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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

    【二合一】

    麝月、秋纹两个丫头,听到外头小厮喊便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只道:「二爷擡脚便往林姑娘的潇湘馆去了。」

    那小厮听了,没奈何,只得跺跺脚,又一头往大观园方响赶去。

    原来宝玉方见了金钏儿、晴雯两个如花似玉的已然是大官人的女人了,一颗心失落得空落落的没个着落正是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光景,直弄得他魂不守舍,连去见老祖宗贾母都失了往日的精气神,不过是强撑着进去行个虚礼。

    待进去不见众姊妹,便问了一句,听说是都聚在林妹妹的潇湘馆里,这才又强打起几分精神,脚下生风般赶了去。

    且说潇湘馆那院门首,袭人正立在那儿。

    她本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最会察言观色,不然怎麽会被称为贤人。

    方才见晴雯和金钏儿被唤去见王夫人,心里便「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们两个摆明了是来给太太脸上难看的,这一进去怕不是打雷下雨的前兆?就算是无事发生,她们两个再出来被丫鬟们围住讨好,我再杵在这儿,岂不是自寻不自在?」

    一念及此,她哪里还敢多待?

    悄没声儿地也溜了出来,本想回到怡红院去,却没想到遇上了湘云去潇湘馆,自己本来就有事相求湘云,便一路说说笑笑跟着过来。

    那史湘云正倚着栏杆看翠竹,全没留心袭人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影儿,只管拍手笑道:「好袭人姐姐,我方才恍惚听见说,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竞回来了?这可是真的?」

    袭人听了,脸上那笑便僵了一僵,忙强堆起笑容,岔开话头道:「我的好姑娘,且先别问这些没要紧的。正巧有件要紧事体,巴巴儿地要求你呢!」

    史湘云眨着大眼睛,奇道:「什麽事?你且说来。」

    袭人凑近些,放低了声音道:「是这麽着,有一双鞋,须得把垫心子抠了重新做。偏生我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手上没力气,做不得这细活计。不知姑娘你可有闲暇,替我做了它?」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可奇了!放着现成多少巧手的人不算?针线上的、裁剪上的,难道都是摆着看的不成?你的活计,但凡开口,叫谁做,谁又好意思推脱不做呢?」

    袭人抿嘴一笑,假意嗔道:「姑娘又糊涂了不是?你难道不晓得?咱们这屋里的针线,尤其是那贴身贴心的活计,几时轮得到外头针线上的人插手?」

    史湘云何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罢,罢,既这麽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有一件,你先说是不是给你自己做,是给你自己做的,我才做,若是别人的,我可不能应承。」

    袭人一愣,笑道:「瞧姑娘说的!我算个什麽牌名上的人,就敢烦劳姑娘你做鞋?实告诉你吧,这鞋原不是我的,你也不必管是谁的,横竖这份情算是帮我,我领了就是。」

    史湘云听了确定是宝玉的鞋,冷笑一声,道:「论起理来,你的东西,也不知烦劳我做了多少件了。今儿我倒是偏不肯做了,这原故,你心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明白!」

    袭人有些讶异莫非是宝玉得罪了她,问道:「好姑娘,这话倒奇了,我竟不知是什麽原故?」史湘云再也忍不住,柳眉微竖,冷笑道:「哼!还装糊涂!前儿的事,打量我不知道?我巴巴儿做的那个扇套子,被人拿着去同别人的比,比不过,赌了气,一剪子就铰了个稀烂!这事儿我耳朵里早灌满了,你还想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活计,怎麽着?我史湘云是你们屋里的奴才,专供你们使唤的不成?」宝玉恰从後头假山转了过来,全听再耳里,脸上堆着笑儿,忙不叠地道:「嗳哟,前儿那扇套儿的事,我实实不知是你费心做的!若早知是你那双巧手儿紮出来的,我怎舍得铰了?」

    袭人抿着嘴儿笑,接口道:「可不是?他真个蒙在鼓里呢。是我哄他,只说外头新来了个手艺极巧的丫头,紮的花儿活灵活现,叫他拿个扇套样子去试试。他果然信了,巴巴地揣出去,这个跟前显摆,那个手里递看,末了儿说要给林姑娘。林姑娘那性子,你还不晓得?淡淡一句「不要』,他就臊了,赌气说「你不要我也不要』,抄起剪子「哢嚓』一下铰了!回来还催命似的嚷着叫赶做新的,我这才吐口儿说是你做的。你瞧他,那会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只差没跺脚!」

    史湘云听得,手里那把湘妃竹的团扇「啪」地一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倒越发奇了!林姑娘既看不上眼,你也跟着嫌弃,巴巴儿地铰了去,那还要我费这针线工夫做什麽?你只央你那林妹妹做去岂不乾净?」

