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志同道合，黎明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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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以山要走？
在场三人齐齐一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江川，脸色顿时变得惊疑不定。
从去年出发，到今年回返，外勤共四个月零十二天整。
放眼过去这麽多年，哪怕是和大开拓时代相比，也超过了站长单次外出的最高时间上限。
可现在丁以山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居然又要被庇护城指使着离开？
目的地还是...花省？
雷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想到永夜的变化，各大庇护城的动向，意识到了个中复杂。
当年他可是靠着带队冒险进入黑区、红区才得到元老赏识，最终直接跨过底层检查官一跃直上，加入检查站内就是五期身份。
如今各大庇护城全都派人赶往花省，俨然又有了往昔争抢特殊资源之气象。
幸福城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不可能坐视他人瓜分，必然会在时机成熟时大举跟进，绝不会落於人後。
现在调任丁以山前往花省，便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唐斯则是第二个反应了过来。
作为初代检查官，历经检查站多次兴衰变化，自然知道什麽才是检查站真正的使命。
当城内的锁链伸出来时，哪怕有天大的任务，也要任由锁链捆绑，不能自已。
唯独哈林迟迟愣住，目光在丁以山和地上摊开的资料来回闪烁。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丁以山这次回来，抱着何等的雄心壮志，打算改换日月新天。
现在被元老调走，检查站怎麽办，过去十年的准备又该如何？
「还愣着干嘛，让你备车，聋了？」
见江川愣住，丁以山再次喊道，声音竟然在顷刻间变得些许嘶哑起来。
三人一愣，这才回过神，连忙劝道：「站长，检查站苦苦支撑一个冬天，就等着您回来掌控全局，现在离开，站里人心惶惶，恐怕不日就要爆发混乱啊！」
唐斯第一个「哭天喊地」。
可话音未落，便被丁以山冷冷看过来，顿时支吾的尬笑起来。
「这麽多年过去，检查站的帐务我做到了每月一小查，每季一大查，检查官的各类用
度、检查站的更迭换新，全都是我从上面的拨款一点点节省下来，从一次次的外勤积累而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支撑检查站东山再起，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丁以山又伸手扯来帐目，手指轮番点过帐目汇总，最终落在跃野的帐目上。
一串刺眼的红色数字挂在上方，後面缀着简单的消耗备注和收款方。
【—10000（预算点数），检查站日常工作、幸福城资源署】
一万点数，一亿幸福币购买力。
在这个数字面前，其它零零总总的细碎支出，顿时有些不值一提。
就比如72.3万度电看起来吓人，实则打完折後的价格不过百万幸福币而已。
让丁以山无法接受的是...资源署并不是幸福城的官方署制！
类似机械署之於工务署，资源署只是挂靠在物资署下方的一个部门，功能职责不明。
现在检查站竟然将今年好不容易批下来的预算，一口气支给了这麽个小部门，难免有挥霍浪费的嫌疑。
「你告诉我，这可是一亿幸福币的等价预算，拿去买仙丹了不成？」
「站长，这可不是胡乱消费，而是真正用在了站里。」
唐斯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年来袭幸福城的感染潮是特殊的强化感染源，程站长顺藤摸瓜一路追着感染源到了白石庇护城，最终请动了城内的...咳咳，将强化感染源的源头围剿，收容！」
源头收容？
丁以山面色微变。
其余两人也心下一惊，连带着江川不动声色的退後一步，又合上了房门。
看起来老丁也不是今晚立刻要走，而是在藉此对检查站的局势发脾气而已。
「你能确定？」
「我亲眼见过了那母源，就装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内。」
「那这件事...为什麽远程沟通中，从来没有说过一次？」
「站长，我虽然见过那母源，但程站长到底是怎麽将它收容的，根本就没跟我透露过半句啊！负责统筹的也是主站这边的帐目，跃野的帐目今天查帐过了以後才知道，先前完全不清楚有这麽一笔巨大支出，是和资源署那边通过话後才得知大概用途！」
唐斯语序混乱的打着圆场，心下直打鼓。
毕竟他看到这笔支出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再三核对後差点被吓晕过去。
哪怕庇护城层次的投资动辄上亿、数亿，可署制单位从未有过如此大手笔的支出。
尤其是落在平日里扣扣搜搜的检查站，这麽一笔支出，就更显得奢侈无比。
「母源...」
唐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哪怕对於幸福城检查站而言，母源也是绝对的禁忌，是任何人都不想碰到的梦魇。
比如经验丰富的五期执勤站长贺飞，遭遇母源，也是死的不明不白，憋屈至极。
可现在，一个刚刚加入检查站一年出头的「新人」检查官，竟然三番两次的遭遇了这类梦魇，如今更是将主意打到母源身上，甚至瞄准了强化感染潮的母源...
