无不可剖肝沥胆、明辨是非!」

    「我在书院之时,只觉得:书中自有乾坤大,道理亦如朗星高。我如你们一般,只道这朝堂之上,忠奸泾渭分明,这奸佞之辈,蔽日遮天,这大宋江山,祸乱纲纪,这天地仿佛就要断送在这等宵小手中。」「我也以为,我辈读书人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以为凭着胸中浩然正气,口中圣贤文章,便能廓清寰宇,涤荡乾坤,万事万物,皆可条分缕析,辩个黑白分明,这大宋亟待擎天之忠良!」

    「可我错了!」赵鼎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洁净得几乎发亮的街面,几个穿着皂色号衣的清洁夫,正用小耙子仔细耙拢道边落叶,装入带轮的木桶里,动作麻利无声。

    何粟三人也随着赵鼎的目光望了过去,若有所思。

    「大人说过一句话:於细小之中见真知!何为细小,这便是细小!」赵鼎接着说道:「等我坐在这开封府判官的位子上,事必躬亲,才晓得这书中道理看来容易,但落到这万丈红尘、百万生灵头上,竞有千钧之重。我赵鼎肩挑此担,真真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事非经过不知难!」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肃然道,「书中道理,字字珠玑,落到这活生生的市井百态、人心鬼域之上,却如……如重拳打在烂泥塘里,浑不着力!」

    「今日,越王府里那番雷霆雨露,西门大人带三位是亲见了!又命我带你们走了这十处坊市,如今这「新天新地』,三位也是亲睹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年兄,心中作何感想?但请直言。」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风吹新叶的慈窣声。

    何栗率先起身,长揖一礼,清瘗的脸上满是惊叹与钦佩:「大人!学生…在赵大人麾下只知处理京畿学务…久未出门,今日才第见到这汴京十坊景象,虽不敢妄比尧舜之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道路整洁如砥,摊贩井然有序,绿植点缀生机盎然,更有那图文并茂的防火图、净手令,妇孺皆能诵记……此等清明之象,便是圣贤书所载所述,亦不曾有如此精细入微!学生佩服!」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读书人见到理想图景时的光芒。

    李若水、赵不试也忙不叠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气象一新,非纸上空谈可比!」

    李若水又接口道:「何兄所言极是。下官一路行来,如入幻境。昔日污水横流、人声鼎沸、杂乱无章之象,竞竟荡然无存。那防火之巧思,街巷张贴的防疫图画,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贤书讲仁政,圣人说教化,学生今日才知,这仁政和教化,竟能如此具体而微,落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上!西门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赵不试亦慨然道:「赵大人,学生观此新貌,心中唯有「震撼』二字。这治理之术,其条理之清晰,法度之严密,效果之显着,远超学生想像。这哪里还是我等熟知的汴梁?西门大人手段,学生唯有叹服!」三人交口称赞,言语间皆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服。

    然而,话锋一转,何栗脸上显出难色,李若水、赵不试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变得踌躇起来。何栗再次拱手,声音低了几分,支支吾吾:

    「只是…西门天章大人所命之事……要学生在越王府处理那等政务…去实在……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并非学生等推诿塞责,或本事不济,实乃……实乃此中关节盘根错节,非我等所学能轻易梳理!」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附和:「何兄所言甚是!」

    赵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愠色。

    待三人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服是不是!书生意气,何等无知。」赵鼎擡眼,目光冷嘲扫过三人,「我岂能不知你们心中所想?当年我初入仕途,亦与你们一般无二:只道圣贤书在手,天下道理尽在掌握,满腹经纶,目无余子。视朝堂诸公如土鸡瓦犬,恨不能一日涤荡乾坤。」

    「然而,从学府清贵,到州县亲民,再到这京畿重地,十载蹉跎沉浮,才渐渐悟透一个道理:这「理』,不在云端,而在市井;这「道』,不在空谈,而在躬行。还是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洁净得令人心折的街巷,阳光透过新栽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你们今日所见这十坊新貌,其中曲折反覆,阻力重重,岂是书中几行道理能轻易化解?你们此刻的不服,我当年何尝没有?西门大人亦早料到你们会不服!正因如此,才命我带你们亲眼看看!」赵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既然你们不服,也皆以为此十坊治理之效,远超先贤纸上所载,堪称当世楷模。好!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语气陡然一沉:「明日卯时三刻,天未大亮之时,你们三人,到此街口候着!我会拨给你们一队精干衙役,便将这旁边小街交予你们!只一日!从日出到日落,你们三人主理,衙役协办,将这条小街,给我治理得如同那十坊一般!不求一模一样,只要能有其一半光景,整洁有序,摊贩归位,防火防疫之图张贴到位………