    袭人忙道:「她那个身子骨儿,老太太跟前都怕她累着,大夫更是三令五申要静养,谁敢拿这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去烦她?去年统共一年的光景,不过才做了个香袋儿;今年这都半年多了,你几时见她拈过针拿过线?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神呢。」

    宝玉凑近前,涎着脸赔笑道:「好妹妹,早知是你指尖儿上的功夫,我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剪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多可怜,生生被老爷提溜了去,陪那位……」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厌烦,「哼,听他们满嘴里吐的那些官场套话、场面虚文,听得我脑仁儿嗡嗡的,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清静!」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团扇又「唰」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眼波儿斜睨着宝玉:「这话说的!自然是你有那待客接物的体面,老爷才巴巴儿地叫你去应酬,也是指望你学着一些。你倒嫌烦?」宝玉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哪里是老爷!我疑心是那位你们嘴里常夸的西门大官人,成心要拿捏我,才撺掇老爷叫我去见那起子俗物!」

    湘云扇子摇得更欢实了,笑吟吟道:「常言道「主雅客来勤』。人家既然在咱们府上盘桓,年纪轻轻就做到那般高位,又是上元文宗,又是我们的父母官,自然有他的好处长处,你合该近前学学才是。这满天下多少人有这福气和他说句话,你难得陪了,倒不知惜福?」

    宝玉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等「雅』事,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过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天生就厌烦同这些禄蠹应酬,这等好处长处,我是学不来,也不愿学!」湘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性子几时能改?如今人大心大,便是不愿读书求取功名,也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爷们儿,听听他们讲讲仕途经济、官场门道,日後也好应酬世务,多几个臂膀。没见你成日家只在我们这群脂粉堆里混搅,能搅出什麽名堂!」

    宝玉登时沉下脸来,身子往後一撤,冷冷道:「既如此,姑娘请移步别处高论罢!我这腌腊地方,仔细熏脏了你那「仕途经济』的金贵学问!」

    袭人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拉着湘云道:「哎哟我的云姑娘!快别提这话头了!上回宝姑娘不过略提了那麽一嘴,这位爷也不管人脸上挂不挂得住,立时「哼』一声,擡脚就走!」

    「可怜宝姑娘话还没说完,当时就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不得退不得。亏得是宝姑娘,那涵养气度!若是换了林姑娘,还不知要哭闹成什麽样儿呢!过後宝姑娘自己讪讪地站了会子,也就去了,倒像没事人一般,真真叫人敬重,心胸宽大。谁知这位爷,反倒跟人家生分了。若是林姑娘恼了不理你,你还不知要赔多少小心、说多少好话才哄得转呢!」

    宝玉梗着脖子,斩钉截铁道:「林妹妹何曾说过这等混帐话?她若也把那些「仕途经济』挂在嘴边,我早和她生分了,岂能等到今日!」

    袭人和湘云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是我们说的「混帐话』!」却不想屋里的帘子猛然掀开,林黛玉走了出来,面上含笑,眼中却带着三分冷意,道:「你和谁生分?我同你几时又这般熟了?便是熟,也不过是亲戚情分,姊妹常理罢了。你倒说得好,只怕我心里并不曾和你那般热络,你也莫要自作多情了。」

    宝玉被她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发懵,听了後忙陪笑道:「好妹妹,我何曾说你?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黛玉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什麽?袭人说宝姐姐有涵养,心胸宽,我比不上,那是自然。我素日说话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得罪了二爷,二爷心里早就厌烦了故而给自家丫鬟说些这个学了去,这我知道。」「只是你们方才说什麽「混帐话』?我倒要听听,什麽话是混帐?什麽话是不混帐?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说的什麽我虽不才,却也听得一二。若论这仕途经济的学问,我从前也以为是混帐,如今却早早的改了主意。」

    宝玉一愣,湘云也住了笑,袭人眼望着黛玉,暗暗纳罕。

    黛玉面上那点薄冰似的笑也收了起来,正色道:「前些日子,我受世. ..西门大官人嘱托,代拟京中几处告示,兼理些往来政令文书。原也嫌烦,只是推脱不得,便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看,逐条逐件地思「谁知这一看,倒叫我开了眼界。那白纸黑字里头,竟也藏着乾坤,政令之中,有劝农人勤耕桑麻、兴修沟渠水道的;有平抑米价粮价、设立义学让穷人家孩子识几个字的;更有那抚恤孤寡老人、赈济流离灾民的章程条陈·……」

    「这些一字一句,戳的都是民间的苦楚;一件一桩,关涉的都是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这才恍然,原来那做官的,也未必全是些刮地皮的禄蠹,也不只是权柄在手苍生皆蝼蚁,原也可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有用的事,也不是只会高坐堂上,揖让拜跪,空谈什麽天理人性。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原是要真真切切脚踏实地的去做的。」

