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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

    王熙凤那脑子便不由人管束回忆起烛影憧憧下,大官人一身油津津、汗涔涔的腱子肉,连同那驴也似的雄壮身量,便活跳跳地撞进心头。

    初时那股子作呕的腥膻气,竟不知何时消了,反倒成了夜里勾魂摄魄的引子,丝丝缕缕钻进鼻窍,连嘴里都咂摸出那心子颤的味儿来。

    再想起掖着的那条汗巾子,那日慌乱中揩了脸的竟鬼使神差不曾洗过,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王熙凤脸颊一阵滚烫,忙用指尖儿掐了掐掌心。

    却不知她身旁不远处的黛玉却也在想着大官人。

    黛玉想到大官人怕是和父亲一般忘记答应自己的事,顾不得眼前如此多人,眼泪便要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忙转过身躯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又恼自己:

    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麽?

    江南之行他如此护着你,那日他亲口应承的,他向来说话算话,何时骗过你来?

    他那样细心的人,连你伤心便一眼看了出来还给你做了黛玉茶,又怎会忘了这样大事?

    可又一想,他衙门里忙起来,许是连饭都顾不得吃,前儿听紫鹃打听回来说些下人的闲话,他这些日子都不在贾府里用过餐,显然是忙的离不开。

    而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麽要他事事记在心上?

    想到这里,心里又冷了下去,眼泪倒止住了,只觉外头虽是烈日,心里都是浑身凉飕飕的,连窗外的竹子都透着寒气。

    耳边虽然一众贾府妇人叽叽咂咂的杂声。

    可黛玉全然听不进去,只在心里不停的和自己打着仗儿。

    这个黛玉说忘了也是正理,不该怪他。

    那个黛玉说,他答应过我的,是他亲口应承的,若是旁人,忘了便忘了,偏是他,就不该忘。这一番想下来,脸上忽红忽白,忽而嘴角微翘,忽而眉头紧锁。

    猛然间又想起一桩事来一一他若真的做了,我……我去不去呢?

    这个念头一起,黛玉的脸更红了。

    忙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若是只有我们两个……那可怎麽好?

    叫人知道了,成什麽体统?

    可若是还有旁人,宝姐姐、探丫头她们都在,那又有什麽趣儿?

    他说话也不方便,自己也不能自在。

    可……可若是他单请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去了,又怕人议论。

    若是他亲自来接呢?那自然另当别论。

    可他会亲自来接麽?

    想着想着,黛玉心里又乱成一团。

    一会儿盼着他记得,一会儿又怕他记得;

    一会儿想去,一会儿又觉得不该去。

    如此翻来覆去,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唉……」轻轻叹了口气,擡起头望着窗外。

    心里这般忐忑,倒比明明白白忘了更磨人些。

    贾母房里一阵议论,终是说完了。

    待得众人散了,王熙凤只觉身子里身子都潮了赶紧去寻乾爽的汗巾子,心口突突乱跳,也顾不得许多,自管低了头往房里紧走。

    平儿待要跟上去,偏生袭人眼尖,暗地里一把扯住平儿,躲到廊柱後头。

    平儿被她一拉,奇道:「好端端的,拉我说什麽悄悄话儿?」

    她二人素来交厚,平儿便也仔细端详起袭人来,这一看。

    袭人只穿了件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汗气儿一蒸,竟隐隐透出底下水红抹胸的轮廓来。

    只见她颈窝里腻着一层细汗,衬得皮肉越发白腻光润,从里往外渗着艳光。

    不由得掩口笑道:「袭人姐姐,几日未曾仔细看你,你这模样儿越发水灵娇艳了,竞似……」她顿了顿,眼波流媚,「竟似金钏儿姐姐一般,想是得了她家老爷大官人的雨露恩泽,这花儿才开得这般鲜亮滋润!」

    袭人一听,脸腾地红到耳根,又唰地一下白了。

    羞的是想起前番那整个身子被塞得满满的蚀骨销魂的滋味儿,足够她这些夜晚咂摸回味许久,白的是念及自己与平儿、金钏儿本是同等的丫鬟,如今金钏儿得了造化,虽无名分,却比正经姨娘还受用,晴雯也是风光无限,管着偌大的绣场,每日上千两银子进出何等重要……

    女人家图个什麽?