    赵鼎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三人瞬间亮起的眼睛:「若能做到,你们再去求告大人放了那两位学子,我赵鼎也亲自去为你们说话!如何?」

    他向前一步:「这等治理街巷、整顿市容的小事,比起你们胸中经天纬地的抱负,比起你们笔下指点江山的文章,…总该是举手之劳,易如反掌吧?」

    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那的承诺,如同久旱甘霖,直浇到他们心坎里。

    眼前这条「齐整里」,整洁有序,有样板在前,又有衙役相助,一日之功,取其一半,似乎……并非不可能!

    何栗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到地:「赵大人金口玉言!学生等……遵命!明日卯时三刻,必在此恭候!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日之内整饬街巷、救出同窗的功绩。

    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感激:

    「赵大人!君子一言一」

    赵鼎稳稳坐着,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擡,只淡淡接道:

    「快马一鞭!」

    「谢大人成全!」「大人一言九鼎,学生等必竭尽全力!」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赵鼎看着三人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

    时值六月派暑,西夏宫室深处却沁着幽幽凉意。

    晋王察哥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觐见皇後耶律南仙。

    甫一擡头,便觉满室生辉。

    只见那南仙皇後斜倚锦榻,身着薄如蝉翼的销金衫子,下衬玉色挑线长裙,腰肢软款,恰似风中嫩柳。云鬓堆鸦,斜插一支点翠金凤步摇,随着她慵懒擡眸,那凤口衔的明珠便颤巍巍地晃,映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发娇艳。

    杏眼含春,檀口微启,未语先带三分媚意,肌肤胜雪,透着一层薄汗浸润的腻光,真真如羊脂玉瓶里供着的红珊瑚,勾魂夺魄。

    察哥心头一撞,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这嫂嫂的艳光岂止是大辽绝色,在这西夏也是第一美人怕是只有那曹贵妃能堪堪一比,而此刻这等绝色於他心中爱慕,却又不敢贪看。

    他素来谨守叔嫂之防,虽是爱慕,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自己蟒袍前襟的金线夔纹,口中恭谨道:「臣弟叩见皇後娘娘。闻知娘娘素喜南朝的雀舌新茶与澄心堂纸笺,此番征宋,侥幸得了些上品,特来献与娘娘赏玩。」

    早有宫娥捧上那锦盒,打开时,茶香清冽,纸色如玉。

    耶律南仙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片茶芽细看,那指尖蔻丹鲜红,衬着碧绿茶色,煞是好看。她唇角漾开一丝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晋王有心了。难为你惦记着本宫这点喜好。」声音娇柔,带着辽地口音的甜糯。

    她放下茶,话锋一转,那笑意便掺了愁绪,如笼轻烟,「只是……眼下故国大辽烽烟四起,危如累卵。晋王乃国之柱石,陛下最倚重的兄弟,若能从中斡旋,劝谏陛下发兵相助……便是解了我大辽万千子民的倒悬之苦了。」

    她妙目盈盈,直望着察哥,那目光似有千钧重。

    察哥喉头滚动,背上已渗出细汗。他何尝不知这位绝色嫂嫂所求?

    只是他即便是在心中再爱慕这嫂子,也不敢把国事相赠。

    更何况西夏正与大宋胶着,国库吃紧,皇兄干顺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察哥低声说道:「娘娘……何不……何不亲自向皇兄陈情?陛下念及夫妻情分,或能」

    「夫妻情分?」耶律南仙未等他说完,便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她眼波流转,掠过殿内鎏金佛像叹了口气:「晋王殿下,你那好哥哥,如今眼里心里,可还有半分俗世尘缘?他早把军国大事一股脑儿丢给了你,那朝堂政事,更是全盘托付给曹贵妃的祖父曹勉、薛元礼那一干汉臣,还有皇家宗室里那几个王爷!」

    「他自己整日里只在那佛堂精舍苦修!抄的是贝叶经,念的是金刚咒,参的是白骨观!便是本宫这个皇後,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一年偶尔宣召几次,不过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又会佛堂去了。本宫若敢提一句「大辽』……他立时便拉下脸来,拂袖而去!」

    晋王察哥知道这她口中描绘的皇兄却是如此。

    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几分苦笑:「娘娘忧心故国,臣弟感同身受。只是……只是目下国中粮秣、军械皆在筹措,与大宋战事未歇……此事,容臣弟再寻机向陛下进言,徐徐图之……」