    湘云听了,一拍手,笑道:「妙啊!林姐姐,你这话说得痛快!我原也最烦那些空头文章,只会做八股,全不知民间疾苦。若能像你说的这般,真真真切切给百姓办几件实在事,那才不枉读了圣贤书,算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径!」

    宝玉却皱了眉,摇头道:「林妹妹,你也糊涂了。那官场是个什麽去处,其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不过是借了这些名目,博取清名,好往上爬罢了。那西门大人弄这些文书,不过是糊弄上官、博个清名,好踩着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你见的那几页纸,不过是面上光鲜,真要落到底下,层层盘剥,指不定变成怎样刮骨吸髓的勾当!古人说得好,「尔俸尔禄,民脂民膏』,那些戴乌纱的,有几个心里真装着这句话?」

    黛玉嘴角一撇,又是那熟悉的冷笑,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未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有贪官,也有清官;既有碌碌无能的庸官,也未必没有精明强干的能吏!若因噎废食,见一两个不好的,便全盘否定,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你素日只嫌我们这些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天下事。如今我略略知晓了些皮毛,你倒又搬出这套话来堵我的嘴!」

    「我倒要问问你,那上古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安民,算不算为民?那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为民?那包龙图拿着尚方宝剑去斩皇亲,算不算为民?这些人,难道也都是二爷口中的「混帐』不成?」

    「你只一味厌弃那仕途经济,可曾想过,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清高避世,无人去做官理事,无人去管束那些沟渠堤坝、田赋钱粮、刑名诉讼,这天下的苍生黎庶,又该靠谁去活命?靠着整日吃一些胭脂嘴子麽?」

    宝玉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响,才梗着脖子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被那西门大官人迷了心窍!好好清净灵秀的女儿家,也学起这些铜臭官腔来!」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我只认一个死理:那些八股文章,都是谁骗功名的敲门砖;那些官场应酬,都是虚情假意的假把式!你们爱讲这些,只管讲去,我是不入耳的!」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黛玉也不拦他,只冷冷道:「你走便走,只是别说什麽「西门大官人』的话。那大官人是大官人,做官是做官,你怎麽混在一处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我虽不才,也知那西门大官人做了不少的好事?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们贾府的子弟,竟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宝玉站住脚,回头道:「我就知道,你们都被那西门大官人影响坏了!好好的清净心肠,都学成了铜臭气!」

    说罢,一跺脚转身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忙跟了出去,口内喊着:「二爷,二爷,你慢些走,仔细风地里闪了身子!」湘云见宝玉走了,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这番话,真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原看他整日家说那些混帐话,早想驳他,只是嘴笨,说不出来。今日你这一讲,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官也有做得好的,不是一味贪赃枉法。」

    黛玉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从前只道那些外任的官儿,没有好东西,如今看了些文书,才知道天下事原不是那麽简单的。况且,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盐务是何等繁难的事!我那时虽小,却亲眼见过他老人家如何熬夜批阅文书,他身子本就弱,却从不肯歇息一日,临终之时,案上还堆着未曾理完的卷宗。我父亲那样的官,难道也是禄蠹?也是混帐?」

    说到这里,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声音反倒更清冷了些:

    「我从前只恨他太过操劳,不肯陪我,方才有些恨这些仕途之人,如今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有多少百姓,盼的就是一个好官。我如今替西门大官人拟那些政令文书,虽只是些微末小事,却也想着,若能学得父亲半分,替人分忧解难,也不枉我林家世代读书的清白门风。」

    「爱哥哥那人,性子又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湘云笑道:「由他去吧,早晚有一日,他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正理了。」

    那头宝玉和袭人刚出大观园,就撞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寻来。

    宝玉心头一跳,不知又是什麽祸事临头,只得硬着头皮赶去。

    袭人一见不对,心道宝玉怕不是又得挨打赶紧去王夫人那里传信。

    宝玉刚进书房,就见贾政一张脸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劈头盖脸便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作死的孽障!你在家不读书,做个睁眼瞎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丢尽祖宗颜面的勾当!那琪官如今是康王驾前承奉的红人儿!你算个什麽东西?不过是个草芥般的下流种子!也敢无故去引逗他出来?如今祸水倒灌,烧到贾家上来了!」

    宝玉一听「琪官」二字,又扯上康王,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辩道:「老爷息怒!儿子实在不知此事!连那琪官是何等样人,儿子都懵然无知,更别提什麽引逗了!」眼泪已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贾政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再骂,旁边那康王府的长史官却已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嘴脸,阴恻恻地开口了:「宝二爷,您也不必在这公堂之上演这苦情戏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您或是把人藏匿在府里,或是知晓他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趁早说了出来,咱们也好少费些脚力,少受些辛苦。王爷念着您府上的情面,自然也会记着公子您这份德的!」

    宝玉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不知,实在不知!恐是外头讹传,也未可知……」

    长史官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嗤,像毒蛇吐信:「讹传?嗬!咱们手上可是捏着铁证!宝二爷,您再这麽死鸭子嘴硬,当着贾大人的面儿抖搂出来,您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认得此人,那好您那条茜香国进贡的大红汗巾子,本是那琪官的贴身爱物,如何就缠在了您的腰上?莫非是它自个儿长了腿飞过去的不成?」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宝玉顶门!

