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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林太太双钏入怀,王熙凤中招

    却说那燕顺、郑天寿二人闻得是这两人带着官兵围山,非但不惊,反倒放松下来。

    燕顺一把扯住正要起身披挂的宋江和花荣的衣袖,喷着酒气道:「哎哟我的两位好哥哥!慌个甚鸟毛?来来来!坐下!坐下!酒还温着,肉还香着!且放宽心,陪兄弟再吃他三百杯!」

    宋江和花荣被他俩这做派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宋江皱眉道:「二位贤弟!这可是官军围山!刀枪无眼,岂是儿戏?怎地如此松懈?」

    花荣也按捺不住,接口道:「正是!那贺都监,还有他那个副手吴镗,听闻是从京畿左近调来的禁军教头出身,颇有些手段!小弟在清风寨时,也听同僚提起过,绝非善与之辈!还是小心为上,速速整备迎敌才是正理!」

    「哈哈哈!」郑天寿也笑得直打跌,抹着笑出的眼泪道:「二位有所不知!这贺老狗,自打调来青州,就是个「围山将军』!隔三差五便点齐人马,吆五喝六地出来「剿匪』。」

    「今日围围青州这个山头,明日围围那个山头,声势搞得老大!可哪一回不是装模作样地围上三两天,叫骂一阵便偃旗息鼓,拍拍屁股回他那青州城交差去了?滑不溜手,油浸泥鳅一般!」

    燕顺灌了口酒,拍着桌子接腔道:

    「是啊!这厮精着呢!无非是应付上头的差事,做个样子给那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看罢了!偶尔也装腔作势地打上抓了几个哨马回去报功!二位哥哥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如今虽然第一次来我们清风山,怕是也是如此,咱们只管吃酒快活,等会出去露个面叫骂一阵,他在山下耗上几日,粮草尽了,官威耍够了,自然就夹着尾巴滚蛋了!理他作甚?」

    花荣和宋江对眼说道:「还是小心为妙,不如先去看看?」

    燕顺笑道:「两位哥哥谨慎也对,既如此我等不如披挂上阵,山寨门前叫骂几声便是。」

    山下官兵营寨。

    青州兵马都监贺都监的中军帐内。

    昔日的贺千户今日的贺都监他端起一杯温好的黄酒,对着旁边那位面色白净穿着同样考究的副手吴镗,堆起一脸圆滑世故的笑容,慢悠悠地道:

    「吴老弟啊,你看今日这阵势,也算给足了清风寨那伙贼寇面子了。咱们兄弟俩,照旧例,围他个三日五日,做做样子,堵堵悠悠众口,便收兵回城复命交差便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抿了口酒,压低声音:「你我从那富庶安逸的清河县调来这青州,咱们是升官,可不是发配,犯不着真跟这些亡命徒拚个你死我活!刀枪无眼,万一碰上个把不要命的强梁,折了咱们兄弟的性命,那才叫冤枉!丢官?小事体!丢了吃饭的家伙,那才真是万事皆休!咱们兄弟的命,金贵着呢!可不能填在这穷山沟里!」

    那吴镗闻言微微皱眉,忧虑:「贺兄所言极是,兄弟省得。只是……只是这般无功而返,回去怕又要吃那知府慕容相公的挂落儿。他那张脸一沉,那顿排楦,可着实难熬啊!」

    「嗨!」贺都监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他伸出胖手,虚点了点吴镗:

    「老弟啊老弟,你怎地还不明白?慕容老儿为何总看咱们兄弟不顺眼?给咱们穿小鞋?不就因为咱们不是他嫡系心腹,是朝廷硬塞过来的外人麽!他巴不得咱们的人马在山里折损乾净,好换上他自己的人!咱们兄弟可不傻!凭什麽替他卖命填坑?」

    「咱们兄弟,无功,但也无大过!他慕容老儿纵然心里骂娘,顶多也就拉下脸来,拍桌子骂几句废物饭桶,咱们涎着脸,装聋作哑,赔个小心,让他骂痛快了,也就过去了!」

    「这官场上的事儿,不就是个「混』字麽?混一日,叫「身在其位,恪尽职守』;混一年,叫「克尽其责,勤勉有加』,混上一辈子你我兄弟便是「社稷之臣,功成身退!』!」

    「再说了,真格的撕破脸?他慕容老儿也得掂量掂量!」贺都监说着,脸上露出讨好笑容,对着吴镗拱了拱手:

