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轻松解决!!

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轻松解决!!

    【老爷们!本书基调就是风花雪月,上一篇文中也交代了,几位老爷一看四个字就误解了,这只是为了後面补充那本古籍,还有应对一下举报,并不会上升到某个高度,也不会搞什麽改制,後面的袭人不就说明了吗,来保作揖了!】

    贾府深夜。

    大官人手握大剑,寒光内敛,锋芒暗蕴,缓缓归鞘!

    这剑鞘鱼皮细鞘,原是配惯了小主清雅玩物的,只半截就直抵鞘中剑镗所在。

    此刻骤然遇此神兵,鞘口紧窄,竞似要生生绷裂开来,鞘皮绷紧剑在鞘中薄如一层皮膜竟也显出剑的形骸来。

    而此时。

    且说这东京汴梁城里,离那赫赫扬扬的贾府不远,杵着一座深宅大院,乃是前朝老枢密使王畴留下的祖业。

    只怨他王家子孙不长进,竟与邻舍勾搭,干起那私铸铜钱的勾当,被上任开封府尹王革拿住把柄,如老鹰捉小鸡般,将王家子弟一股脑儿锁了去,抄家没产,连这偌大的宅子也转了手,只落得个门庭冷落,蛛网横生。

    如今这空落落的宅子里,阴风穿堂过,却戳着一位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的人物,正是当今官家跟前崔贵妃的亲哥哥一一崔国舅爷。

    这位崔贵妃,在刘贵妃得宠之前,也曾是官家心尖儿上的肉,肚皮争气得很,给官家生养了一子五女,其中那皇子赵椿,更是金贵,被官家封为汉王。

    可刘贵妃後来居上,顿时抢走了她所有风头和恩宠!

    崔国舅身边跟着两人,瞧着甚是紮眼。一个身穿杏黄八卦道袍,头戴逍遥巾,三绺长髯飘洒胸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乃是当今在朝堂上挂着遥郡观察使虚衔的刘康孙刘真人。

    另一个却是个不僧不俗的老虔婆,裹着件半道半僧的古怪袍子,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眼珠子里透着股邪气,正是惯常出入京中勋贵之家的马道婆。

    崔国舅拧着眉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浮灰,斜眼乜着刘康孙:「刘真人,你口口声声说这破落户是个上好的场所?莫不是哄骗我?瞧这荒草妻妻、鬼气森森的样儿!」

    刘康孙拂尘一摆,积出一些古道仙风的气势来:「舅爷!您老明监!您瞧这巷名儿一一积庆,听着就透着吉祥!再看这宅基,端的是藏风聚气!贫道掐指算过,此地紫气盘桓,乃是旺族扩权、增福添寿的绝佳穴眼!」

    「若能将此地稍加装饰居住,为国舅爷和国丈老大人做个祈福禳灾的道场,保管贵妃娘娘的福泽,更胜从前,那中宫之位和那东宫之位……也未可知啊!您二位贵脚踏在此地,更是贵气冲天,压都压不住!」崔国舅鼻孔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既然这宅子这麽好,风水这般旺,那王家的崽子们,怎地就压不住,反倒落得个家破人亡,连祖产都没了」

    刘康孙笑道:「国舅爷,您这话可问到根子上了!这就好比那金玉满堂的席面,得有福消受的肠胃!有德有运之人,得了宝地,那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想那王枢密使在时,位极人臣,紫袍玉带,家中三辈儿都掌过枢密院,何等煊赫?正是借了此地的旺气!」

    「可恨子孙不肖,福薄命浅,污了祖荫,泄了地气!这等破落户的命格,哪里镇得住这等福地?合该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泼天的富贵风水,正等着您崔家这般真龙贵戚来承接呢!」这一番话,直搔到崔国舅心尖最痒处!

    他脸上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喜得眉开眼笑,仿佛那皇後的凤冠已戴在了妹妹头上,拍着刘康孙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

    「好!好!好!刘真人,你果真是神机妙算!若此事真能助我妹子登上後位,我那侄子入主东宫,我保举你做个御封的护国真人,不,做国师!」

    刘康孙面上却装得诚惶诚恐,深深一揖到地:「哎哟哟!国舅爷折煞贫道了!全托您洪福!贫道先行告退,去准备法器。」

    说罢,便与那一直缩在阴影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马道婆一同退了出来。

    刚拐出崔府大门,走到僻静巷子口,马道婆那张老脸就垮了下来,啐了一口,尖着嗓子:

    「呸!这些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膏粱子弟!真好糊弄!不过是再配上点五石散熏出来的幻象,哄得他晕头转向!这王家的大宅子,他崔家就巴巴地掏银子奢买了去,还当捡了天大的便宜!嘿嘿,白白让咱们赚了中间大大的香火钱!」

    刘康孙脸上那谄笑也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一副阴鸷算计的神情,冷冷道:

    「这点油水算什麽?眼皮子忒浅!要紧的是这崔贵妃,膝下有个皇子,根基非比寻常,又曾得圣宠,正是真人眼下最需的人!也是个托上去的好苗子,若非如此,真人怎会派你我二人费心巴力地接近?」他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在清河县,咱们的人竞被那西门屠夫打了脸面,捉了个空,如今少大笔香火进项!真人闻报,雷霆震怒!如今教众日多,真人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麽,总之开销如流水!光靠这些虚头巴脑的风水、祈福,哪够填那无底洞?得多多地收香火!要能见金子的硬货!」

    马道婆吓得一哆嗦,赶紧哈下腰:「是是是!真人教训的是!老婆子已交代无忧洞和鬼市的那群爪子们!多弄些新鲜胎子来,还有那荣国府……只要那赵姨娘谋划的那桩大事成了……嘿嘿,那荣国府还不就是我们的,一如这王家子弟一般,给他们弄个抄家灭族,那泼天的富贵都是咱们的!」

    刘康孙这才阴恻恻地点点头,袍袖一甩:「嗯,心里有数就好。手脚乾净些!去吧!」

    两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汴梁城繁华深处的阴影里。

    这大宋汴京的夜晚,魑魅魍魉出没,可西夏京城夜晚也不平静。

    六月流火时节,那西夏皇後耶律南仙,只裹着件薄绡衫子,纱罗料子透得藕臂若隐若现,柳腰儿不盈一握,更显得身段玲珑娇怯,恰似那初剥的嫩菱角。

    她斜倚在凉榻上,杏眼微杨,正自怔怔地出神。

    按着契丹的旧俗,小儿落草便取个小字,便如汉家的乳名,图个呼唤便宜。

    这耶律南仙的小字唤作美人奴。

    何故?皆因她甫一坠地,便是个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接生婆子托在手里,啧啧连声:「这小模样儿,长大定是个祸害人的美人胚子!」

    父母听了心惊,唯恐福薄压不住,便故意在「美人」後头加个「奴」字,指望能压一压这过盛的姿色。谁知这「压」字全然无用。

    待得十四岁上,真个是出落得艳光四射,肌骨莹润,那风流体态,竟把整个辽国的佳丽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辽主大喜,封她做了成安公主,赐下汉名「耶律南仙」。

    虽生在北地,偏生得纤称合度,娇小玲珑如南国女儿,更兼那绝色容光,恍若姑射神人,行走间自带一段仙气,故而得了这「南仙」的名号,真个是月里嫦娥临凡世,瑶仙子谪红尘。

    等她嫁到西夏,立时被李干顺捧上了皇後宝座。

    一时间,西夏与辽国好得蜜里调油,亲热得如同穿了一条裤子。

    耶律南仙回忆着往事,又担心着辽国的近况。

    如今也不过过去十年,自己将将接近三十,正是女人熟艳欲滴的年龄,为什麽会变成这样?耶律南仙正自恍惚间,忽听得殿外一声高亢尖细的嗓子,扯破了这寝宫的寂静:「陛下驾到一!」耶律南仙心头一跳,慌忙从榻上起身,云鬓微乱,也顾不得整饬,便急急迎了出去。

    自打生下太子李仁爱,西夏皇帝李干顺便一心尚佛,少来她这椒房走动。

    尤其金国那帮虎狼兴起,把辽国打得丢盔卸甲,望风披靡,李干顺便来得更少了,冷清得这宫里能跑老此刻乍见,两人竟有些生分,客套话也说得乾巴巴,没滋没味。

    李干顺坐下,呷了口茶,才道:「辽国那边已遣了使臣,替咱西夏去宋国说项议和了。此事,多亏了皇後的亲笔书信斡旋。」

    耶律南仙闻言,喜得粉面生春,眼波流转,忙道:「既如此,两国干戈已化玉帛,何不乘此机会,发兵助我大辽共击金贼?西夏与大辽,世代姻亲,唇齿相依,合该同气连枝才是!」

    岂料李干顺一听这话,脸子「唰」地便沉了下来,像六月里突然降了霜,冷声道:「干戈已化玉帛?宋人拒了!非但如此,咱西夏境内赤地千里,旱魅为虐,仓廪里的粮米,已然耗尽!哪有余力去管旁人的瓦上霜?」

    耶律南仙心头一凉,犹自不甘,刚欲再言,李干顺已勃然作色:「你究竟是我西夏的皇後还是你辽国的公主?」,直刺得她花容失色。

    言罢,竟是袍袖一摔,带着股冷风,头也不回地去了。

    只留下耶律南仙孤零零立在当地,珠泪扑簌簌滚落,湿了胸前一片罗衣。

    李干顺憋着一肚子邪火,刚踏出皇後寝宫门槛,便见一个心腹太监屁滚尿流地扑到跟前,脸上堆满了谄笑:「陛下大喜!晋王殿下前线大捷,眼下正在殿外候着求见呢!」

    一听是自家亲弟弟察哥亲自报捷想来胜矿不小,李干顺满腹的阴霾霎时散了大半,连声道:「快宣!快宣!」

    疾步走到殿外,果见晋王察哥正要依礼参拜。李干顺不等他弯腰,早抢上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一把搂住,口中嚷道:「自家骨肉,闹这些虚文作甚!」