    不过是个知冷知热的汉子真心疼惜罢了。

    她怕平儿瞧出端倪,忙岔开话头,眼风扫过平儿胸脯腰身,笑啐道:「呸!倒编排起我来了!你瞧瞧你自家,这胸脯子、这靛,不也圆滚滚、翘生生的,越发像个熟透的果子了!快到我屋里坐坐,吃杯茶堵堵你的嘴!」

    平儿摆摆手:「茶便罢了,改日罢。」作势要走。

    袭人忙又拉住,凑近了压低声儿问:「好平儿,这个月的我们丫鬟的月钱呢,莫非连老太太、太太屋里都还没放呢?却是为何?」

    平儿闻言,立时四下里张望,见确无旁人,方扯着袭人退到更暗处,咬着耳朵道:「快别嚷!横竖迟不过两三日,自然就放了。」

    袭人见她这般谨慎,越发好奇:「怪道!什麽事体,唬得你这样?」

    平儿声音细若蚊蝇:「这月的钱,早叫我们那位奶奶支使出去,放给外头人使唤生利呢!需等别处的利钱收拢回来,才凑得齐发放。也就是你,我才敢吐露半句,千万莫传第二人知道!」

    袭人嗤笑:「太太管着这麽大院子,金山银海堆着,还短银子使?竟没个餍足的时候!何苦操这分心!」

    平儿叹口气:「你哪里晓得?府里如今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前儿平白就出去了几千两雪花银是给…总之…桩桩件件,都得奶奶自个儿拆东墙补西墙地张罗。」

    「咳,虽说就这梯己利钱一项,她几年下来,翻翻滚滚赚了几百两,她那公中的份例又不动,十两八两的零碎攒着放出去,单这一项,一年下来,上千两银子就淌水似的进来了!可就算如此,也是不经花的,还欠了大官人那五千两!」

    袭人听得心尖儿一颤,忍不住咂舌道:「又是那大官人!喝!他家里到底有多少金山银海?你可曾去过他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宅?五千两雪花银,说借就借了,比咱们这国公府还阔气排场,真真……」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忍不住就露了口风,「平儿你说,世上怎地就有这等得天眷顾的男子?模样儿俊得潘安也似,身板子又驴儿一般粗壮,手里握着权柄,囊中塞满了银子!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丫头,倒真是……熬出了头,苦尽甘来了!」

    平儿接口道:「可不是!你是不知那大官人为讨心尖上的人儿一笑,放一场烟火,就流水似的泼出去几千两白银呢!」

    话一出口,两人心头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同时觉出些异样来。竟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四目相对,异口同声诘问道:

    平儿眼波闪烁:「你……你怎知他身子粗壮?」

    袭人脸颊飞红:「你……你又怎知他放了数千两银子的焰火?」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平儿心头「咯噔」一跳,慌忙垂下眼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支吾道:「这……这自然是听我们奶奶闲话时提过一嘴……」她只想赶紧堵住袭人的疑问。

    袭人却不肯放过,追问道:「二奶奶?她如何得知?」

    平儿脑子急转,信口搪塞:「奶奶常在外头走动,收租放债,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想是……想是早就认得那大官人罢!」她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袭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平儿缓过一口气,立刻反守为攻,擡起眼,带着几分促狭和审视,盯着袭人低声道:「我还没审你呢!你倒先问起我来一一你又是打哪儿看出他身子粗壮的?」

    袭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眼神躲闪,强自镇定道:「呸!这还用特意看?他那身量气派,明晃晃摆在那里,但凡长着眼睛的,谁瞧不出几分端倪?我又不是那睁眼的瞎子!」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倒像是欲盖弥彰。

    平儿被她这一驳,想到那连续几次过去大官人都在沐浴,自家也见过那驴般的身子,脸蛋也「腾」地烧了起来,心口怦怦直跳,暗道:「坏了!她这话里有话……莫非……莫非她已疑心我曾见过那光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接话,只觉脸上热辣辣的,仿佛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影儿被戳穿了。