    「我可是听说了,老弟你背後如今可是有通天的门路啊!你家那位舅老爷,咱们的西门老大人,如今在东京城里,那可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三品大员!真没想到啊,昔日在清河县呼风唤雨的西门大官人,这才多少时日?竞已攀上如此高位!今日是西门天章,明日说不得就是西门相公,这才是真正的贵人!老弟你前途无量啊!」

    他拍着胸脯,语气愈发亲热:「愚兄我跟着老弟你调来青州,虽说是高升毕竞离家远,以後啊,想调回清河那等福地怕是难了,但在这官场上,若能换个肥得流油的缺,再往上挪挪屁股,可就全指着老弟你在西门老大人面前,替愚兄美言几句,拉愚兄一把了!」

    说罢,又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吴镗被捧得满面红光,心中受用,赶紧放下酒杯,抱拳回礼,连声道:

    「贺兄言重了!言重了!折煞小弟了!小弟随贺兄来青州,临行前我家那位舅老爷就特意嘱咐了,说贺兄老成持重,官场历练多年,让我一切唯贺兄马首是瞻,多听贺兄教诲!我家那妹子月娘也再三叮嘱,说官场险恶,让我跟紧贺兄,莫拜错了山头,时刻与家中互通声气。贺兄放心,只要有机会,小弟定在舅老爷面前,替贺兄多多分说!」

    「你有个好妹子啊,吴老弟!」贺都监闻言,脸上的笑容如同菊花绽放,连连拍吴镗的肩膀声道:「好!好!好兄弟!有老弟你这句话,愚兄心里就踏实了!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鬼天气,喝杯热酒暖暖身子骨!管他山上贼寇如何,且让他们再蹦鞑几日!咱们兄弟,稳坐钓鱼!」

    却在这时候。

    忽听帐外一阵喧譁,亲兵来报:「禀都监、副都监!清风寨知寨刘高,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了!」话音未落,那刘高已是一头撞了进来。

    只见他跑得盔歪甲斜,满头满脸的油汗,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气喘吁吁。

    他胡乱对着贺、吴二人拱了拱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贺…贺都监!吴…吴副都监!末将…末将来迟了!」

    贺都监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呷着酒,被刘高这副狼狈相惊扰了雅兴,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他把酒杯往小几上重重一顿,拉长了脸,拖着官腔问道:「刘知寨,你好大的架子!围剿清风山的滚单火票,本官可是按规矩早早发到你清风寨的!你身为本地知寨,守土有责,剿匪更是分内之事!缘何姗姗来迟?莫不是存心怠慢军机?!」

    那刘高被贺都监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擦汗,连忙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地叫起撞天屈来:「哎呀我的贺都监!吴副都监!末将岂敢怠慢?!实是……实是寨子里出了泼天的祸事!那……那副知寨花荣反了!」

    「什麽?!」贺都监和吴镗闻言,同时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刘高唾沫横飞地诉苦:「那花荣狗贼!狼心狗肺!不知受了哪路贼寇的蛊惑,竟公然反叛朝廷!勾结强人,杀伤官军,如今寨子里已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乱成一锅粥了!末将……末将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弹压住局面,这才勉强脱身赶来助阵啊!」

    他抹了把汗,继续说道:「末将已连夜修书,将花荣反叛之事详详细细禀报了青州知府慕容府尊!依末将愚见,那花荣狗贼,十有八九就藏匿在这清风山上!与山上贼寇沉瀣一气!」

    「花荣……反了?还在这清风山上?!」贺都监与吴镗飞快地对视一眼!

    两人肚子里顿时叫起苦来!

    真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他们本想在这山脚下舒舒服服地围上几日,安安稳稳地拍拍屁股走人。

    谁承想,半路竟杀出个刘高,花荣反叛,投了清风山?

    这还了得?

    这就不再是寻常的剿匪差事,而是涉及军官叛国、勾结强寇的大案了!

    那慕容知府得了刘高的信,必定死死盯住这边,说不得还要再派军队过来!

    再想像以前那样围而不剿,敷衍了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贺都监那张胖脸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心里头把刘高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添堵!

    他娘的,这不是逼着老子真刀真枪跟山上的亡命徒拚命吗?