    随即又急问:「当真大捷了?」

    晋王察哥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得色:「托皇兄洪福!臣弟侥幸,挖地道奇袭了宋国的靖夏城,一把火烧得他们囤积的粮草尽成飞灰,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给燎了个乾净!料想这消息不日便能传到汴梁,对咱们议和之事,大有裨益!」

    李干顺听罢,喜得心花怒放,又一把抱住察哥,拍得他後背咚咚作响。

    晋王察哥却觉出兄皇神色间似有隐忧,低声探问:「皇兄……可是还有心事?」

    李干顺长叹一声,松开了手,脸上喜色褪尽,笼上一层灰败:「

    两桩烦难事。其一,咱这西夏腹地,连连落日,本是雨季却未见雨水,这麽下去必是大旱,兴、灵二州可是咱的粮仓,如今也快见底了!其二……朕悔不该当初一心向佛,未曾多纳妃嫔,广延子嗣!竟只得了仁爱、仁友两个孩儿……」

    晋王察哥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皇兄膝下二子:太子李仁爱,乃辽国皇後耶律南仙所出;次

    二子李仁友,生母是个早已亡故的卑微宫人,且仁友自幼病病歪歪,药罐子不离身。

    皇兄此刻提起子嗣艰难……莫非是……起了废黜太子的念头?

    李干顺目光刺向晋王察哥,将他那点惊疑尽收眼底,嘴角牵起一丝讥笑:「哼!朕那好太子,被他母亲教的好,三句话不离他契丹家,跟他那母後一个腔调,只知撺掇朕出兵助辽抗金!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辽国耶律氏的太子爷呢!」

    晋王察哥悚然一惊,脊背瞬间爬满寒意,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是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只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李干顺拧着眉头继续说道:「老三依你看,这回和宋国谈和,能有几分指望?」

    察哥忧虑道:「皇兄,此事……尚难断言,大宋西军统帅刘法此人,其用兵……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着实令人棘手,不愧一代名将!」

    他略微擡头,目光直视自家皇兄:

    「其深知我大夏铁骑之利,故摒弃正面争锋,竟行「筑堡蚕食』之策!彼军每占一地,必不惜工本,广筑坚城深垒,连营结寨。此举……实乃锁我铁骑驰骋之手足,困我剽悍劲旅於沟壑壁垒之间!任我铁骑如何骁勇,遇此铜墙铁壁,亦如猛虎陷於荆棘,有力难施!」

    察哥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若容其如此步步紧逼,少则五年,多则十载……我大夏膏腴之地,将尽被其城寨分割蚕食,铁骑纵横之利荡然无存!彼时,我朝兵锋受制,疆土日蹙,国用日窘……则祖宗基业,百年国祚,恐将……危殆!」

    「臣弟虽已密遣死士,潜入宋境北疆,假作流寇,举旗作乱。此举虽属微末,然亦可扰动宋境,使其边陲不宁。或能稍分其心,於我和谈之局,添得些许转圜余地,增得一分希望。」

    言毕,他目光微闪,唇齿翕动,显是尚有未尽之言,却又踌躇着咽了回去,只垂首静待圣意。李干顺将察哥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

    他皱眉道:「老三,你我同胞手足,血脉相连。朕以国事相托,军政大权尽付於卿,此间还有何顾虑,不能对朕直言?」

    察哥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臣子之礼,字斟句酌:「臣弟惶恐!臣所忧者……唯恐宋廷即便应允和议,亦必挟战胜之威,迫我大夏……迫陛下……签下称臣纳贡之约!更甚者……或令陛下……躬行臣礼.改...改李为赵...!此等屈辱条款,实乃国体之伤,陛下……」

    他点到即止,不敢再深言,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意思很明白,就算和谈怕是陛下也会受辱!

    顿时!

    赵保忠三字,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刺穿了李干顺强自维持的平静!

    当年宋廷强加於他先祖头上的这个赵姓!

    西夏先祖李继捧就曾被赐名「赵保忠」!

    此名便是将堂堂大白高国皇帝,生生贬作赵宋臣仆的铁证!

    宋国让自己称臣,莫不是要让自己也改姓. .…

    决不答应!

    夜越深了!

    更深露重,烛影摇红。

    那袭人骨软筋酥,香汗淋漓,兀自瘫在锦褥之上,恰似一汪春水,死去又活来再也聚拢不得。软缎肚兜早浸得透湿,揉作一团,可怜巴巴地挂在玉足上。

    大官人神清气爽,见袭人这般抖个不停模样,倒生出几分怜意,俯身凑到她耳边,温言道:「今日是我一时忘形,火气大了些,力气使得狠了,委屈了你。」

    他手指轻佻地捻弄着袭人汗湿的鬓发,话锋一转,「既是你我有了这番交易,你家里那点子烦难,包在我身上。明日便叫你哥哥径去开封府衙里寻管事的,东西自然交割与他,分毫不少。

    袭人浑身酸软无力,听他提起家中事体,心中稍定,又闻交易二字,羞得满面飞红,只得强撑着细若蚊纳地应道:「谢…谢大人恩典…只是…只是求大人千万…莫将今日之事…说与宝二爷知道…」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手指滑过她潮红未退的脸颊,又在那微微肿起的樱唇上按了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官说一不二,既应了你,便如板上钉钉,断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坏了你的前程。」