    他登时三魂七魄都轰散了去,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心里翻江倒海:「这……这等私密事,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都摸得一清二楚,别的腌膀事怕也瞒他不过了……罢罢罢,不如舍了琪官,先打发走这催命鬼要紧,省得再说些别的事情来!」

    想罢,把心一横,颤声道:「大……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办外宅这样的大事反倒不晓得了?小子恍惚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城外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去处,置办了几亩薄田,几间房舍。想是……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长史官脸上那假笑终於透出点真意,满意地点点头:「哦?紫檀堡?如此说来,必定是在那里了!好,好得很!我这就去寻他。若寻着了便罢,若寻不着……嘿嘿,少不得还要再来府上叨扰请教!」说罢,一拱手,也不看贾政那死人般的脸色,转身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贾政眼睁睁看着长史官扬长而去,又亲耳听得儿子认了这桩断袖丑事,只觉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气得扭曲变形,眼斜口歪,几乎背过气去!

    他强撑着命贾珍、贾琏去送客,目光扫过厅中,只见那西门大官人正端坐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笑意;

    旁边贾雨村也尴尬地咳嗽一声,起身告退。

    贾政此刻哪还顾得上他们?

    只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被儿子当众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怕是不久後满京城都知道自家儿子竞然和康王抢男娼!

    想到贾府即将成为满京城得笑柄,贾政勉强对着大官人拱了拱手,声音都变了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让西门大人见笑了!犬子……犬子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实在是……实在是……」大官人却慢悠悠地摇着洒金川扇,浑不在意地笑道:「贾大人何必如此动怒?这等风月雅事,在京中达官显贵里头,也不算稀罕。翰林院里,好此道的清贵相公也不少嘛!令郎年少风流,也是人之常情。值当发这麽大火气?」

    「西门大人!」贾政听完更是气得脸上红得发紫,声音嘶哑,「虽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今日西门大人既在当场,也请您做个见证!看我贾家还有没有祖宗传下的家规!」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下人门客咆哮起来:「今日!!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劝我一句,我把这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袍、府里的家私,一总儿交与他,让他带着宝玉这孽障过去!我贾政今日豁出去了!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满头烦恼丝剃个乾净,寻个深山古庙了此残生!也省得留在世上,上辱没祖宗清名,下养出这等不忠不孝、寡廉鲜耻的逆子!」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般形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恨不能把头缩进腔子里去,哪里还敢喘大气?

    都像避猫鼠似的,啖指咬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堂里霎时空了。

    贾政兀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挺挺地钉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猛地一拍桌子嘶吼:「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来!把这孽畜给我捆结实了!关上所有门!谁敢往里院通风报信,立刻给我打死!打死勿论!」

    小厮们面如土色,哪敢违抗?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将瘫软在地的宝玉拖起来,按倒在春凳上,用绳子胡乱捆了。一个掌刑的小厮抖着手举起那碗口粗的毛竹大板,咬着牙「劈啪」打了十来下。

    贾政在一旁看着,犹嫌打得轻飘,如同挠痒痒,更是气得魂魄直冲出天灵盖!

    他飞起一脚踹开那掌板的小厮,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板子,眼珠子血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抡圆了胳膊,照着宝玉的臀腿处,没头没脑、狠命地盖了下去!

    「啪!啪!啪!」那板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打得宝玉惨叫不停。

    旁边几个没退乾净的老门客,见这势头不对,贾政分明是往死里打,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了,忙抢上来抱住贾政的胳膊、腰身,哀告道:「老爷!老爷息怒!不能再打了!真要打出个好歹来,老太太、太太那边…」

    贾政状若疯虎,哪里听得进去:「滚开!都给我滚开!上次他干的那些混帐事,我就该打死他!都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捧臭脚、灌迷魂汤的混帐东西,平日里把他捧上了天,纵得他无法无天!才酿成今日这般弥天大祸!」

    「如今他连这等下作龌龊、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沾上了!你们还来解劝?等哪天他惹下弑君杀父满门抄斩的泼天大祸,把整个贾府都拖进十八层地狱!我看你们谁还能劝!谁还敢劝!今日我定要打死这孽障,清理门户!」

    那头袭人见小厮风风火火把宝玉架走,又听说是老爷动了大怒,心知不妙,魂儿先飞了一半!她脚不沾地奔去报信给王夫人。王夫人一听「老爷发怒」四个字,心肝儿都颤了,也顾不得先去回贾母,更顾不得妆扮齐整,胡乱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跑,钗环歪斜也浑然不觉,忙忙地赶来。

    王夫人一头撞进书房,贾政正打得眼红筋暴,一见她来,那怒火更是腾地直冲顶门心!