    到嘴的肥肉,硬生生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吴镗的脸色也难看得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佩刀,原本计划好的「安稳戏」,彻底唱不下去了!等到刘高走後,吴镗问:「如今我们如何是好?」

    贺都监冷笑道:「理他做甚,先围上几天叫个阵,遮掩几日再说!」

    吴镗连连点头:「只能如此了!」

    且说这日贾府大早上,暑气已有些蒸人。

    眼看端午将近,各处都透着节前的忙碌。

    宝玉醒得早,心头燥热,便溜达出去寻些凉意。

    回来时,只见大丫鬟鸳鸯歪在袭人床上,正翻弄袭人的针线活儿。

    鸳鸯见他进来,眼皮子一撩,道:「小祖宗,你往哪里逛了这一早?老太太等着你上香呢,从今儿起直要供到端午,多少规矩!还不快换了衣裳跟我去,仔细老太太问起来,我可没法替你圆。」袭人忙进里间去取衣服。

    宝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蹬掉脚上的软鞋,等着穿靴子。

    这当口,他眼风便黏在了鸳鸯身上。只见她穿着入夏的薄衫儿,腰里束着条白绉绸汗巾子,更显得身段风流。

    那脸儿向内,低垂着颈子看针线,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颈。宝玉心头一荡,那点子燥热又翻腾起来,只觉她肌肤白腻,竞不输袭人。

    宝玉那身子便猴儿似的贴了过去,涎着脸,把鼻子直往前凑,狠命嗅那粉香混着女儿家汗气的味儿,口里腻声道:「好姐姐,亲姐姐!你唇上这点胭脂儿,甜得紧,赏我吃一口罢……」

    说着,那手竞也不老实,想去勾那汗巾子。

    鸳鸯唬得魂飞魄散,猛地跳开,尖声叫道:「袭人!快出来管管你这活祖宗!你跟他一辈子,是块木头也该劝化了!怎地还是这般下流种子!」

    袭人抱着衣服急急出来,对着宝玉又是恼又是无奈:「二爷,你前儿在太太跟前怎麽应的?这会子又忘了。你只管这麽着,连我在你跟前也没脸待了。」

    一边数落,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套上外衣,强拽着他,同鸳鸯一道往前头贾母处去了。

    草草拜了香,袭人便和鸳鸯留下回话。

    宝玉心里惦记着林妹妹,脚不沾地就往潇湘馆去,却被紫鹃笑嘻嘻地拦在门外:「二爷且慢,我们姑娘这会子还睡着呢。」

    宝玉一愣:「不能啊!方才鸳鸯姐姐还说林妹妹才给老太太见了礼,怎地又睡了?湘云妹妹呢?她没同林妹妹一处歇着?」

    紫鹃抿嘴笑道:「正是见了礼回来,乏了才又睡下的。云姑娘今日和宝姑娘一处歇着呢。二爷且去别处逛逛罢。」

    宝玉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此时赤日当空,树荫匝地,满耳聒噪蝉鸣,四下里静悄悄没个人声。

    刚蹭到蔷薇花架边上,忽听花荫深处传来细细的呜咽。

    宝玉心中诧异,忙住了脚,屏息细听,果然有人在架子那边抽泣。

    宝玉便悄悄扒着篱笆洞儿往里瞧。

    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孩子,蹲在花根底下,手里攥着根绾头的金簪子,正一下下往土里划拉,一面悄悄抹泪。

    宝玉心道:「莫不是又来个痴的,学颦儿葬花不成?」

    想着自己先嗤地笑了:「若真个也葬花,那可真是「东施效颦』,不但不新鲜,反倒叫人倒胃口了。」张嘴就想喊:「快别学林姑娘了!」

    话未出口,幸得再看一眼一一这女孩儿面生得很,不像是屋里伺候的丫头,倒像是梨香院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只是辨不出是生是旦。

    一面庆幸,一面又心痒难耐,想认认这是哪个。

    再留神细看,只见那女孩儿眉如春山含愁,眼似秋水凝波,小脸尖俏,腰肢细得一把能掐断,袅袅娜娜的,竟有几分林妹妹的风流体态。

    宝玉那怜香惜玉的心肠早软了,哪还舍得走?