    袭人听了,心头稍安,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柔媚入骨,带着极度过後的顺从。

    大官人倒也体贴,亲手替她将那揉皱的绿肚兜套上,又寻来小衣、中衣,一件件慢条斯理地帮她穿上。袭人羞得紧闭双眼,任他施为。

    待穿戴勉强齐整,大官人扶她起身。

    袭人犹自酸软难当,步履虚浮,只得倚着他慢慢向外挪动。一步三摇间,心头却是百转千回,如沸汤翻滚:方才那番死去的滋味,竟在羞耻中透出一丝隐秘的贪恋。

    心中不由得在想,倘若这西门大人此刻留自己,若他开口…自己…是应还是拒?

    应了,留在这西门大人身边,怕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丫鬟,自己是後来,又怎麽抢得过连金钏儿、晴雯!

    连这些有头脸的丫头怕都比不上,更被说这西门大人其他内眷,自己日後更要仰人鼻息,看多少人的脸色!

    特别是晴雯,自己如何能被她压一头!

    这岂不是越来越回去了!

    走了…

    好歹…好歹还有宝玉那头或许能有个盼头,虽说是性子软依靠不得,可真要做个正经姨娘,也算终身有保…可…可大人这般权势,这般手段…这驴滋味…袭人脑中乱纷纷的,脚步也越发迟疑。

    可直至走到门边,身後那西门大人再无半句温存挽留之语,只温柔的道了声「小心夜路,莫要摔着!」若是在旁时,袭人只道这等大权在握的郎君如此温柔,少不得浮想联翩!

    可如今留住自己的那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霎时落空,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失望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沉沉坠了下去。

    她不敢回头,只低垂着头,一手仍按着发疼的小腹,一步一顿,慢慢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後只余一室暖昧未散的甜香。

    大官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

    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往开封府衙去了。

    到了外院,吆喝一声,把正在捣鼓草药的医官安道全唤了出来,带在身边。

    一行人来到开封府。

    果不其然,如大官人所料,这亲王可不是那麽容易请的,刚进签押房,就见那徐秉哲,顶着一对乌青眼,哭丧着个脸,活像只斗败了的瘟鸡正候着。

    「大人!」徐秉哲甫一瞧见大官人的影子,也顾不得官仪体面,噗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倒在青砖地上,咧开嘴,带着哭丧腔嚎啕起来:

    「晦气!天杀的晦气啊!昨夜下官谨遵您老的钧旨,提心吊胆摸到越王府那朱漆兽头大门前,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好话说了一箩筐……谁承想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腌膦杀才!连条门缝儿都没容下官挤进去!话没说上三句半,就听一声呼哨,窜出几条恶煞豪奴,不由分说,拳脚棍棒劈头盖脸就招呼下来!把下官……把下官活生生打将出来!您老瞧瞧,这身上……哎哟喂我的亲娘老子!」

    他一边趾牙咧嘴地揉着青紫的膀子,一边撩起官袍下襟,露出腿上几道血檩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眼巴巴地瞅着大官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下官……下官这脸面往哪搁呀!我被打事小,大人面子事大!」

    「那起子夯货还口口声声叫嚣:「越王府邸,岂是尔等四品以下的芝麻绿豆官能踏足的?便是府里扫茅坑、倒夜香的,都挂着五品的衔儿!想见我家千岁?嗬!叫你们那姓西门的正主儿,亲自爬来叩门吧!』」徐秉哲学得惟妙惟肖,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脸,气得他浑身哆嗦。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怒,反倒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半盏冷茶,滋溜呷了一口,眼皮儿都没撩一下:「慌个甚麽?总归徐大人你身上的皮肉,又没少了几斤几两,骨头也没打折。还是得辛苦你,今日早间嘛……再跑一趟腿便是。」

    「啊?还……还去?!」徐秉哲一听这话,那张本就青紫交加的脸,瞬间绿得跟王八盖子似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十八个结:「大……大人!那……那越王府的门槛,简直比汴梁城墙还高三尺!那帮豪奴的拳头,下官可再也挨不住了!下官再去……下官再去,怕不是……怕不是又要吃顿结结实实的闭门羹,顺带捎回一身挂彩来?下官……下官这身板儿,实在经不起二茬罪了呀!怕是要死在王府门口了!」

    「放心!」大官人把手中茶盏往硬木桌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终於撩起眼皮,那眼神却冷得像冰锥子,直刺得徐秉哲心肝儿一颤:「打不死你!他越王府再横,也不敢真把你这朝廷命官打死在府门前!叫你去,你自去便是。哪来这许多罗啤?聒噪!」

    眼前这位上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和那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他徐秉哲早就领教得透透的,吓得浑身一激灵,满肚子委屈和惊惧,硬生生全憋回了腔子里,半个响屁也不敢再放。只把个脑袋耷拉得活像霜打蔫巴的烂茄子,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的一声:「……下……下官遵命便是。」蔫头耷脑、脚步虚浮地蹭了出去,心里头直骂娘。