    还在袭人也是心慌发虚,并未追着问,咬着下唇撇嘴道:「你们奶奶倒是好,拿着我们的月钱,你们主子奴才合夥儿赚利钱,哄得我们乾等!」

    平儿拧她一把:「没良心的小蹄子!你手里还短了钱使不成?」

    袭人道:「短倒不短,只是也没处使去,不过最近忽然有些手头紧罢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平儿,方才太太吩咐,让凑二奶奶生辰的份子,我这半年手散,贴补家里又多,竟有些转不过手来……」

    平儿了然,叹道:「我如何不知?姐姐你平日里替宝二爷打赏那些跑腿的小麽儿、婆子们,出手大方,动辄就是你的梯己银子填进去。偏生宝二爷是个心宽的,哪里知道你背地里做的这些营生?又不曾填补给你,你也真真不易!」

    袭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平儿又道:「你若急等银子使,我那里还有几两散碎的,你先拿去应个急,明儿我扣下你的月钱便是了。」

    袭人忙道:「眼下倒还不急,怕只怕临时抓瞎。若真短了,少不得打发人寻你救急。」

    平儿点头应了。

    正说着,远远见玉钏儿袅袅娜娜地走来。

    平儿拿眼觑着,低声对袭人嘀咕:「怪哉!这玉钏儿丫头,几时也出落得这般妖娆了?水蛇腰,桃花面,眼里汪着水儿似的,通身透着一股子……艳光!这院子里的丫头,怎地一个个都像吸了精气的狐狸,愈发标致起来?」

    袭人抿嘴一笑:「许是她姐姐金钏儿来了,私下里给了什麽体己的好头面首饰,打扮起来了也未可知。」

    说话间,玉钏儿已到跟前,对袭人道:「袭人姐姐,太太叫你呢。」袭人只得与平儿别过,跟着玉钏儿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袭人跟在玉钏儿身後半步,看着她薄薄的葱绿衫子紧贴在背上,勾出细细一段腰身,下头那圆滚滚、翘生生的臀儿,随着步子一扭一扭,活像两个倒扣的白玉碗儿在晃荡。

    袭人和金钏儿向来熟知,心道这对圆圆臀肉儿倒和她姐姐一般无二。

    跟着玉钏儿一路走去,袭人眼风扫过她光溜溜的手腕子,抿嘴儿一笑:「玉钏儿,你姐姐赏的那副好镯子呢?怎地不戴出来亮亮眼?」

    玉钏儿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收起来了……整日在太太跟前伺候,那物件儿忒金贵,怕磕了碰了,反而不美。」

    袭人嗤地一笑:「我们眼巴巴羡慕你那体己宝贝,你倒好,藏得严实!」

    玉钏儿挨近了些:「也是姐姐提点我……说那镯子的成色,怕和太太压箱底的差不多……嘱咐我莫在太太眼皮子底下显摆太过,毕竟……」

    她顿了一顿,「毕竟我眼下还是贾府的人。」

    「眼下?」袭人耳朵尖,立刻捉住了话缝子,盯着玉钏儿,「「眼下还是』?这话里有话……莫非你竞要赎身出去不成?」

    玉钏儿唬了一跳,慌忙摆手:「好姐姐,可不敢混说!没有的事!」

    袭人见她慌张,也不追问,只拿眼上下打量她,心里暗自掂量。

    正走到大观园门口,迎面撞见薛宝钗。两人忙敛身行礼。

    袭人堆起笑:「宝姑娘费心了!那药极好使,等宝二爷大安了,定亲自去谢姑娘。」

    宝钗回过头,温温婉婉一笑:「值什麽谢?你只劝他好生将养,少胡思乱想便是正经。若要什麽吃的顽的,你只管悄悄往我那里拿去,别惊动老太太、太太并众人。万一传进老爷耳朵里,眼下虽无事,将来对景儿发作起来,终归是桩祸事。」