    只管痴痴盯着。

    却见她拿金簪划地,并非掘土埋花,倒像是在土上写字。宝玉的眼珠子便粘在那簪尖上,随着它起起落落。

    外头这个看客也看痴了,眼珠儿跟着簪子转,心里头却翻江倒海:「这丫头定是有什麽说不出的心事,憋得狠了,才这般作态。瞧她这弱柳扶风的小模样儿,心里不知怎麽煎熬呢!可惜我又不认得她,没法子问一声,替她分忧解愁。」

    待他运足了目力,凝神往那土上一瞧一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那簪子划出的字迹,最後几个字正好划在自己这头末尾一一灯火阑珊处!

    宝玉登时如遭雷击,傻在当场,心里头翻江倒海:「府里的姐姐妹妹们看那西门大官人的词也就罢了!怎地连这梨香院的小戏子,也着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竟也迷了这些清白女儿家的心窍不成?!」他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气得竞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正说着,那女孩儿咿咿呀呀竟哼唱起来,唱了几声,自家先叹了口气道:「唉,这自家胡谄的曲儿,比那李大家的,终是嫩生得紧,上不得盘。」

    宝玉在旁听得痴了,心道这小腔儿倒也勾人,未必就输与那李大家许多。待要开口赞她两句,话未出口忽喇喇一阵阴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子劈里啪啦就砸将下来。宝玉眼见那女孩儿头上水珠子滚落,薄纱衫子登时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里头小衣的轮廓来。

    宝玉心头一紧:「这娇滴滴的身子骨,怎禁得这冷雨激打?怕不要作下病来!」

    忍不住便嚷道:「快别唱了!雨这般大,仔细身子浇透了!」

    那女孩儿唬得一跳,只道是哪个丫头,哪曾想是宝玉?便抿嘴笑道:「多谢姐姐惦记!这大雨点子,姐姐在外头可有躲处?」

    这一句倒提醒了宝玉,「嗳哟」一声,才觉浑身透湿冰凉,低头一看,自家也成了落汤鸡。叫声「晦气」,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回怡红院去,心下兀自惦记着那女孩儿无处藏身。原来这日戏班子放假,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儿都在园中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正在怡红院与袭人顽笑,被这场急雨困住了脚。

    众人见雨水倒灌,索性堵了沟眼,任那水积在院子里,将些个绿头鸭、花鸡鸡、彩鸳鸯,撵的撵,捉的捉,铰了翅膀,丢在积水里扑腾取乐,又把院门门得死紧。

    袭人几个在游廊上瞧着,笑得前仰後合。

    宝玉跑到门前,见门紧闭,便攥起拳头「咚咚咚」擂鼓般砸门。

    里头只顾着笑闹,哪听得见?直拍得门板山响,里面才听见动静,只道是哪个小丫头淘气。等到袭人听明白曲开门,宝玉火无处撒,满心想着要把开门的人瑞上几脚解气。

    门刚开条缝,他看也不看,只当是哪个小丫头片子,擡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肋上!

    只听袭人「嗳哟」一声惨呼,疼得弯下腰去。宝玉兀自骂道:「作死的下流种子!爷平日太宽纵了你们,倒蹬鼻子上脸,拿爷取乐了!」骂着,一低头,却见是袭人捂着肋下,疼得眼泪汪汪,这才知踹错了人。

    忙换副嘴脸,讪笑道:「嗳哟,是你?踢着哪里了?快让我瞧瞧!」

    袭人素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今儿当着众人面,被宝玉兜心一脚踹在肋下,又羞又气,肋下更是滚刀筋似的疼,恨不能立时钻地缝里去。

    只得咬牙强忍,挤出话来:「不妨事…没踢着…爷还不快进去换衣裳!仔细凉着!」

    宝玉一面往里走,一面还絮叨:「我长了这麽大,头一遭动气打人,偏巧就踢着了你!」

    袭人忍着疼跟进来,替他解湿衣,苦笑道:「我是个带头的,不拘好事歹事,自然该从我起头。只是爷今儿踢了我事小,怕只怕踢顺了脚,明儿打起别人来。」

    心里却咬牙暗道:你踹人的脚倒利索!先前又不是没被你踢打过,只没这般狠罢了!