    打发了徐秉哲,大官人这才抖擞精神,背着手,踱着方步,转去了旁边安置那落难妇人的耳房。推门进去,只见那妇人头上缠着白布,手指也裹得严实,斜靠在板床上,脸色蜡黄。

    她那孩子,此刻倒不在她怀里,而是被一个在府衙帮闲的小吏抱着。

    那小吏正笨手笨脚地,用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着稀溜溜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喂,米汤糊了孩子一下巴。

    妇人见大官人进来,慌得就要挣紮起身行礼,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大官人摆摆手,叹了口气:「躺着吧,躺着吧,莫要拘礼。身子骨要紧。」

    「你我倒算是故交了,从县城到济州府,再到这京城,不想又见到。」他踱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妇人,问道:「想起来你那小摊子的手艺倒是不错,忘了问你,娘家姓什麽?」

    妇人回道:「回……回大官人,奴家……姓陈。」

    「哦,陈娘子。」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走,带本官去你家中瞧瞧。」

    马车上。

    大官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才零零碎碎听这陈娘子哭诉:原是她跟着那男人逃到了济州府,指望着等大人平了贼匪,能回到县城区给孩子寻条活路。

    谁承想大官人平乱後,两人後来回去一趟,老家房子早烧成了白地,真个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

    赤条条来去,连个讨饭的破碗都没有!

    便又回到了济州府。

    周文渊那厮虽然有些见不得场面,可却如他所说的倒是善待府中百姓,好歹给他们这些流民寻了个窝棚安身,又东拚西凑,弄了些锅碗瓢盆、扁担筐箩,算是支起个能餬口的小摊子营生。

    可那济州府里何等热闹,做这种小吃小贩的又何其多。

    街边巷角,挤满了像他们一般讨食的苦哈哈!

    摊子挨着摊子,比蚂蚁还多!

    自己一个新来的,又如何能抢过老摊子的生意。

    於是生活越发窘迫!!

    这对苦命的露水鸳鸯,互相舔着伤口,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和老天爷较着劲,想在这夹缝里挣出条活路来……

    更别提,身边还拖着个嗷嗷待哺等孩子!

    後来听闻这男人在京城还有个远房亲戚,家资尚可,还有些良田,便想着来京城投他。

    结果又出了这事。

    说到伤心处,陈娘子已是泣不成声,马车里传出压抑的呜咽。

    马车麟麟,不多时便出了开封府那巍峨的城门楼子,行到了南薰门外厢。

    似这等穷苦人家,哪里能在东京城里安身?

    莫说内城四十坊、外城八十坊,加上那城墙根儿、特角旮旯里胡乱搭建的窝棚破屋,拢共一百五十坊的地界!

    可便是最下贱的所在一一靠外城近城墙死角、挨着臭水沟的半间烂草棚子,赁钱也要五十贯打底!若想寻个能遮风挡雨、有门有窗的齐整住处,没个三百贯往上,休想沾边儿!!

    他夫妻二人便是典尽浑身骨头,也凑不出这许多铜钿,只得在这城厢外围的荒郊野地安身。所谓城厢,不过是依着开封府那高墙厚壁搭起的连片土房,东南西北四个城墙加起来也有三十坊,这还不算更远处自己乱搭的棚子,远看去如同贴在巨兽身上一片片的虱子。

    车子在一处低矮歪斜泥糊草苫土房。

    大官人踩着脚凳下来,一股子混杂着臭味、霉烂浊气便直冲鼻孔。

    陈娘子抢前一步掀开那千疮百孔、挡不得风的破草帘子,钻了进去。

    只听里面「哇」的一声妇人悲啼,撕心裂肺:「汉子你醒醒!!西门青天大人……来看你了!你睁睁眼啊!」

    大官人皱着眉头,矮身进了这昏暗、潮湿、仅容转身的所在。

    只见那男人直挺挺躺在一堆烂草上,身上盖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絮,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陈娘子扑在汉子身上,哭得身子乱颤,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听着比放声嚎啕更觉凄惨。

    大官人冷眼瞧着这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眼前却忽地闪过雪地里那无声的一幕:这汉子佝偻着脊背,悄然的挡住风雪,护着怀里的女人和褓……

    又想起济州道上,这汉子吊着一条脱臼的膀子,血糊糊的,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陈氏,护着那啼哭的孩儿,在流民群中踉跄前行………

    那一股子豁出性命的蛮劲。

    大官人心里暗自喟叹:「谁说平凡无英雄,於这陈氏而言,这男人便是却是比天还大的真英雄!真丈夫!」

    他唤来安道全「你留下,好生给他诊治。人参、好药,只管用。」

    安道全喏了一声。

    妇人一听,猛地擡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大官人,就要下跪。

    大官人扶起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此应承你两件事:一,倾尽全力,治好你丈夫这身伤病;二,保你一家三口,在这东京城厢,有口安稳饭吃,冻饿不死。」

    他话锋一转,「至於那伤人的越王……我不敢打包票定能叫他抵罪,我只能答应你若是他脱逃…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终有一日,自有人日後收拾他!」

    妇人闻言,听得男人有救、一家能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咚咚」地磕下去,沾满了湿泥,嘶声道:「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只要他能活……奴只要他活便是!立时要了奴家这条贱命去换,奴也心甘情愿!」

    大官人「嗯」了一声,转身便撩开那破草帘子,大步流星地钻出这令人窒息的穷窟。

    外只留下安道全在棚内,还有那妇人压抑不住的、断肠般的呜咽,在破败的土房角落里幽幽回荡。回到开封府。

    大官人前脚刚踏进开黑漆大门槛,後脚就差点撞上一个肉墩子。

    竞是那刘公公跟前最得脸的心腹小黄门,黄公公!