    他心中翻江倒海:恨这王贾联姻,恨这命运作弄,贾家由武转文的希望一一珠儿一死,心血付诸东流;更恨王夫人暗地里弄什麽金玉良缘的把戏,他灰心之下懒得理会,可如今宝玉竞染上这等龙阳断袖、结交戏子的下作勾当,难保不是那薛家薛蟠带坏的根苗!

    新仇旧恨齐涌心头,那板子落下去越发又狠又快,带着风声,仿佛要把对王家对薛家对王夫人的怨气都砸在这孽障身上!

    宝玉早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瘫在春凳上如同一条死鱼,连哼都哼不出了。

    贾政打发了性,还要再打,早被王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那沾血的板子!

    「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娘儿们是定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贾政气得胡须乱抖,嘶声咆哮。王夫人抱着板子,眼泪如断线珠子:「宝玉这孽障是该打!可老爷也要自重贵体啊!况且这深更半夜,万一惊动了老祖宗,有个闪失,打死了宝玉事小,惊坏了老太太事大啊!」

    这话听着是劝,字字句句却搬出贾母这尊大佛来压人。

    贾政闻言,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休提老太太!我养出这等不肖的孽种,已是天大的不孝!今日好容易发狠教训他,又有你们这些护短的拦着!不如趁今日,一发拿绳子勒死了他,乾乾净净,也绝了日後滔天大祸的根苗!」

    说罢,竟真厉声喝叫:「拿绳子来!」

    王夫人一听「勒死」二字,吓得死死抱住贾政的腿,放声嚎啕起来:「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可老爷……老爷也要顾念夫妻情分啊!我……我这把年纪,眼看就要五十岁的人了,统共就剩下宝玉这点骨血!老爷真要家法惩戒,我也无话可说……」

    「可今日老爷竟要生生勒死他,这不是存心要绝我的命吗?老爷既要勒死他,行!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在阴司里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熬油!」说罢,整个人扑在宝玉血肉模糊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那「苦命的儿啊」的哭嚎声,直要把屋顶掀翻!

    贾政被她这泼命一哭一扑,再看她鬓发散乱、涕泪横流的模样,脑中猛地闪过当年贾珠在时,夫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光景……

    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猛地一窒,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至极的叹息,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想到贾珠早夭,贾府後继无人,宝玉又这般不成器,前程一片灰暗,不由得老泪纵横。

    王夫人抱着宝玉,这才细看儿子惨状: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下身那条纱裤,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肉上!

    她颤抖着手解开汗巾子,撩起残破的衣衫一看一一从肩膀到大腿,皮开肉绽,青紫交叠,竟寻不出一块好肉!

    王夫人眼前一黑,那苦命的儿的哭喊更是撕心裂肺!

    哭着哭着,猛地想起早逝的长子贾珠,拍着宝玉哭喊道:「我的珠儿啊!你要还活着,便是一百个死了,我也不管了!」

    正哭得天昏地暗,王熙凤已带着迎、探、惜三姊妹,闻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凤姐儿眼风一扫,觑见大官人竞也在一旁袖着手扇着扇,一副看热闹的摸样,登时狠狠剜了大官人一记眼刀,那意思分明是:「还不快些帮忙劝劝!」

    大官人打了个哈欠说道:「贾大人,且息雷霆之怒。这家法也领教了,他年纪尚小,夫人年岁也高了,受这惊吓,怕要伤了元气。今日权且饶他这一遭?横竖待他皮肉将养得结实些,再打不迟。」那贾政老泪纵横只是摇头:「惭愧惭愧!」

    正闹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门外小丫鬟带着哭腔尖声报信:「老……老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传来贾母那颤巍巍的怒声,:「好!好得很!!先拿大板子打死我这老不死的!再打死你那宝贝儿子!大家乾乾净净,岂不痛快!」

    贾政一听母亲驾到,赶忙迎出去。

    只见贾母扶着鸳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显是气急了。

    贾政抢上前躬身,叹气:「母亲!这大暑热的天,您老人家何苦动气亲自跑来?有什麽吩咐,叫儿子进去听训便是……」

    贾母停住脚,狠狠喘了几口气,一双老眼刀子似的剜着贾政,厉声道:「你这是何我这个老婆子说话?吩咐?我还敢吩咐你贾大老爷?我倒是有一肚子话要吩咐!只可怜我老婆子命苦,一辈子没养下个好儿子!叫我跟谁去说?跟阎王爷说去?!」