    袭人听了,感激地连声称是。

    宝钗又道:「玉钏儿,你先去罢。我同袭人说两句话。」

    玉钏儿点头先走。

    宝钗左右瞧瞧,见并无闲人,方拉着袭人的手,叹道:「你素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怎地如今倒不会体谅人了?我冷眼瞧着云丫头这几日的神气,又夹着些风言风语,才知她在家里竞是一点子主也做不得的!」

    「湘云她家嫌耗费大,连针线上的人都裁了,粗粗细细的活计,全靠娘儿们自己动手。怪道这几回她来,瞅着跟前没人,就拉着我说家里累得慌。我再多问两句柴米油盐的事,她眼圈儿就红了,嘴里含含糊糊,欲言又止的……想她从小没了爹娘,这日……」

    宝钗说着,自己也轻叹一声,「我看着,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袭人一听,猛地一拍手:「是了!怪道上个月我央她打十根攒心梅花络子,左等右等,前儿才巴巴地打发个小丫头送来,还说「这是仓促间胡乱打的,姐姐且将就着使;若要细巧匀净的,等明儿我得了闲空儿再来住着,好生给姐姐打』。如今听姑娘这麽一说,竟是她在家里熬油费火地赶出来的!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早知如此,断不敢烦她!」

    宝钗点头:「可不是?她前次就悄悄告诉我,在家做活计常熬到三更天。若是替外头人做一点半点,她家那些奶奶太太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更不受用了!」

    袭人蹙眉道:「偏生我们那位宝玉,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性!不拘大小活计,一概不要府里针线上的人沾手。我又不是千手观音,哪里忙得开这些!」

    宝钗抿嘴儿一笑,拿指尖虚点她一下:「你理他作甚?只管悄悄叫人做了,就说是你自个儿的手艺,他还能掰开你手指头细瞧不成?」

    袭人揉着衣角,苦笑道:「我的好姑娘!哪里哄得过他那双眼睛?针脚略粗疏些,花样稍俗气点,他立时就认出来了!没法子,说不得只好我夜里点灯熬油,自个儿慢慢磨蹭罢了…」

    宝钗刚想说:既如此,你这般心急火燎的,我倒能替你分些劳乏。」

    方欲启齿,忽又敛住,心下思量:「我若贸然应承了这针线活儿,倘或撞见大官人进来,瞧见我正替宝玉纳鞋底儿,不知道又要如何想我?」

    转念又自解道:「闲话又怎的?既已是自家择定了这条路,便是要教他瞧见、教他猜度,也好藉此挑明了心意。」

    可这念头刚起,心头便似被细针紮了一下,痛不欲生,几欲落泪自嘲道:「宝钗啊宝钗,你惯会拿大道理压人,可这些日子黛玉替他抄誉公文,你袖里的手不也绞紧了帕子?你嘴上说得堂皇,心里那坛子醋,莫非还能瞒过自个儿去?」

    思及此处,不觉耳根微热,心中又难过,此情此情竟然复杂的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

    又想起哥哥醉後说的话,竟说自己「巴巴地往荣府跑,不过是贪那国公府的势派」,这话如针紮心。想自己一介女儿,早在清河那日没得缘故变把心交了出去,何尝愿意如此又收了回来?

    不过是母亲之命难违,家族之托在肩,才不得不步步为营。

    如今,连亲哥哥都这般轻贱自己,何况那大官人?

    只怕他早将自己看作攀高枝的雀儿了。

    一念及此,眼眶里便有些潮润,连忙低头佯整衣襟,将那酸意强压下去。

    少顷,擡起头来,已换了副如常的笑脸,对袭人道:「你且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袭人见他神色虽似平常,却隐隐比方才寡淡了几分,也只当是坐久了乏累,并不放在心上,自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王夫人歪在凉榻上,芭蕉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袭人来了,眼皮子也不擡,懒懒道:「你过来了,谁在宝玉跟前伺候?」

    袭人忙堆起一脸笑,身子躬得低低的:「太太放心,二爷才安稳睡下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伶俐了,能支应得来。」