    他不敢再看那令人心旌摇曳的面容,匆匆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殿门。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当今西夏太子李仁爱。

    少年郎君面带忧急,见了他,急急唤道:「王叔留步!」

    察哥温声道:「太子何事仓皇?」

    李仁爱近前一步,气息未匀,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切切便道:「侄儿斗胆,伏望王叔垂怜……念在甥舅之邦,血脉相连,救我大辽於水火!」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只盼着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能念及情分。

    察哥见这侄儿竟也来作此儿女态,搅扰军国大计,心头那点强压下的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霎时凝成一层寒霜,两道浓眉如刀锋般压下,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向李仁爱:「太子殿下!尔今身系何位?当以我西夏宗庙社稷为念,为我西夏储君!其次方为辽邦外孙!军国重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群臣廷议公决,岂是尔轻言干求的!」

    这晋王察哥如今掌管西夏所有军国大事,如今雷霆一怒,这军威压得李仁爱说不出话来。

    李仁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麽,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深深垂下头去:「……是,王叔·……教训得是……」

    察哥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宫苑深处。

    太子李仁爱兀自垂首呆立,廊柱的阴影里,却悄无声息地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晋王麾下骁将李合达。

    他原名萧合达,本是辽国「挞马」,当年护送耶律南仙远嫁西夏,被夏主李干顺看重其勇武,强留了下来。

    赐国姓「李」,授文思使,後累迁至右侍禁,更因战功卓着,得以统领兵马,如今在晋王帐下效力。他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契丹的血,一颗心日夜为故国大辽悬着,比那深宫中的皇後娘娘还要焦灼万分。李合达望着太子颓然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皇後宫室的方向,眼中忧急如火燎。

    他紧趋几步,至太子身侧,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殿下!辽国若倾,宗庙何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与皇後娘娘的尊位……只怕亦如危巢之卵,风雨飘摇啊!」李仁爱脚步一顿,声音低沉:「何须你多言!多年前本宫随母亲拜谒大辽,面见天祚皇帝外公……我这血脉之中,流淌的,半是李氏,半是耶律!这烙印,深入骨髓,岂能忘怀?该当如何,我自有担当!」李合达闻言,心中稍定,连忙深深一揖:「殿下明监!殿下有此担当,实乃大辽之幸,亦是皇後娘娘之慰!臣……这就去叩请皇後娘娘凤驾,探问娘娘圣意……看娘娘有何钧旨示下。」

    言毕,他恭敬地後退半步,旋即转身。

    通传入内求见皇後。

    耶律南仙正支颐出神,案上那盒贡品也失了颜色。

    李合达行礼毕,急不可耐地低声问道:「娘娘,晋王他……可曾应允?」

    耶律南仙幽幽一叹:「看他言辞闪烁,句句推脱,不过是些虚应故事的敷衍罢……」

    李合达闻言,心直往下沉,忍不住重重一叹:「唉!娘娘,太子殿下!此乃生死存亡之秋,万不可松懈啊!您二位……务必再想想办法,多下些功夫!否则,我们的大辽……就真的……」

    後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痛的长息。

    李合达退下後,耶律南仙兀自对着摇曳烛火,心头那份忧虑,沉甸甸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正烦闷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内侍屏着呼吸趋步至帘外:

    「启禀皇後娘娘!宫门外有传来……有辽国使团求见,几日前传给陛下,陛下言让你见便是,故而特来觐见娘娘!」

    「什麽?!」耶律南仙霍然擡首,那双原本盛满愁云的眸子,瞬间进射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华,如同枯井乍逢甘霖。

    她几乎是失态地站起身:「快!快宣!引至偏殿,本宫即刻便到!要好生……好生款待!」偏殿内,烛火通明。

    耶律南仙端坐凤椅,目光灼灼地盯着殿门。只见一名身着辽国使臣常服的中年男子,在宫人引导下,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趋行入内。

    此人面皮微黑,颔下短须,眼神看似恭谨。

    他身後跟着几名同样辽人打扮的随从,其中一人背着药箱,似是医者模样。

    那使臣行至阶前,依足了辽国觐见皇後的规矩,深深一揖到地,口中自称:「外臣萧不离,参见皇後娘娘千岁!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异常沙哑粗粝,如同砂纸磨过锈铁。