    贾政听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母亲息怒!儿子教训宝玉,也是为光耀门楣,重振家声!母亲这话……儿子……儿子如何当得起!」

    「当不起?」贾母啐了一口,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我说一句话你就当不起!你那碗口粗的板子,下死手往宝玉身上招呼,他就当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为光宗耀祖?好!我倒要问问你,当初你老子是怎麽教训你的?也是这般往死里打?」

    说着,自己也气得滚下泪来。

    贾政跪着往前蹭了蹭,只得陪笑哀告:「母亲千万保重,莫要伤感……是儿子一时气昏了头,以後不打便是!」

    「打啊以後为什麽不打?」贾母冷笑连连:「你也别在我跟前赌气使性子!你的儿子,自然由你打杀!想来是我们娘儿们碍了你的眼,招了你的厌烦!好!好得很!趁早离了你,大家乾净!」

    回头厉声吩咐:「来人!立刻给我备车备轿!我和你们太太、宝玉,这就收拾东西回金陵老家去!这京城,我们是待不得了!」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喏喏应着。

    贾母又冲着哭成泪人的王夫人道:「你也甭哭了!如今你把他当心肝宝贝肉似的疼着,他将来大了,做了大官,眼里未必还有你这个娘!趁早别疼了,省得将来呕气!」

    贾政听母亲连回老家的话都说出来了,知道动了真怒,连连磕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贾政……真是无地自容,无立足之地了!」

    贾母俯视着儿子,冷笑道:「分明是你逼得我老婆子无立足之地!你倒反咬一口,赖起我来了?我们走了,你心里乾净,爱打哪个打哪个,看谁还敢来劝你半句!」一面说,一面只管催着打点行李。贾政哪敢再辩,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认罪。

    贾母一面斥骂,一面到底记挂宝玉,忙被人搀着进书房。一看宝玉那惨状,比上次那顿打得更重!老人家又是钻心剜肉地疼,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抱着宝玉的头也放声大哭起来。

    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好一阵劝慰,才勉强将贾母的哭声止住。

    早有丫鬟媳妇想上来搀扶宝玉,王熙凤柳眉倒竖,叉腰骂道:

    「瞎了眼的蠢货!没见打成个血葫芦了?还搀?骨头散了架你赔得起?还不快滚进去把老太太屋里那张软和藤屉子春凳擡出来!」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擡出春凳,小心翼翼地将宝玉挪上去,一路随着贾母、王夫人等,送进了贾母的上房。

    贾政见母亲余怒未消,哪里敢走?

    只得灰溜溜跟了进去。

    大官人一看这场面也不好再跟,边往大观园李纨院里走去。

    那头王夫人伏在床边,一声儿、一声肉、一声珠儿地哭嚎:「我的珠儿啊!你怎麽就狠心先去了!你要活着,替你父亲争口气,也省得我操碎了心啊!如今这个若再有个好歹,撇下我这孤老婆子,叫我靠哪一个啊!」

    贾政听了也有些懊悔自己下手太重,想上前劝慰贾母,贾母含泪恨声道:「你还戳在这里做什麽?嫌他死得慢,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才痛快?给我滚出去!」

    贾政又不敢立刻就走,只得垂头丧气,一步三挪地退了出去。

    此时,薛姨妈并宝钗、史湘云等人也都得了信,急急赶到贾母房中。

    而袭人满心委屈焦灼,见众人围着宝玉灌参汤的灌参汤,打扇的打扇,自己一时插不上手,便悄没声地溜了出来。

    走到二门外,找个僻静角落,唤来宝玉心腹小厮茗烟,一把揪住,咬着牙低声逼问:「方才还好端端的,怎麽转眼就遭了这场泼天大祸?你是死人?也不早来透个风报个信!」

    茗烟急得抓耳挠腮:「我的好姐姐!偏生那会儿我没在跟前伺候!打到一半我才听见动静!紧赶着去打听,才知是康王府上那个唱戏的琪官蒋玉菡的事!」

    袭人问道:「老爷是如何得知的?」

    茗烟凑近一步儿:「那琪官的事,小的倒是直到,是薛大爷介绍的酒局,今日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薛家大爷漏出话风来了!