    王夫人这才擡了擡眼:「也没什麽,宝玉挨打後这两日都吃得多麽?」

    袭人说道:「老太太赏的汤,喝了小半碗。只是嚷口乾,想吃酸梅汤,正巧赵姨娘又让贾环送来了酸梅汤,我便等温了一下让他喝下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奇了怪,这些日子这她真真是费了心思,难道这次宝玉挨打又和她那宝贝儿子又牵连?难道是环儿那小孽障在老爷跟前下了话?你可听见风声了?若知道什麽,只管告诉我,横竖不叫别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摇了摇头说道:「回太太,奴婢只恍惚听见是为二爷结交了外头的王爷戏子,王爷派人找上门来,老爷脸上挂不住,才动了家法。旁的……奴婢实在不知。」

    王夫人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哼,戏子是个引子,只怕还有别的勾当!」

    袭人低眉顺眼:「别的缘故,奴婢愚钝,实在不知了。只是……奴婢今日斗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死活的话,论理」她故意顿住,偷眼觑王夫人。

    「只管说!」王夫人不耐。

    袭人扑通跪下:「太太息怒……论理,二爷……也真该老爷狠狠教训几顿才好!若再这般纵着不管,由着他性子胡天胡地,将来……还不知闹出什麽塌天大祸来!」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合掌念了声佛,竟一把将袭人拉起,攥着她的手:「我的儿!难为你竞有这份明白心肝!这话,正正说到为娘的心缝里去了!我何尝不想管教?当年你珠大爷在时,我是怎麽管的?难道如今老了,倒不会管儿子了?」

    「只是我如今快五十的人了,统共就剩了这麽一根苗,他又生得单弱,老太太又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我若管得紧了,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或是气坏了老太太,这上上下下岂不天翻地覆?可不就把他纵坏了!」「我平日里掰开揉碎地劝,气急了骂也骂过,哭也哭过,他当面应承得好,转过背依旧故我!非得…非得真吃了大亏,才晓得厉害!」她越说越悲,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若真打坏了……我後半辈子……还能指望谁去?」。

    袭人见王夫人哭得哀切,也陪着掉了几滴泪,哽咽道:

    「太太的心,奴婢们岂有不知的?二爷是太太身上掉下的肉,太太哪能不疼?我们做奴婢,不过盼着主子平安,大家落个安稳日子,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可如今……连这平安都难保了!」

    「奴婢哪一日哪一时不劝二爷?只是磨破了嘴皮子,也灌不进他耳朵里去!偏偏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人,又变着法儿亲近他、勾引他,也怨不得二爷……倒显得我们这些劝的,成了恶人!」她觑着王夫人神色,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儿太太提起这话头,倒叫奴婢想起一桩日夜悬心的事,早想回禀太太,讨个示下。只是……只是怕太太疑心,不但话白说了,连奴婢这点子容身之地……也怕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心头一凛,忙拭了泪,紧紧盯着袭人:「有话只管敞开了说!你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正理,正合我的心!你只管说,天大的事有我担着,断不叫第二个人知道!」

    袭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奴婢也没什麽大见识。只想着……求太太想个周全的法子,日後……竟让二爷搬出园子去住,方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眉头一皱:「搬出去?!莫非……莫非宝玉在园子里……和哪个作怪了不成?!」

    袭人慌忙磕头:「太太万别多心!绝无此事!这不过是如今二爷年纪渐长,园子里姑娘又多,林姑娘、宝姑娘虽是姑表姊妹,到底男女有别,日夜一处起坐玩笑,终究……於礼不合!便是不防头,也怕外人看着不像,失了大家子的体统!」

    「俗话说「无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祸事,都起於无心,二爷那性子,太太是深知的,最喜在我们女孩儿堆里厮混。万一……不论真假,落到那起子小人嘴里,还有什麽忌讳?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可就全毁了!太太……又如何向老爷交代?」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难为你竞有这等心胸见识!想得如此周全!我何尝没想过这层?只是这几日乱糟糟的,竟混忘了!亏得你今日提醒!好孩子,你这是保全我们母子的名声体面啊!竟不知你如此赤胆忠心!」