    耶律南仙一颗心早已飞回了上京。

    她玉手虚擡,声音急切:「萧卿家免礼!快!快与本宫说说!母国……母国如今究竞是何光景?我大辽皇帝陛下龙体安否?上京可还安稳?那金贼……那金贼兵锋到了何处?!」

    萧不离闻言,头颅垂得更低,喉间滚动:「陛下……陛下龙体倒还安康,只是愈发沉溺游猎,厌听边报。如今上京临潢府看似安稳,街市未乱,可这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国内如今是怨气冲天。为了凑齐给金人的岁币和对抗女真的军费,朝廷三番两次加派助军钱,东京道的农户十室九空,不少人乾脆丢了地契,投了山林做了马匪。尤其是渤海人那边,自从高永昌败亡後,人心一直不稳,暗地里不知聚了多少股势力,只差一根引线便要炸开。」

    「宁江州丢了之後,混同江以北几乎已无险可守。那完颜阿骨打如今已自称皇帝,建元「收国』,如今又改元「天辅』,势头正盛。金贼的斥候,眼下怕是已经摸到长春州地界了。更要命的是,西北的阻卜人见我大辽东边吃紧,也开始蠢蠢欲动。」

    耶律南仙心弦随着他叙述渐渐紧绷,听到最後两国已经暂时停战正在和谈中,渐渐松弛下来。那熟悉的故国山川、人事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也柔和亲切了许多:「萧卿家一路辛苦!所言句句清晰,本宫这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了。在这西夏深宫,难得见到故国来人,听你说话,便如同……如同闻到了家乡的风啊!」

    她叹口气,目光落在萧不离住那粗糙的脖颈上,关切道:「萧卿家,你这嗓……?」

    萧不离住心头一凛,微微咳嗽一声,哑声道:「回禀娘娘,臣幼时家中失火,被烟呛坏了喉咙,落下这破锣般的嗓子,惊扰娘娘圣听了。」

    耶律南仙点点头又问道:「萧卿家此番远来辛苦,本宫见了故国之人,心中甚是宽慰。看卿家应对得体,见识不凡,想必也是我大辽簪缨世族之後?不知……卿家出自兰陵萧氏哪一房、哪一支?令尊名讳是?本宫或许还曾听闻。」

    这问题看似随意,却是辽国宫廷中人判断身份贵贱、亲疏远近最直接的法门。

    耶律南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似含笑,实则已带上了几分审视,轻轻落在萧不离脸上。

    段景住心头猛地一跳,暗叫厉害!

    这皇後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好在那石秀两人常年在蓟州,而蓟州正处於辽国边境,石秀二人也算是通晓。

    几人早就商量着应对,他微微挺直了些腰背:

    「回禀皇後娘娘千岁垂询。臣…臣这一支,乃是先彰湣宫使、南京统军使、兰陵郡王萧挞凛的旁系远支。曾祖讳萧糙古,曾任倒塌岭节度使司副使。至先父萧元辅时……家门不幸,因……因牵涉重元之乱余波,虽得保全性命,却已削职为民,举家迁至倒塌岭节度使司治下,替朝廷牧养官马,看守草场,沦为寒族。」

    他顿了顿,自嘲道:

    「臣生在倒塌岭,长在牧场上,终日与马匹为伴。幸得倒塌岭节度使司几位上官见臣略通文墨,又熟悉边情马政,才在司衙里补了个知边贸回易库副使的微末差遣,专司与宋、夏边市牲畜、皮货、药材的采买清点。」

    「此次能蒙上差点中,充作使节觐见娘娘,实乃……实乃臣祖上积德,三生有幸!臣……臣这点微末出身,实不敢玷污兰陵萧氏先祖令名,更不敢污了娘娘圣听!」

    耶律南仙听罢,眼中那最後一丝审视彻底化作了深深的同情与理解。

    重元之乱牵连甚广,多少显赫家族一夕倾覆,旁支子弟沦为牧羊人、守库吏,这在辽国并非罕见。她甚至对这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一一她自己虽贵为皇後,母国不也正风雨飘摇?