    袭人听完,心中已信了八九分,面上却不露,只道:「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转身又回到贾母房中。此时众人已七手八脚将宝玉的伤口清理上药,勉强收拾停当。

    贾母心疼孙儿,吩咐道:「好生擡回他自己屋里去养着。」

    众人领命,小心翼翼将宝玉擡上春凳,一路护送至怡红院,安置在他自己床上。

    又乱哄哄忙了半日,探望的人才渐渐散去。

    袭人这才得了空,走到宝玉床前,拧了热毛巾,一面轻轻擦拭他额上的冷汗,一面压低了声音,细细盘问起事情的原委来。

    正低声说着话,忽听外间小丫鬟禀道:「宝姑娘来了。」

    袭人听见,心知宝玉下身只穿着中衣,血迹斑斑,实在不雅,慌忙中又来不及找外裤,只得顺手扯过一床杏子红的绫纱夹被,严严实实替宝玉盖到胸口。

    只见宝钗已走了进来,手里稳稳托着一颗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丸药,径直走到袭人跟前:「晚上把这药用上好的黄酒细细研开,替他敷在伤处,力道要轻。这药最能散淤血、拔热毒,敷上几日,便可望好了。」

    说毕,将药丸递与袭人,又问道:「好端端的,怎麽就闹到这步田地?究竟为了什麽?」

    袭人叹了口气,便将情由,低声说了一遍。

    薛宝钗静静听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真是走到哪里,祸就惹到哪里!

    这回竟又牵扯到宝玉身上,闹出这般局面来,若是老太太和太太直到,怕不是如何生气!

    她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好十分显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便回来也去往薛姨妈处找母亲。这贾府一阵闹腾不提,那边梁山也是起了内讧。

    那宋公明,引着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并清风山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回奔梁山泊。

    正行至半途,忽见两路强人杀作一团,刀光剑影,吼声震天。那小李广花荣是何等眼力?

    觑得真切,也不言语,只把那张硬弓拽得如同满月,「嗖」地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钉在双方阵前旗杆索上!

    那箭尾白羽兀自嗡嗡乱颤。

    两边厮杀正酣的汉子,猛见这穿云裂石的一箭,唬得魂飞天外,登时住了手,面面相觑,如木雕泥塑一般。

    一个唤作小温侯吕方,原是贩药折了本的;

    一个叫做赛仁贵郭盛,本是贩水银翻了船的。

    二人听得对面阵中有人喝道:「梁山泊及时雨宋公明在此!」一这「及时雨」三个字,真如晴天里响了个霹雳!

    吕方、郭盛四目一对,脸上那惊愕、狂喜、敬仰的神色,也顾不得方才还打得眼红,「噗通」、「噗通」两声,抢地便拜!

    这一拜,倒把宋江拜得心头「咯噔」一跳,面上虽堆着笑,连声搀扶「贤弟请起」,肚子里却似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蹦跳。

    他自家也纳罕:怪哉!俺宋江这点微名,何时竟响亮到这般田地?莫不是江湖上的风,吹得忒也邪乎了?

    前番在江州牢城,便有那数位绿林人物闻风来投,那时节他便觉蹊跷,如同捡了个烫手的金元宝,拿又拿不稳,丢又舍不得。

    只是碍着身份,不好拉下脸皮去问:「列位兄弟,俺宋三郎不过一个刀笔小吏,怎地就凭空得了怎大的虚名?」

    只得把那疑团囫囵个儿咽进肚里,强自按捺。

    今日旧景重现,且更添了三分蹊跷!

    宋江只觉这「及时雨」的名号,背後仿佛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扯得他心神不宁。

    他隐约嗅出几分人为造势的烟火气,却偏生摸不着那点火引子藏在何处。

    这感觉,便似隔靴搔痒,又似雾里看花,真真叫人抓心挠肝,偏又无处下手去寻根究底!

    然则,眼前终究是两股现成的人马,白花花的实力!

    宋江肚肠转得比风车还快,当下把那满腹狐疑暂且按下,脸上依旧春风和煦,大手一挥,朗声道:「既蒙二位贤弟不弃,便请同归水泊,共聚大义!」

    一行人马合做一处,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直扑梁山而去。

    只是宋江骑在马上,眼望着前方烟尘,那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一番归来,人马更添雄壮,端的兵强马壮,威风凛凛。

    船到金沙滩,晁天王见了宋江这支生力军,面上堆下笑来,口里连称好兄弟,如此多人马归顺,真乃梁山「幸事」也!

    忙不叠设下大宴接风洗尘。

    席面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晁盖嘴里嚼着肉,心里却似滚油煎:这宋三郎的羽翼,眼见着是越发丰满了,便是再蠢之人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可如今宋江是自己引入的梁山,如今悔之已晚!

    回到自家房里,翻来覆去,被窝里似有芒刺,哪里睡得安稳?

    便走出房间望着月色吹着山风细细思量!

    他心头只盘算着寻军师吴学究来商议对策。

    可念头方起,却又猛地想起一桩旧事一

    那日吴用私写书信,着神行太保戴宗去江州照拂宋江,怎大一件勾当,竟瞒得他晁天王铁桶也似!这吴用……

    晁盖心头「咯噔」一声,那点子猜忌,便似破絮里的虱子,咬得他坐卧不宁。

    自打那宋三郎归了山寨,头一个去拜的码头,便是这满肚子机巧的吴学究!