    她抚着袭人的背,如同抚着稀世珍宝:「罢,罢!你且去,我自有道理!只是……从今往後,宝玉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替我好生看着他,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你的好处……我自然断不辜负!」袭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磕头应承,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王夫人想了想又喊来玉钏儿,让她把王熙凤找来。

    那凤姐儿誓回房来,见平儿尚未跟入,忙忙地蹑足至床前,揭开绣枕,将那偷藏的一条汗巾子抽将出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登时心窝里便似猫抓一般,脸上烘热起来。

    慌忙将巾子依旧塞回枕底,四下里张望无人,这才解了罗裙,褪了中衣,另取一条乾爽巾子,细细揩抹那湿津津的身子。

    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酥胸半掩,玉体丰腴,正是那等馋猫饿狗见了便要扑倒的年纪!不由得啐了一口,暗骂道:「王熙凤啊王熙凤,你端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妇浪蹄子!」

    恰在此时,听得外头丰儿唤道:「奶奶!」凤姐儿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套上衣物,草草理了鬓角,又不忘将那枕头狠狠压了压,盖住底下见不得人的物事,这才扬声道:「进来罢,什麽事?」

    丰儿捧着一碗酸梅汤进来,回道:「赵姨娘打发人送来的。」

    凤姐儿瞅了一眼,道:「你也尝尝?」

    丰儿忙道:「赵姨娘亲自端来的,只得这一碗。」

    凤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会做人情!又大方又小气的货!」说罢,接过碗来,仰脖一气饮尽。那冰凉汤汁入腹,非但未能浇熄心火,反似添了油薪。霎时间,大官人那驴一般粗壮的身子愈发在眼前晃荡,活灵活现,竟忍不住「嘤咛」一声低吟出来。

    再擡眼,见丰儿正瞪圆了眼瞧着自己,慌忙板起脸,强作镇定道:「还有别事?」

    丰儿道:「又有几家管事的婆子,孝敬奶奶些土物儿。」

    凤姐儿眉头一拧。

    这些时日,三不五时便有人来请安送礼,曲意逢迎,她心下早已犯疑。

    正巧平儿掀帘子进来,凤姐儿便随口问道:「这几家素日不大在我跟前走动,怎地忽然这般亲热起来?」

    平儿撇嘴冷笑道:「我的奶奶!您贵人多忘事,连这都想不起来了?我料着这几家的女儿,必是在太太房里当差。太太跟前原有四个大丫头,月例银子一两,余下的不过是几百钱的份例,如今金钏儿没了,本来太太决定赏给玉钏儿,可金钏儿活着回来,太太便收了回来,如今那空出一两银子缺儿,可不是天大的巧宗儿?都想着把自家女儿塞进来填这个坑呢!」

    凤姐儿恍然,拍手笑道:「是了是了!亏你提醒。这些人也忒不知足!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苦累差事沾不着边,弄个丫头在府里当差,既体面又轻省,还不知足?竞又眼红这一两银子的份例!罢了罢了,横竖他们的银子来得容易,不花到我跟前,也便宜了旁人。既是他们上赶着孝敬,送什麽我便收什麽!」凤姐儿打定了这主意,刚安下心,忽闻玉钏儿在外传话,道太太唤她过去。凤姐儿忙起身往王夫人处去。

    到了王夫人跟前,王夫人笑道:「既是你过生辰,你替珠儿媳妇出的那分我出好了,舅老爷那的银两多亏了你。」

    凤姐儿应了一句,心道:「五千两我这麽弄来了,却换了李纨那十几两的便宜就这麽轻飘飘的说了过去。」

    她心中难过,嘴里觑着空儿便道:「太太,自打金钏儿出了府,您跟前就少了个得力的人。太太瞧着哪个丫头好,只管吩咐下来,下月好发放月钱。」

    王夫人沉吟片刻,道:「依我说,什麽定例不定例的,四个五个的,够使唤便罢了,倒不如免了这一个凤姐儿陪笑道:「论理,太太说得极是。只是这原是个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反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这一两银子,也有限得很。」