    她轻叹一声,安抚道:

    「萧卿家不必如此自伤。重元旧事,祸及深远,非卿家之过。卿家虽身处微末,然心系国事,忠勤王事,此番又千里迢迢为本宫带来母国消息,便是尽了臣子本分,未辱没兰陵萧氏门风!本宫心中只有感激,何来轻视?」

    见时机成熟,萧不离再次躬身,恭敬道:「启禀娘娘,臣此次前来,除觐见娘娘、通禀国事外,还奉有另一项旨意。当年天祚皇帝陛下赠与西夏国主的那匹神骏帝王保一一万岁啼,乃是我大辽国宝。」「陛下与诸位亲王十分挂念此马在西夏的境况,尤其关心其配种繁衍之事,恐其血脉断绝。因此,特命臣携带精通马政的兽医官随行。」他侧身示意那个背着药箱的随从,「务必要亲眼看看「万岁啼』是否康健,是否到了最佳的配种之期,倘若是,务必帮忙配好种,才好回禀上京,安陛下与宗亲之心。」提及这匹来自故国的神驹,耶律南仙眼中更是流露出温暖的笑意:「原来是为此事。难为陛下和宗亲们还惦记着。那「万岁啼』好得很,如今养在御苑东边的天驷监,与西夏国中另外两匹帝王保「瓜州飞沙』「泼喜军里风』一同精心照料着。」

    「太子最是喜爱马匹,时常去马场玩耍,对「万岁啼』更是关照有加。」她略一沉吟,便道:「此事容易。明日,本宫便让太子亲自带萧卿家与兽医官前往天驷监查验便是。」

    萧不离住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恭敬与感激,深深一揖:「臣,谢过皇後娘娘恩典!娘娘仁慈,体恤故国,臣等感念不尽!」

    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得计的光芒飞快闪过。

    耶律南仙含笑点头,望着眼前这几位「故国来使」,只觉连日来的阴郁都被驱散了不少,仿佛那遥远的上京,又近了几分。

    而那头大宋境内。

    天光才透出些鱼肚白,暑气已从窗纱缝隙里钻了进来。

    王熙凤悠悠醒转,身上只一件轻薄的茜红纱睡主腰,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半截雪腻酥胸。甫一睁眼便觉一片粘腻冰凉,竞是昨夜那场荒唐春梦,又淌得透了。

    她暗啐一口,心尖儿却似被猫爪挠过,又痒又麻。低头一瞧,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条汗巾子。「王熙凤你这荡妇!」凤姐儿心头低骂,脸上却烧得慌。忙不叠掀开薄衾,两条玉腿绞着下了地。先褪了那贴在腿根的小衣,手脚麻利,换上乾爽衣裤,又从妆奁暗格里摸出条乾爽的白绫汗巾子,强自定了定神,才将那乾爽汗巾子小心塞入新换的裤内紧紧缚住。

    回身拿起那条沾汗巾子,放在鼻尖下,似有若无地嗅了嗅,将它仔细叠好,重新塞回鸳鸯枕下压着。心道:「夜路走多终遇鬼,如今自己夜里不去,便专挑这大清早的时辰,难不成那没脸皮的大官人还能堵在门首?总该避开了那等腌膀勾当,把银票还给他,还能商议一下李行首的事情。」

    主意已定,便蹑手蹑脚爬起身。

    转念一想,独个儿去终究不稳妥,便轻步踱到外间暖炕前。只见平儿侧身蜷卧,睡得正沉。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月白绫子主腰,带子松脱了大半,露出大半个光滑圆润的肩头和一段粉腻的膀子。

    薄被滑落腰间,勾勒出那已渐次饱满的臀峰轮廓。一双玉腿蜷着,一只脚儿却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外,脚踝纤细,足尖微微蜷曲,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流情态。

    凤姐儿看得心头一紧,暗忖:「怪道自己男人那馋痨鬼,成日家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这蹄子,不知不觉竟出落得这般……这般熟了,浑身上下透着水蜜桃似的甜香,掐一把怕不是要滴出水来?也难怪他心心念念要收在房里……」一股子酸涩妒意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又在她胸臆间搅动起来。「平儿!醒醒!」凤姐儿压着嗓子推她。

    平儿迷迷瞪瞪睁开眼,见是奶奶,慌忙坐起,手忙脚乱地掩着胸口松脱的主腰,粉颊飞红:「奶奶?这天光才麻麻亮,您怎地就起来了?外头丫鬟婆子们怕是还在睡着呢……」

    凤姐儿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促:「正是趁她们没起!快些收拾,随我走一趟。那大官人处借的银票,总压在手里不是个事儿,利钱且不论,欠着人情债,心尖儿上总像悬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爽利。趁早还了去,大家乾净!」

    平儿听是这事,心下虽疑惑为何如此之急,又为何选在早上,晚上不也行,也不敢多问,只「噢」了一声,赶紧披衣下炕,手脚麻利地伺候凤姐儿梳洗穿戴。

    而此时,贾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油大门外,天光渐亮,刘姥姥已带着她那粗手大脚的板儿,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口袋,在石狮子旁探头探脑,巴巴地等着拜见来了。

    真真是清河众女对上贾府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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