    那副亲热劲儿,眼错不见便凑在一处嘀嘀咕咕,浑似蜜里调油。

    晁天王看在眼里,如同吞了只苍蝇,梗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膈应得慌!

    虽是一同起事,可如今叫他如何信得过?

    晁盖独自立在廊下,仰面望着那泼墨也似的天穹,黑洞洞不见一丝星月,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光景,倒勾起了他另一桩心病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云龙公孙胜。

    每回这道长回山,晁盖总要扯住他袖袍,涎着脸问:「好道长,你道俺晁盖,可是那紫薇星下凡,天命所归的真主儿?」

    那公孙一清,只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儿觑着他,手里捻着几根稀松胡须,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抿得比蚌壳还紧,半个字的真言也不肯吐露。

    更可恼的是,这老道闲暇时,倒常与宋江厮混一处,谈天说地,言笑晏晏,亲热得紧!

    这天命之人..莫非不是俺?

    晁盖想到此处,心窝子里沉甸甸的,如同塞了块千斤重的生铁,又冷又硬,直往下坠。

    满腹的愁肠百结,万般苦恼,憋屈得无处诉!

    正自浑身不自在,如同坐在针毡上,忽听廊柱阴影里钻出个人来,未语先笑:「哎哟我的天王哥哥!这更深露重的,您怎的独自在此处闷坐?莫不是有甚千斤重的心事,压得哥哥连觉也睡不安稳,食也咽不香甜?」

    晁盖闻声猛地擡眼,昏暗灯影里瞧见来人形容,心头那团阴霾立时散了大半,真如旱地里见了及时雨,登时喜上眉梢!

    来人非是别个,正是梁山泊开基立业的元老,他晁盖心尖尖上的体己人一一洪五!

    说起这位洪五爷,那也是京畿道上响当当的字号!

    当年在东京汴梁的花子窝里坐头一把金交椅,手底下管着千百号叫花子,端的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只可惜时运不济,得罪了京东东路那位手眼通天的西门大人,不得已才丢了泼天的基业,如丧家之犬般逃上梁山落草。

    更显他洪五爷本事的,是当年夥同那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火并了白衣秀士王伦那厮!论资排辈,论马步功夫,论江湖声望,梁山第一把金交椅,本该是林冲稳稳坐着;

    这第二把,自然是他洪五爷的囊中之物。

    偏生这两位都是义气深重、不肯占尖儿的主儿,你推我让,竟将这头把天大的富贵,硬生生塞给了他晁盖!

    如今这山寨里鱼龙混杂,人心隔肚皮。

    晁盖冷眼看去,若说还有一人能叫他掏心窝子、说体己话,不必提防背後捅刀子的,除了这洪五,再寻不出第二个!

    为何?

    无他!

    那林冲林教头,虽说是推他坐了头把交椅,面上恭敬,可骨子里总带着三分官宦人家的清高气,说话做事绷着股劲儿,言语间隐隐透着倨傲。

    与他这等草莽里打滚、说惯了腌膀话的绿林粗汉,终究是隔着一层皮,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那点子微妙的隔阂,如同细沙入眼,虽不致命,却时时磨得人难受!

    而洪五也是绿林出身,又从不把之前花子窝把头身份拿出来压人,和谁都笑眯眯的摸样!

    此刻见着这洪五来了,晁盖如同见了亲娘老子,忙将他扯到僻静处,将满腹的猜忌、忧惧,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洪五听罢,嘿嘿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声道:「天王哥哥,这有何难?休要焦躁!那些人虽是宋三郎引荐上山,却也未必铁板一块,尽是他宋家的心腹。哥哥只需暗地里施些恩惠,笼络人心便是。」「再者说了,咱这山寨里聚拢的,哪个不是绿林道上滚打出来的?都是些性如烈火、受不得半分腌膀气的莽撞汉子!平日里磕磕碰碰,口角胡龋,岂能少了?」

    「一旦生出些火星子来,天王哥哥便顺水推舟,借题发挥,寻个由头,将那宋江麾下不安分的,或是刺头挑事的,寻个不是,或斥责,或罚过,甚或寻个「不合山寨义气』的名头,逐下山去,岂不乾净?这便是绿林中「紮筏子』、「作筏子』的手段了!哪个帮派社团不用?天王哥哥放心便是!」

    晁盖听了这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胸中块垒顿消,正要抚掌称妙。

    忽听得外面脚步急促,军师吴用已掀帘闯入,神色匆忙,口中急报:「天王!大事不好!新上山的秦明将军不知何故,与林教头在断金亭前争执起来,此刻已动上手,打得不可开交!人声鼎沸,快请天王速去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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