    而贾府另一头。

    这贾家族人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自己求的活有没有着落。

    贾琏唆了他一眼,道:「前儿倒有一桩肥差,偏生你那好婶娘,软磨硬泡,涎着脸皮央告了我,硬塞给了贾芹那厮。她赌咒发誓说,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栽花种树的勾当,待这桩事体了结,必是给你无疑。」贾芸听了,心内如吞了块冰,面上却不露,只半晌道:「既是婶娘这般说了,侄儿便安心候着。只是叔叔眼下也不必在婶子跟前提起侄儿今日来打听这事,待那工程下来再说也不迟。」

    贾琏肚里寻思:「如今我与这婆娘正赌着气,前日恼了还推操了她一把,她怀恨在心,保不齐就把应承我的事搅黄了,岂不臊我的面皮?罢!且拿话试她一试。她那身子虽不知被西门大官人弄过多少遭,那日两人说话时,好歹话里话外还念着我的好处,兴许心还向着我几分。」

    想着,便对贾芸道:「你既手里提溜着物事,何不径直去寻你婶子?她如今正张罗端阳的布置。你的事我既已递过话,她自然晓得,必与你安排妥当。」

    正说着,只听一阵香风笑语,一群媳妇丫头簇拥着凤姐儿摇摇摆摆地出来了。

    贾琏忙道:「快去!」自己便抽身走开,却闪在墙角暗处,竖起耳朵。

    贾芸深知凤姐儿最爱奉承、贪排场,忙把双手紧着裤缝,虾着腰,恭恭敬敬抢上前去请安,口里甜腻腻地叫着「婶娘」。

    凤姐眼皮子也不擡,漫应道:「你母亲好?怎地也不来我们这里走动走动?」

    贾芸赔笑道:「母亲身上不大爽利,倒时常念叨婶娘,想来瞧瞧,只是不得便。」

    凤姐嗤地一笑,眼风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好一张油嘴!不是我提,你就不说你娘想我?」贾芸指天画地道:「侄儿若敢在长辈跟前撒谎,立时叫雷劈了!昨儿晚上母亲还拉着侄儿的手说,婶娘天生是个水晶玻璃人儿,身子这般娇怯怯的,偏生操持着偌大府里千头万绪的事,亏得婶娘好大的精神头儿,竞料理得滴水不漏!若换个差些的,只怕早累成一滩泥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脸上就堆下笑来,眼波也活泛了,不由得停住脚,啐道:「好了,有什麽事求我便说吧!」

    贾芸见火候到了,忙道:「婶娘容禀。只因侄儿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家里开着香铺,颇有几贯家私。前些时他捐了个通判,选了云南不知哪处穷乡僻壤,举家都要搬去。这香铺便不开了,把帐目货物清点一过,该还债的还债,该贱卖的贱卖。那些顶顶细贵的好东西,都分送亲朋故旧。他便送了侄儿四两上好的冰片,四两顶顶纯的麝香。」

    「侄儿得了,便与母亲商议:若拿去转卖,不但卖不上原价,谁家肯花大把银子买这个?便有那等富贵人家,也不过用个几分几钱就顶天了;若说送人,寻常人哪配使唤这等金贵物事?白糟蹋了。侄儿左思右想,忽地记起婶娘来!」

    「往年里,侄儿常见婶娘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呢!更别说今年贵妃娘娘进了宫,眼见这端阳节下,香料使费怕不比往常加上十倍?因此思来想去,唯有孝顺到婶娘跟前,才不算辱没了这点子东西,也尽侄儿一点孝心。」一面说,一面早将那描金锦匣高高捧起,揭开了盖子,那冰片麝香的馥郁奇香登时散了出来。凤姐儿正是为采办端阳节礼、香料药饵犯愁的时节,忽见贾芸捧出这金贵东西,又听了这一篇熨帖入骨的奉承话,心下那份得意畅快直冲顶门,骨头都轻了几两!

