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心态转变
老罗头那堂课结束以后，西山第一师范学院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不少。
倒不是说所有人一夜之间便真的完全接受了这些工匠、老吏做先生。毕竟几十年养成的观念，不可能被几句话彻底扭过来。
可至少第二日再进课舍的时候，已经没人一看见台上站着个粗布衣裳、满手老茧的人，便先皱起眉头了。
甚至还有几名昨日没怎么听进去的教谕，特地提前半刻钟到了课舍，把最前面的几个位置占了。
郑教谕今日来得也不算晚，他坐下以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纸笔摆好，又低头翻了翻昨日记下的那些东西。
旁边有人悄悄看了他一眼。
郑教谕察觉到了，也没搭理，仿佛昨日那个听见木匠要给自己授课，脸都快黑成锅底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日第一堂实讲课，来的是西山炼钢作坊的一名老铁匠。
这人姓孙，五十多岁，肩膀宽阔，一双手又黑又粗，指头关节上全是常年握锤留下来的厚茧，嗓门比老罗头还大。
一上来便让两个学徒搬了七八块巴掌大小的铁料放在桌上。
“诸位先生今日先别看书，先看看这几块东西。”
下面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都是铁？”
孙铁匠咧嘴笑了。
“这要都是一样的铁，今日这课老子……咳，我就不用来了。”
下面顿时传出几声轻笑，气氛也一下松了不少。
孙铁匠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直接拿起其中两块铁料。
“这一块偏脆，这一块韧些。”
“这一块拿来做农具不错，磕碰多了也不容易一下断掉。这一块要是拿去做受力的大轴，用不了多久便容易出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块铁料依次摆开。随后又让人抬进来一根已经弯曲的铁条。
“铁不是只有硬不硬，还有韧不韧。受力以后会不会变形，弯了以后还能不能用，冷热以后又会不会变。”
这些词对于西山的工匠而言，如今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
尤其军工河道总局几座工厂里，许多工匠就算认不了几个字，也能张口说上几句强度、韧性、形变之类的话。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次试出来的。
哪一批铁料出了问题，记下来。哪一种炉温出来的东西更好，也记下来。
同样的东西打十件，一件断了，便要查为什么断。
过去许多老师傅靠一辈子的经验记在脑子里。如今西山则在想办法把这些经验慢慢写下来，变成下一批工匠也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孙铁匠讲得再多，也始终守着一条红线。
至于这些钢到底怎么炼，炉里加什么，火候怎么掌握，如何提高强度，他一句没说。
有人忍不住追问。
孙铁匠立即摇头。
“这个不能讲。”
“王大人交代过，诸位只需要知道为什么不同的铁料用处不同，至于西山几座高炉怎么做，那是总局的东西。”
那名教谕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那可是连镇远关火炮都要用上的东西，真要什么都能在课堂上随便问出来，那才奇怪。
于是也没再追问。
反倒是郑教谕盯着桌上那根弯曲的铁条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那若以后给学生讲营造，是否也该告诉他们，用料并非越硬越好？”
孙铁匠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郑教谕低下头，很快在纸上记了一句。
旁边几人看见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古怪。
昨日还因为木匠给自己授课气得拍桌子的郑教谕，今日竟主动问起了一个铁匠。
可郑教谕自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察觉到了，也懒得管了。
……
接下来的农政课，更让不少人意外。
来的不是司农署的某个官员，而是其下属负责种地的三个皮肤黝黑、鞋底还沾着泥的老农。
几个人带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大小不同的土豆，有几穗颜色不同的稻谷，还有几株已经晒干的豆苗和几篮常见菜种。
东西一摆开，原本还有些疲倦的人全都精神了不少。
尤其那几颗土豆，不少从北方州府来的教谕只在公文和农书里见过。