    这阉货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搓着手转磨磨儿。

    一见大官人的影儿,黄公公那脸上立刻堆起谄笑,活颠着小碎步就迎了上来,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袖子,捏着尖细的嗓子嚷道:

    「哎呦喂!我的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您可算是踩着祥云回来喽!急煞咱家了!快!快!提溜起袍子紧着点!官家宣召!宣您即刻进宫面圣呢!」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道:「黄公公辛苦。不知……官家今日圣心如何?龙颜是晴是雨?」黄公公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一股子宫廷里特有的脂粉味儿直冲西门鼻子:

    「好着呢!好着呢!西门大人您就把心稳稳当当揣回肚子里去!您昨儿个那场泼天大的「青天戏』,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早传遍了咱大内特角旮旯,连耗子洞里都知道了!您呐您呐!」

    他翘着兰花指,虚点着西门,「您这一手,可真是. .满朝文武,羡慕您胆子的有之,嫉妒您圣眷的有之,更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躲在阴沟里等着看您高楼塌、笑话您摔跤呢!昨儿个,连咱家乾爹刘公公,都为您这事儿,心口窝子吊了整宿的水桶一一七上八下,一晚上没睡好呢!」

    大官人心中好奇,这也能知道,莫非这两人睡一起?

    想到打个寒颤,赶紧掏出手绢隐着擦了擦刚刚被他抓过的袖子!

    一路紧赶慢赶,刚到那巍峨森严的宫门口,正巧撞见当朝太师蔡京从里头踱出来。

    大官人赶紧滚鞍下马装出样子,叉手行礼大声道:「下官拜见太师。」

    蔡京嗯了声,脚步不停,眼皮子似擡非擡,擦身而过时,低低钻进西门耳朵里:「可知道怎麽回官家?」

    大官人也低声答道:「恩相昨日耳提面命,特意点出背後事情,学生哪能不知道恩相拉拔!」蔡京这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哼,算你小子脑瓜子还没被浆糊糊死。若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悟不透……今日老夫非骂得你狗血淋头,找不着北不可!」说罢,袍袖一拂,登轿而去!

    跟着引路的小黄门,穿过一道道朱门高墙终於进了大内书房,只见官家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提着支细如牛毛的紫毫笔,对着幅未成的工笔花鸟,凝神细描。

    大官人屏住呼吸,走到离御案七八步远的地方,作揖行礼朗声道:

    「臣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阁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官家仿佛聋了一般,笔尖在宣纸上细细游走,连头都没偏一下。大官人心头发紧,硬着头皮,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西门庆叩见陛下!」

    依旧死寂一片。

    只有那画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第三次叩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臣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哦一」官家这才像是刚被惊扰了雅兴,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支沾着朱砂的笔随手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我说是谁来了,扰了朕的丹青……原来是咱们名动京城的西门青天大驾光临了。」

    大官人一听这称呼赶紧再作揖:「臣惶恐!臣万死不敢当此谬赞!臣……臣有罪!」

    官家踱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明黄的龙袍下摆就在西门眼皮子底下晃悠:「哦?有罪?西门青天,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臣未请圣裁,擅作主张,於众目睽睽之下接了那状告亲王亲随的状纸,惊扰天家,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官家「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没了?」

    他俯下身,那张脸离西门更近了点,冷笑道:「就这一条罪过?」

    大官人一愣自己哪来其他罪?

    脑子飞快地转着:「臣……臣愚纯……」

    心里却惊疑不定:看官家这口气……倒似没真动雷霆之怒?

    这轻飘飘的劲儿,难道是自己那恩师给替自己垫了话?

    官家直起身,背着手,踱回御案後:「得了,既然你这榆木脑袋想不起旁的罪过,那就先论论你认下的这一条。」

    他声音陡然转冷,「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万民瞩目,状告亲王的人,你说接就接了?今日你能抓亲王的人,明日你岂不是要抓太子?後日就敢抓皇後?再往後………」

    他猛地一拍那紫檀画案,震得笔山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你这威风凛凛的西门青天,是不是有朝一日,连朕也要拖到你的大堂之上,审一审,问一问?再给皇後,给朕上上刑?」

    大官人赶紧再作揖拜到:「臣不敢,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臣……臣有下情!有天大的内情回禀!」官家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哼!朕倒要洗耳恭听,你这内情有几斤几两!」