    忙命身边的丫头丰儿:「还不快把你芸二爷的孝敬接过来?好生送回家去,交给平儿收着!」又乜斜着眼瞧着贾芸,笑道:「怪道你叔叔常在我跟前夸你,说你是个明白知趣、心里有算计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贾芸听这话头入了港,心知有门,忙打蛇随棍上,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在婶娘跟前提起侄儿?」凤姐儿正要顺口把派他管种花木的差事说出来,话到舌尖猛地刹住,心念电转:「我若此刻就许了他差事,倒显得我眼皮子浅,见了这点子礼物就急吼吼地拿差事换,没的叫他小瞧了去!且吊他一吊。」想罢,便把派差的话头生生咽回肚里,只拿几句「你且安心」、「自有道理」的淡话搪塞过去,扶着小丫头去了。

    贾芸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懊恼,却也不敢再问,只得讪讪地告退出来。

    那贾琏在墙角黑影里听了个满耳,只气得三屍神暴跳,五脏庙生烟,心里毒火直烧:

    「好个贼淫妇!果然是被那西门摆弄多了,连心肝都喂了狗!明明应承了我的事,转头就翻脸不认!可恨老天无眼,偏不叫我拿住她一回真赃实犯!若教我撞破她与那西门脱光了滚在一处,看我不立时三刻写休书!便是太太老太太跟前,也叫她没半个字的分辩!」

    越想越气。

    贾琏便从墙角黑影里猛地蹿将出来,如同饿虎扑食,几步抢到凤姐跟前,一张脸气得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喝问:

    「好个当家奶奶!芸儿那桩种花木的肥差,你为何不与他?前日里你在应承得好好儿的,转脸就喂了狗?打量着爷是那活王八,由着你糊弄?」

    凤姐正自得意,被这劈头一问,唬得心头「咯噔」一跳,丰腴的肥靛都晃了晃。

    待看清是贾琏,又听他言语粗鄙,还夹着那「王八」二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她素日最是逞强好胜,当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们,岂肯露怯?

    当下把心一横,那点本欲解释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丹凤眼斜吊着,声音脆辣,冷笑道:「哟!我的二爷,您这是打哪儿钻出来,专为兴师问罪来了?给不给,是我这当家奶奶的主意!我说不给,那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样?莫非还想当着满府人的面,再推操我一把不成?你推啊,把我往水里推,最好今个就淹死我!」

    贾琏被她这泼辣劲儿顶得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指着凤姐鼻子,气得手指直哆嗦:「好!好!好你个王熙凤!你记着今日的话!日後总有你来求我的时候!你这淫妇!既这般不把爷的话当回事,往後府里天塌了、地陷了,你也休想再求到爷头上!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骚肉能硬气到几时!」贾琏骂得口沫横飞,说罢,也不看凤姐脸色,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身怒气,蹬蹬蹬地大步流星走了,背影都冒着黑烟。

    凤姐被他这番毒骂钉在原地,曾几何时两人闹成这样。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觉得心窝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又冷又疼,几乎站立不稳。

    可眼角余光瞥见那廊柱後影影绰绰的丫鬟身影,正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瞧这边的动静呢!

    凤姐银牙几乎咬碎,硬生生把那涌到喉头的哽咽和酸涩憋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自挺直了腰背,下巴高高扬起,对着远处避开的丰儿等人喊道:「都杵着作死呢?还不快把东西送到库里去!等着喂耗子吗?」

    说罢,腰肢款摆,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径直往贾母上房去了,只是那背影,怎麽看都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僵硬和凄惶。

    凤姐正顶着毒日头走路,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燥热,嗓子眼乾得冒烟。

    忽听赵姨娘在门洞里喊:「哎哟,琏二奶奶!这大热天的,快进来歇歇脚!我这儿刚用老冰镇了乌梅汤,酸凉解暑,您赏脸尝尝?」

    凤姐本懒得搭理这上不得盘的货色,奈何那燥热实在难熬,见赵姨娘端着一碗浮着冰碴子紫幽幽的汤水凑上来,那凉气直往人毛孔里钻,便也懒得疑心。

    她一把夺过那粗瓷海碗,仰脖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酸凉刺骨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冷战,燥热倒是压下去几分。

    她把碗底几颗泡得发胀的乌梅晃荡着倒进嘴里嚼了,抹了把嘴,敷衍道:「姨娘有心了。」说罢,便擡脚继续往贾母上房赶去。

    赵姨娘瞅着那喝得精光的碗底,脸上挤出个冷笑,转身回到自家屋里低吼:「环儿!!」

    贾环蔫头耷脑地蹭出来。

    赵姨娘把食盒塞在他手里,压低声音:「去!把这碗给你哥哥送去!亲眼看着他喝下去!听见没?」贾环忍不住嘟囔:「怎麽又送?前儿不是………」

    「闭嘴!」赵姨娘猛地瞪圆了眼,她戳着贾环的脑门子,「要不是你没本事还偏要去招惹他,害他烫伤了脸,我至於要费这般心思去赔罪?!还不快去!误了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贾环被她骂得缩了脖子,心里老大不情愿,又不敢违拗,只得缩着脖子溜了。