他们知道这些年江南、北直隶和一些适宜地区正在大力推广这种新粮种。也知道大灾之年靠着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活下来的百姓数以十万计。
可真正亲手拿起来看，却还是头一回。
一名来自山东的教谕甚至掂了掂手里那个拳头大的土豆。
“这东西……真能亩产这么多？”
领头的老农笑了。
“地好、种好、肥跟得上，自然能。”
“可要是种得不好，一样白搭。”
他说完，拿起两颗大小明显不同的土豆。
“诸位看，这个是我们专门留下做种的，这个是普通收上来的。”
“不是说个头越大越能留种，也不是挖出来随便挑几个便行。”
“得先看哪一块地出的好，再看哪几株长得壮，然后再从里面挑。”
“年年挑，年年记。坏的不要，容易得病的不要，长得慢的也少留。”
说到这里，老农又指了指桌上那几穗稻谷。
“江南那边，陈大人那边如今也一直在做这个。”
“每年哪一块田收多少，哪一株稻穗大，哪一株不容易倒，全有人记。”
“江南那边试出什么新的东西，也会把记下来的法子和种子送一部分回京，陛下后来便让司农署也跟着做。”
“不过不能照搬。江南水多，天也暖。那边能种得好的东西，到了京城未必就行，所以还得自己种。”
“同一种东西，分成几块田，多浇一点水是什么样，少浇一点又是什么样。肥多了如何，肥少了又如何，最后才能知道什么法子最合适。”
一名年轻进士听得忍不住问道：“这便是农学教材里说的……‘标本’对照？”
老农立刻点头。
“对！”
“就是不能一股脑全改了，不然今年收成多了，你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起了作用。”
听到这里，吴守拙明显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家里也种地，甚至在真正考上秀才以前，每年农忙的时候都得下田。所以别人听着觉得新鲜的许多东西，他其实都见过。
虫害怎么防，肥怎么追，旱了怎么浇水，谷种怎么挑……这些庄稼人代代相传的东西，他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做过。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经验，竟然真的可以一点点分出来、记下来、比较，然后变成一套能教给别人的东西。
而有些从小家境不错的教谕，震动就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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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说所有人一夜之间便真的完全接受了这些工匠、老吏做先生。毕竟几十年养成的观念，不可能被几句话彻底扭过来。
可至少第二日再进课舍的时候，已经没人一看见台上站着个粗布衣裳、满手老茧的人，便先皱起眉头了。
甚至还有几名昨日没怎么听进去的教谕，特地提前半刻钟到了课舍，把最前面的几个位置占了。
郑教谕今日来得也不算晚，他坐下以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纸笔摆好，又低头翻了翻昨日记下的那些东西。
旁边有人悄悄看了他一眼。
郑教谕察觉到了，也没搭理，仿佛昨日那个听见木匠要给自己授课，脸都快黑成锅底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日第一堂实讲课，来的是西山炼钢作坊的一名老铁匠。
这人姓孙，五十多岁，肩膀宽阔，一双手又黑又粗，指头关节上全是常年握锤留下来的厚茧，嗓门比老罗头还大。
一上来便让两个学徒搬了七八块巴掌大小的铁料放在桌上。
“诸位先生今日先别看书，先看看这几块东西。”
下面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都是铁？”
孙铁匠咧嘴笑了。
“这要都是一样的铁，今日这课老子……咳，我就不用来了。”
下面顿时传出几声轻笑，气氛也一下松了不少。
孙铁匠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直接拿起其中两块铁料。
“这一块偏脆，这一块韧些。”
“这一块拿来做农具不错，磕碰多了也不容易一下断掉。这一块要是拿去做受力的大轴，用不了多久便容易出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块铁料依次摆开。随后又让人抬进来一根已经弯曲的铁条。
“铁不是只有硬不硬，还有韧不韧。受力以后会不会变形，弯了以后还能不能用，冷热以后又会不会变。”
这些词对于西山的工匠而言，如今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