    他撩起龙袍下摆,坐回龙椅:「说得中听,或许还有三分转圜;若有一句不中听……哼!你那三品的衔子和文身,趁早给朕扒下来,再去做你那商贾!」

    大官人哪里还敢迟疑,本来自家就打算如此说辞,如今有了蔡京递上得风车案,便加了上去,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

    「臣深知陛下正为那勋贵宗室侵占田亩、尾大不掉之事夙夜忧心!臣斗胆,正是想借这风车案的由头,把这潭死水搅浑,把这盖子掀开,闹它个天翻地覆!好叫那些蠹虫知道,陛下天威煌煌,法度森严!臣……臣虽万死,亦要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弊!此心天地可监!」

    官家听完,脸上那层寒霜似乎更厚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嗬!照你西门青天这般说辞,朕……是不是还得给你作个揖,道一声青天辛苦?再赏你块忠君体国的金匾挂挂?」

    大官人听到尴尬一笑,低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一片赤胆忠心,只求为陛下分忧,绝无半分居功之心!陛下明监!」

    官家冷笑一声:「赤胆忠心,我看你是豹胆吞心!」

    他慢条斯理地又拿起笔蘸了蘸墨,眼皮都没擡:「你便是再花言巧语这里外都说不过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家夥们,那也是朕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乱捅马蜂窝?」

    大官人赶紧表态:「是,陛下圣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罚你,暂且寄下。」官家笔锋一转,点染几片花瓣,「你且再给朕说说,你这第二件错……错在何处?」

    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火石般急转:「陛下明监!臣……臣这第二桩大错,错在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只顾着为陛下分忧,替社稷锄奸,却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圣裁!臣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擡头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万丈,臣这点萤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忧勤,为万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这一腔子热血都泼洒在陛下阶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丝烦忧,分毫重担..」随即,一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如同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外蹦,什麽「陛下烛照万里」「明见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一通马屁,如同滚油泼雪,拍得宋徽宗眉头直皱,手里的笔都停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没完了!!」

    大官人嘴上应着「是是是」,眼角却偷觑着官家神色!

    那层寒霜果然消融了几分,嘴角似乎还往上牵了牵!心中暗喜: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功夫,再过千年都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官家把笔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套话,不必多说。朕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儿夜里,太子和三皇子两个,一前一後地跑到朕跟前,舌灿莲花,可着劲儿地替你西门青天说了不少好话!」

    他「啪」地一声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

    「嗬!西门青天!看不出来啊!在朕这两个宝贝儿子中间,你倒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得很呐!怎麽?朕这宫闱里的家务事,你西门青天也想伸伸手,管上一管了?!」

    大官人万没想到竞是两位皇子齐齐出马!

    这……这弄巧成拙,反倒像是自己私下里勾连皇子,犯了帝王大忌!

    赶紧回道:「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子心中,只有大宋江山,只有官家!太子与三皇子殿下,乃天潢贵胄,臣岂敢有丝毫攀附妄议之心?此心可表,天地为证!臣的忠心,天日可表!」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些听得朕耳朵起茧!满朝都说你是忠臣能臣,朕看你倒是个大大得奸臣!」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

    大官人哈哈一笑:「陛下圣明烛照!也唯有陛下这等千古明君,才能一眼洞穿忠奸贤愚!臣这点微末伎俩,在陛下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班门弄斧罢了!」

    宋徽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自顾自又提笔画了起来。

    阁内一时静得吓人,只有细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无数蚂蚁在西门心头爬。

    过了半响,官家才头也不擡地吩咐道:「杵着作甚?过来,帮朕按着这画角!」

    大官人一听这口气,知道这关算是险险过了!

    小碎步蹭到御案旁,伸出双手按住那华贵的绢帛画角。

    宋徽宗一边细细勾勒着鸟羽,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今儿个一大早,朕那福金帝姬,就缠磨着朕,说外头新开了个极好的小吃市集,非要朕陪着去瞧瞧。拗不过她,便去走了走。」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声音里竞带了几分赞许:「嘿,倒真是让朕开了眼!那坊间地方,拾掇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十成的整洁,十成的有序!一溜儿的小摊贩,规规矩矩排着,不挤不乱,热闹却不嘈杂。既给了这些苦哈哈一条活路,又丝毫不碍观瞻。虽说每个摊位都收点税钱,可每月不过几文,轻得很!摊位还是抽签轮换,仨月一换,公平!」

    「乾净得都快赶上我这大内了,还有那防火措施做的也不错!」他擡眼瞥了西门一下:「这整个坊市,管得比朕当年做开封府府尹还要好上三分!西门天章…你是个有真本事的!能文能武,心思也活络,是个栋梁人杰!」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那小肉儿,特意引着她父皇去看了自己政绩!

    这是动了官家的惜才之心了!

    「不过一」官家话锋陡然一转,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栋梁归栋梁,人杰归人杰,并不代表朕就缺不得你!不代表大宋缺不得你!我问你,你可知当官最重要得是什麽?是才华?是忠心,错!都不是,你来说一说是什麽?」

    大官人心道如今这状况,答案还不是你说了算!