    王夫人听罢,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份例照旧关着,也不必添人。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凤姐儿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加上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外加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支给她们了?」

    凤姐儿听问得蹊跷,忙道:「怎敢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何缘故?」

    凤姐儿心里明镜似的,忙堆上笑回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一人一吊。去年外头爷们们商议定了,把每位姨娘名下丫头的份例减半,只给五百钱。如今姨娘们房里都是两个丫头,这一人一吊钱可不就短了一吊?」

    「这事可抱怨不着我!我倒是巴不得给她们呢,可外头帐房扣着不发,难道要我自掏腰包替她们垫上不成?这差事我不过是接手料理,怎麽来,怎麽去,由不得我做主!」

    「我倒提过两三回,说该照旧添上这两份钱。无奈他们一口咬定没这项开销,我也就不好再强争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掐得准准的,一分不差地发放。先前在外头帐房支领时,哪个月不闹饥荒?何曾顺顺当当领齐过一回?」

    王夫人听了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丫头?」

    凤姐儿道:「八个。如今只得七个,那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跟前也没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在老太太房里。」

    凤姐儿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拨给宝兄弟使唤。她这一两银子,还是从老太太的丫头份例里支领。若说因她是宝玉的人,就裁了这一两,断乎使不得!」

    「若说再添一个丫头给老太太,这个份例倒可以裁了袭人的。若不裁她的,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显得公道均匀。就是麝月等六个大丫头,每月各领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各领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定下的规矩,旁人谁敢说个不字,敢恼敢气?」

    王夫人思忖了半日,对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妥帖的好丫头,送去老太太屋里使唤,顶了袭人的缺。把袭人这一份月钱裁了。从我每月的二十两月例里,匀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往後凡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份例,就有袭人的一份。只是袭人这一份,都从我的分例里匀出来,不必动用公中的就是了。」凤姐儿一愣问道:「太太这是打定主意让袭人做宝玉的姨娘了?」

    王夫人点头道:「宝玉能得她长远服侍一辈子,我也就放心了。」

    凤姐儿接口道:「既这麽着,索性开了脸,明公正道放在屋里,岂不更好?」

    王夫人摇头道:「那却使不得。一则都还年轻;二则老爷断乎不许;三则宝玉如今只当袭人是个丫头,纵有些胡闹行径,倒还能听她几句劝。若真收了房,成了跟前人,袭人该劝的,反倒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这麽浑着,等娶了正房看情形再说罢。」

    等到和凤姐儿商量完贾府中的事宜已然到了晚上。

    那头刘贵妃瘫在大官人怀里,浑身骨头缝儿里都酥透了,似一滩融化的羊脂,又像刚离了滚水的嫩豆腐她娇喘细细,香汗淋漓,粉面潮红未退,兀自扭着水蛇腰,哼哼唧唧往男人怀里钻,口中咿咿唔唔:「哎哟…!好狠心的爷!这一遭……真真把本宫的这身子骨儿揉碎了……魂儿也丢了……魄也散了……多出来那一星半点的活气儿,都教爷给捣腾没了…真真是陛下进了奴的宫殿内了!」

    大官人闻言,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大手在她汗湿滑腻的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小淫妇儿!方才不是还逞你那贵妃娘娘的威风,要拿捏爷麽?」

    刘贵妃吃痛,「嘤咛」一声,吃吃笑道:「不敢了不敢了!爷既厌烦本宫摆弄那些排场,本宫往後便收着些。」

    话锋一转,那媚眼儿里却射出精光,压低嗓子道:「只是……爷也得疼本宫不是?那中宫的宝座,爷可得替本宫筹谋着……等本宫真个坐了上去,陛下您入的就不是本宫的宫殿内而是皇後的宫内了。」大官人嘿嘿一笑,敷衍道:「你这身皮肉儿都归了爷,爷不替你盘算,还替谁盘算?」