尤其军工河道总局几座工厂里，许多工匠就算认不了几个字，也能张口说上几句强度、韧性、形变之类的话。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次试出来的。
哪一批铁料出了问题，记下来。哪一种炉温出来的东西更好，也记下来。
同样的东西打十件，一件断了，便要查为什么断。
过去许多老师傅靠一辈子的经验记在脑子里。如今西山则在想办法把这些经验慢慢写下来，变成下一批工匠也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孙铁匠讲得再多，也始终守着一条红线。
至于这些钢到底怎么炼，炉里加什么，火候怎么掌握，如何提高强度，他一句没说。
有人忍不住追问。
孙铁匠立即摇头。
“这个不能讲。”
“王大人交代过，诸位只需要知道为什么不同的铁料用处不同，至于西山几座高炉怎么做，那是总局的东西。”
那名教谕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那可是连镇远关火炮都要用上的东西，真要什么都能在课堂上随便问出来，那才奇怪。
于是也没再追问。
反倒是郑教谕盯着桌上那根弯曲的铁条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那若以后给学生讲营造，是否也该告诉他们，用料并非越硬越好？”
孙铁匠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郑教谕低下头，很快在纸上记了一句。
旁边几人看见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古怪。
昨日还因为木匠给自己授课气得拍桌子的郑教谕，今日竟主动问起了一个铁匠。
可郑教谕自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察觉到了，也懒得管了。
……
接下来的农政课，更让不少人意外。
来的不是司农署的某个官员，而是其下属负责种地的三个皮肤黝黑、鞋底还沾着泥的老农。
几个人带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大小不同的土豆，有几穗颜色不同的稻谷，还有几株已经晒干的豆苗和几篮常见菜种。
东西一摆开，原本还有些疲倦的人全都精神了不少。
尤其那几颗土豆，不少从北方州府来的教谕只在公文和农书里见过。
他们知道这些年江南、北直隶和一些适宜地区正在大力推广这种新粮种。也知道大灾之年靠着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活下来的百姓数以十万计。
可真正亲手拿起来看，却还是头一回。
一名来自山东的教谕甚至掂了掂手里那个拳头大的土豆。
“这东西……真能亩产这么多？”
领头的老农笑了。
“地好、种好、肥跟得上，自然能。”
“可要是种得不好，一样白搭。”
他说完，拿起两颗大小明显不同的土豆。
“诸位看，这个是我们专门留下做种的，这个是普通收上来的。”
“不是说个头越大越能留种，也不是挖出来随便挑几个便行。”
“得先看哪一块地出的好，再看哪几株长得壮，然后再从里面挑。”
“年年挑，年年记。坏的不要，容易得病的不要，长得慢的也少留。”
说到这里，老农又指了指桌上那几穗稻谷。
“江南那边，陈大人那边如今也一直在做这个。”
“每年哪一块田收多少，哪一株稻穗大，哪一株不容易倒，全有人记。”
“江南那边试出什么新的东西，也会把记下来的法子和种子送一部分回京，陛下后来便让司农署也跟着做。”
“不过不能照搬。江南水多，天也暖。那边能种得好的东西，到了京城未必就行，所以还得自己种。”
“同一种东西，分成几块田，多浇一点水是什么样，少浇一点又是什么样。肥多了如何，肥少了又如何，最后才能知道什么法子最合适。”
一名年轻进士听得忍不住问道：“这便是农学教材里说的……‘标本’对照？”
老农立刻点头。
“对！”
“就是不能一股脑全改了，不然今年收成多了，你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起了作用。”
听到这里，吴守拙明显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家里也种地，甚至在真正考上秀才以前，每年农忙的时候都得下田。所以别人听着觉得新鲜的许多东西，他其实都见过。
虫害怎么防，肥怎么追，旱了怎么浇水，谷种怎么挑……这些庄稼人代代相传的东西，他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做过。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经验，竟然真的可以一点点分出来、记下来、比较，然后变成一套能教给别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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