    答什麽都是个错。

    立刻知道该说什麽,又是一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知效死」

    什麽「臣之生死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什麽「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肉麻话。

    果然。

    宋徽宗满意的点点头,也没追问:「这回,也不能就这麽轻轻揭过。罚,是定要罚的。你且给朕等着!过几日这边若是商议好了,就要罚你去,若做得不合朕意,也休要怨朕手狠!」

    「是!」大官人恭敬应道,心里却盘算着这「罚」会是什麽。

    官家忽又问道:「林如海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几分眉目,只是……尚缺几个要紧的人证,需得捉拿归案,方能水落石出。」官家沉默片刻,画笔在纸上涂抹着:「林如海的女儿……是叫林黛玉吧?」

    得到肯定後,他声音低沉了些:「你既寄居在贾府,便……稍加看顾些。若她受了什麽委屈,遇上什麽难处……可报与朕知。」

    大官人心头一凛,忙应道:「是,臣谨记。」

    官家又道:「林如海有两个亲侄……有一个要调任进京!若他初来乍到,有什麽地方……触犯了京畿律法,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能擡手时,便擡擡手吧。」

    这话,透着回护之意。

    大官人再次应「是」,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官家似乎倦了,挥挥手:「行了,滚吧。记着朕今日的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当官……最要紧的是什麽!下次答不上来……哼!还有,等着认罚!」

    官家正提笔欲画,眼风一扫,见大官人仍杵在原地,不由得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嗯?你怎的还不退下?莫非还要朕赐你晚膳不成?」

    大官人回复道:「陛下恕罪!臣……臣斗胆,尚有一事需请圣裁。那……那越王殿下这案子到底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官家闻言,笔尖悬在半空,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阶下:「现在倒知道来请示朕了?昨日自作主张时的那股子胆气呢?」

    他缓缓将笔搁下,声音恢复了平淡:「此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大官人闻言,脸上却立刻换上心悦诚服的表情,高声赞道:「陛下圣明!臣领旨!」

    然而,他口中虽应着「领旨」,脚下却像生了根,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如言告退。

    官家哼了一声继续持笔画画,却见他还不动弹,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呆呆的看了看大官人:「嗯?怎的还不退下?朕的话是没听清?」

    大官人躬身应是,却磨磨蹭蹭依旧不肯挪步,陪笑道:「陛下……臣……臣还有一事…」

    官家皱眉:「嗯?还有何事?」

    大官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举过头:「陛下恕罪!臣……臣斗胆提醒陛下,昨日……昨日陛下金口玉言,说要赏赐臣那帮……办事得力的功臣……让臣报上来,陛下,这是人名..」官家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顿时气笑了,指着大官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刚才还说跟朕说赤胆忠心?你便是赤胆,这胆子简直比倭瓜还大!都这节骨眼上了,还敢跟朕讨赏?!还列得这般齐全!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大官人陪笑又是一揖:「陛下息怒!君无戏…」

    官家被他这摸样弄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一甩袖子,随即扬声喊道:「梁伴伴!」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梁师成,立刻无声息地飘了过来:「陛下,老奴在!」

    官家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把朕准备着的那匣子东西拿来,给这厮!让他赶紧给朕滚蛋!看着就心烦‖」

    梁师成应了声「是」,不多时捧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

    大官人赶紧双手高举接过,口中高呼:「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

    「万」字刚出口,官家已抄起御案上一个卷起的画轴,没好气地朝他丢了过来:「快滚!快滚!再聒噪,连匣子都给你砸了!」

    大官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画轴,顺势把那句谢恩词喊完:「……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这就遵旨一退下了!」

    说罢,抱着匣子和画轴,倒退着,出了书房。

    边走边展开那卷画轴,定睛一看,一副仙鹤图,心头顿时一喜,暗道:「哟嗬!竟是官家御笔亲绘!」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等御墨真迹,若是悄悄送到黑市上……啧啧,怕不是能卖出个天价!」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掀开那紫檀木匣。

    只见匣内静静躺着一张淡黄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早已印好了格式,只空着人名和功勳等级的位置一这分明是一张勘功剖子「空名宣」!

    只消填上名字功绩,再往枢密院和吏部衙门一递,盖上大印,那实打实的军功爵禄便到手了!这些勋功虽不高,可也算是鱼跃龙门,正式品级了!

    那史文恭和关胜多少年不过是个苦哈哈的巡检!

    大官人心中感叹:「到底是官家!手面就是阔绰!」

    却听身後传来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唤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官家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梁师成小跑着追了出来。

    他立刻换上笑容,拱手道:「梁师辛苦!可是您还有什麽吩咐要我去办?尽管开口。」

    梁师成见大官人有礼,说话又中听,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微微喘息道:

    「哎哟,西门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哪敢吩咐大人?是陛下特意让老奴追出来传个口谕。」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陛下交代了,明日大朝会,大人务必出席。已为大人安排了「献俘阙下』的献首之功!这荣耀……可不低!」

    梁师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官人一眼,接着道:「官家又说了,至於那桩「如何受罚』的事儿嘛……陛下也说了,「说不得,也等着你呢』!大人……您可要心里有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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