    刘贵妃得了这句许诺,心满意足,脸上绽出得意的花儿来。

    她扭着身子,凑在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爷说的是!咱们先得搬倒那碍眼的郑居中,斩了郑皇後的臂膀……再寻个由头,或病或罪,把那老虔婆从後位上掀下来!到时候,那坤宁宫……可不就是本宫的囊中之物?」

    大官人「嗯」、「啊」地胡乱应了几声,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推开怀里这温香软玉,便要起身穿衣。

    刘贵妃正说到兴头上,见他这般冷淡,不由得撅起红唇,扭着身子埋怨道:「这就要走?莫不是外头又有了相好的,急着去会?」

    大官人一边系着玉带,一边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想来刘太尉见我总是这麽晚出去,怕不是要猜着些什麽!」

    刘贵妃闻言,眼珠儿一转,忙从淩乱的锦被里支起身子,粉臂轻舒,指向侧面:「别走正门,角门那儿有本宫心腹守着,从那儿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咬着唇,终究是怕事,补了一句:「小心些……莫叫人瞧见。」

    大官人嗤笑一声,也不答话,胡乱套好外袍,走到那角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这才闪身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夹道阴影里。

    留下刘贵妃一人,赤身躺在尚有余温的狼藉锦被中,脸上媚色一收,心里头便转了几个弯儿:这冤家说得倒也在理,自己既认准了他这条道儿,又何苦再弄那些汤汤水水惹他不快?横竖身子都给了他,听他一回便是!

    只是……马道婆和刘康孙刘真人那边,却不好交代。

    她心念一想,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本宫为何要和他们交代?送来的东西,照旧收着不用便是!与此同时,城外一处僻静道观密室内,香菸缭绕。

    马道婆和刘康孙真人两个,正跪伏在蒲团上,对着端坐云床的林灵素叩头如捣蒜。

    马道婆擡起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笑道:「真人在上,荣国府那头,老婆子已安排妥当,这几日拜访也见那赵姨娘都遵命做了,不出半月,药性就要发作!」

    刘康孙低声说道:「刘贵妃娘娘那头,也按真人吩咐,换了几味药,那药性极慢,如同温水煮蛙,我们告诉她乃是紫河车并婴儿精血日日服用,便可生子!不出半年……嘿嘿,她内里朽坏,染上怪病,神仙难救,离死不远矣!」

    说完刘贵妃,刘康孙脸上又显出几分愁苦和焦躁,低声道:「只是……只是皇後娘娘那头,铜墙铁壁一般!小道和老婆子使尽了浑身解数,实在找不到下手的路子啊!还请真人示下!」

    林灵素端坐其上,眼神半开半阖:

    「不急,宰相郑居中三番两次顶撞官家,不知进退。官家面上不说,心里早已厌弃。在相位上……怕是待不长了。郑皇後失了臂膀根基,再寻机对付她,还怕找不到路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贫道这些日子在宫中行走,倒是访到一桩陈年旧事。当年那位备受官家宠爱,风头无两的刘大贵妃,死得大有蹊跷?更妙的是,自那刘大贵妃薨逝之後,官家再未曾进过郑皇後的寝宫!」

    「这其中……怕不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勾连?此事大有文章可做!待郑居中倒,刘贵妃亡故,咱们便可从此处下手,翻出这桩旧案,泼她郑皇後一身洗不净的脏水试一试!」

    刘康孙跪在地上,有些犹豫道:

    「真……真人明监!就算郑皇後下来,那崔贵妃年纪确实不小了,又生养过几位皇子帝姬,想要重获圣宠,再承雨露……怕是……怕是千难万难啊!」

    林灵素笑道:「蠢材!谁说要把宝全押在一个娘们儿身上?」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个现成的贾元春!如今她亲舅舅王子腾,明面儿上是童贯那条阉狗的人,背地里早就跟我们结盟!既然他王子腾想借咱们的势往上爬,咱们推他的人上去坐一坐那贵人的位子,又有何不可!」

    「你二人,只管按贫道的吩咐,把该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便是!如今继续用钱的地方太多,辛苦你们二人了!」

    刘康孙和马道婆忙不叠地磕头如捣蒜,连声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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