    赵姨娘看着儿子走远,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窗户也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昏暗中,只见马道婆那张油光光的胖脸正对着她,油灯的光映着她脸上横肉一跳一跳,咧开的嘴里露出几颗黄牙,笑容狰狞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

    赵姨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这都第三回了……还要灌几次才能……才能见效?」

    马道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笑,慢悠悠道:「急什麽?火候到了,阎王殿里自然添新鬼。快了……快了………」

    赵姨娘心稍微定了定,忽然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对了仙姑,兰哥儿前些日子突发恶疾,大夫说是痘娘娘请走了,可是……可是仙姑施的法?」

    马道婆一愣!

    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心里飞快地盘算:这蠢妇倒会联想!兰哥儿那病来得蹊跷,正好借来邀功!她压低声音:「哼,自然是我的手段!既然要帮你拔了那眼中钉,索性连旁边那棵碍眼的嫩苗,也一并除了乾净!这叫斩草除根!」

    赵姨娘一听,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正房里的光景!

    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多谢!多谢!等我……等我掌了这府里的钥匙匣子,定给您日日香火供奉!」贾府落入深夜。

    那头怡红院里。

    袭人只觉肋下疼得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晚饭也吃不下几口。

    挨到晚间洗澡,脱了小衣一瞧,只见肋下碗口大一块青紫,高高肿起,自己先唬了一跳,又不敢声张。夜里睡下,那伤处抽着筋的疼,梦中不由得「嗳哟、嗳哟」哼出声来。

    宝玉虽知不是存心,见袭人蔫蔫的,也睡不踏实。

    半夜里听见呻吟,心知踹重了,忙披衣下床,悄悄点了盏灯凑近去照。

    刚撩开帐子,只见袭人咳嗽两声,「哇」地吐出一口痰来,带着股子腥甜气。

    灯光下,分明是一滩子暗红的鲜血!

    宝玉魂飞魄散,失声叫道:「了不得!」袭人探头看见地上那滩子血,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半截。

    猛地想起常听人说:「少年人吐血,阎王招手。便是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一念及此,素日里想着日後如何在府里争个体面、得些光彩的念头,霎时灰飞烟灭。

    万般委屈苦楚涌上心头,那眼泪止不住就滚了下来。

    宝玉见她落泪,也觉心酸,忙问:「好姐姐,你心里头觉着怎样?」

    袭人强撑着摇摇头:「还好…死不了…」

    宝玉急得就要喊人烫热黄酒,去寻那山羊血黎洞丸。袭人一把拉住他手,喘道:

    「你这般一嚷不打紧,立时三刻惊动阖府上下,倒显得我轻狂不知好歹了!分明能遮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於你於我脸上都不好看!正经明日,悄悄打发个小厮去请王太医来,讨两剂药丸子吃了,静养便宝玉听了,也觉在理,只得作罢,转身倒了碗温茶,服侍袭人漱了口。

    可却不知女人偏偏嘴里和心里并非一块。

    袭人见宝玉睡熟,心中一片冰凉心道:「便是朝夕相处,也不会去为我求医!」

    肋下那伤处更是火烧火燎地疼,想着那滩子血,思及日後前程渺茫都成泡影,说不定还要被撵出去胡乱配个男人……还不如让家里把自己赎回去,越想越悲,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忽然想到自己那晚浑身是伤,那西门大人拿出药酒让自己服下,又给自己按摩瞬间好了许多。想着那西门大人本就是家传医术,又看着自己伤,她强自爬了起来穿上衣服往大官人院子走去。而那头王熙凤的院子也是一片寂静。

    王熙凤只觉身子骨里像揣了盆炭火,一股邪燥从脚底板直窜上心窝,翻来覆去,锦衾绣褥都成了蒸笼。其那两瓣磨盘也似的肥臀,浑圆丰隆,饱满如秋日熟透的瓜果,此刻压在软褥上,随着辗转磨蹭深陷处已被汗水濡湿,透出更深一重的胭脂色。

    她猛地坐起,鬓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贴着小衣黏腻腻的。

    窗外月色惨白,透进纱帐,映得妆上一只乌木匣子幽幽反光。

    那匣子像勾魂索似的,引她赤脚下地。

    掀开匣盖,一叠银票码得齐整,在月色下泛着青白冷光。

    她指尖触到票面冰凉的韧劲,心头那团燥火却「腾」地烧得更旺。

    「晃·………」她暗啐一口,燥得脑袋发昏,一会想这里,一会想那里,汗湿的掌心攥紧了银票,硬挺的票角酪着皮肉,「索性吹吹夜风,把这烫手山芋还了他,落个清净!日後也少些见他,省得家里那位又疑神疑鬼!」

    主意既定,便欲唤平儿。

    走出外室,却见平儿在蜷作一团,睡得正沉。

    薄被滑落腰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凤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在那温热的吐息之上。

    灯影里,平儿唇瓣微张,颊上浮着浅红,浑不知人间愁苦。

    凤姐心头蓦地一软,又涌起一股难言的孤清,终是收回手,低声自嘲:「罢了,何苦扰人清梦?横竖是我自己招的邪风,便自己走一遭,会会那阎罗债主!」

    而早在将将入夜时。

    大官人忙完一干政事,又和赵鼎交代完事情,早已踏回贾府,满心只道屋里又是冷清清、空荡荡,没个热乎气儿。

    谁知掀帘一瞧,竟见林太太端坐房中,身上只着一件薄如烟雾的六月纱衣,内里隐约透出两团丰腴颤巍巍的,下头一双紫色丝袜裹住玉腿,直绷到腿根子,衬得那皮肉儿白生生、滑腻腻。

    大官人一怔,还未回神,林太太早扑入怀里,扭股糖似的贴上来,口里发嗲道:

    「狠心的冤家!」

    她未语泪先流,粉颊上珠泪滚落,滴在大官人衣襟上,「这些日子,你是把奴家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成?想得奴家白日里对着菱花镜,只觉颜色枯槁,夜里抱着冷衾孤枕,心窝子里像被掏空了,翻来覆去,没一刻安生……」

    她捉住大官人的手,按在自家心口,那柔软处急促起伏,「你摸摸,这颗心,跳得这样慌,全是为你!身上也瘦了一圈儿,这儿也蔫了,腰肢儿也细了,再不来疼惜,只怕熬成一把枯骨!」

    大官人被那温软胸脯和滚烫泪水一激,心头又是怜惜又是燥热,忙搂紧了笑道:「那里变小了怎麽又大了!」

    林太太含泪啐一口:「便是想着给亲达达把玩才大的!」

    「那我便不辜负它们!」大官人笑着另一手在她背上摩挲安慰:「莫哭,莫哭!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冷落了你,实是我的罪过。」

    他低头去吮那泪珠儿,咸涩中带着脂粉香,「瞧这梨花带雨的,把爷的心都哭碎了。」

    林太太仰起泪痕狼藉的脸,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他,忽然又破涕为笑,带着鼻音娇嗔道:「奴晓得,老爷在外头,自有老爷的天地。那花街柳巷,莺莺燕燕,应酬交际,原是免不了的。奴又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不识大体的愚妇!」

    她指尖在大官人胸口画着圈儿,「奴只求亲达达心里,好歹给奴留个小小的角落,偶尔回来,疼奴一疼,喂奴一口热乎的……奴就知足了,断不敢让爷在外头还为奴操心分神。」说着,身子又贴紧几分,扭股糖似的蹭着。

    大官人笑道:「你这般知情识趣,倒叫爷更惭愧了,来日奔波於两地,属实不成分身出来,今夜定要好好补偿你,把这相思债连本带利地还上!」说着,大手便往她丝袜腿根处探去。

    林太太却咯咯一笑,泥鳅般滑出他怀抱,眼波媚得能滴出蜜来:「我的亲达达,房里……还备了份新巧礼物,专等你来尝个双份的鲜儿哩!」

    她咬着唇,浪声道:「既如此疼奴,奴也拚着这身子,给你生个女儿如何?」

    大官人也不答话,一把将林太太软绵绵的身子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抢进内室。

    一进门,便见榻上两张脸蛋儿酷似双生,一浪一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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