作为老检查官，丁以山脑海中资料不断闪过，眼神中的浮躁一点点压了下去。
强化母源少之又少，能收容的更是万中无一。
他猛地联想起程野先前在通讯里说过的，要研究幸福城独有的安全圈扫荡技术。
莫非扫荡技术的源头，就挂钩在这强化母源身上，才需要下此血本？
可惜，可惜。
感染源研究所抓了那麽多的母源，这些年也没有研究出任何具有实际价值的技术。
检查站的研究所如今才刚刚起步，就算解析出技术，又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时不我待，这笔钱应该拿去改革检查官队伍，促成整体战力上升才对。
「糊涂！」
丁以山压低声音暗骂一句，但脸色总算不再像之前那般难看。
直到眼神又落在身前的检查官志愿上，抓起其中几张重点资料，他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後坐下。
拿起桌上电话，拨出号码。
程野跑出去外面溯源，他的「心肝宝贝」黎明，总不至於跟过去吧？
然而号码拨出，对面迟迟没有接通，又经过站务转接询问这才知道...
没有安排执勤工作的三期检查官以及...黎明，全都被程野带着前往了临江上游无人区。
美其名曰：团体考核任务！
至於考核的是什麽？
答案不言而喻。
「这麽多人抢破头都想要加入跃野，不想留在主站任职，难道是我丁以山过去这麽些年亏待他们不成？」
话音落下，三人低下头，一时间不敢搭话。
毕竟这诡异的情况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程武归来，大手一挥，大抵也就是如此效果吧？
「你说。」丁以山看向雷虎。
後者舔了舔嘴唇，心下组织措辞，小心翼翼道：「站长，现下不仅是检查官要走，就连站里的工作人员也要走啊...」
「什麽？」
「我南站培养的警卫、观察员、执勤人员，走掉了三分之二，全都选择了迁移户籍去跃野庇护城，自然放弃了在缓冲区内的编制。」
雷虎头疼扶额，「这已经不是主站和跃野之间的竞争了，而是主城和跃野庇护城的竞争，跃野先期开出来的各种优待条件，已经远远超过缓冲区，居民的五十万迁徙名额只用了刚好六天时间，就宣布满员，而每天迁徙户籍的点位最多办理人数，也就在七八万人之间！」
65
」
听着雷虎谈及城内变化，丁以山眼神闪烁，心头猛地一颤。
城内变化太快，以至於他竟然忽视了这一茬。
跃野是幸福城外拓的重要节点，更是接下来数年的发展重心。
居民们都如此积极，困在他这套上升体系内的检查官，又怎麽可能不动心？
可话虽如此，丁以山心下依旧有些难受，有种被人全盘偷家的感觉。
钱没了，可以再赚，反正是庇护城的拨款，大不了等下一年再拨就是了。
可人没了，那就是数年、十数年都难以回血的损失。
这点从程武、程龙连续带人跑路就能深刻体会，对检查站的冲击有多大。
过了片刻。
丁以山缓缓合上资料，嘴中连续吐出三个字：「好...好，好！」
说完，竟然是把自己给气笑了，嘴角忍不住的勾出扭曲弧度。
以往都是程家人带着检查官跑路离开，前往天涯海角寻觅自己的大志向。
现在程家人没再跑路，他手下的检查官倒是一个个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要是广省的外勤再耽搁三五个月，回到幸福城，恐怕面对的就是一地鸡毛了。
「唐斯，你北站的人呢？」
「全都放弃编制，选择离开，户口移转跃野庇护城。」
唐斯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丁以山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又跟着追问道：「那你的...编制呢？我要不明天就安排你退休去工务署如何？」
「站长？」
唐斯适时一惊，随後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觉得去工务署退休还为时尚早，眼下还没到老眼昏花之时，还能为检查站做做贡献，目前已经和程站长商定，过段时间就去跃野任职。」
「哦？」
丁以山尾音抬高，似是兴趣完全被调动了起来：「他让你去做执勤站长？」
「不不不，我已经对执勤没兴趣了，这也不是我擅长的东西。」
唐斯连忙摇头，生怕被丁以山曲解自己的志愿。
「站长，今年您不在站里由我代理，戴乐牺牲的时候只好硬顶了几天执勤岗位，虽然过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仍旧有些乐在其中，可後来和程站长的交流、以及上了预算大会後我才猛地发现，检查官的价值或许并不体现在日常工作，譬如扫清安全圈这麽重要的事情，便不是紮根日常就能完成的，需得有所创新突破，才能达成目标。」
「前往跃野，我将不再负责任何与检查官现有职责相同的业务，专注於对外扩建，比如我之前提给您的那些大小工程...」
丁以山忽的打断，反问道：「那出山桥这麽重要的工程...你怎麽不去参与？」
「呃...」
唐斯一愣，顿时苦笑道：「站长，虽然我刚刚话是这麽说，可本职工作依旧是检查站的基础，切不可忽视。冬禁刚刚解除，居民活动频率大幅度增加，今年还开设了这麽多条来往卫星城的线路，尤其是土地外包，每天出城进城的居民多达数万人，巅峰期更是破六位数，我要是跑去负责工程，站里总不能交给三期检查官来搭手吧？」
这话说的诚恳，就差直说你丁以山出外勤忘乎所以，心里没个逼数了。
雷虎和哈林心头一怔，两人下意识的交换眼神，均是看到对方眼中异样。
不是吧？
这特麽是唐斯能说出来的话？！
确认不是这个冬天过去，被什麽感染源上了身？
然而丁以山却坐在凳子上，迟迟没有开口，眼神和唐斯对在一起。
片刻。
两人都微笑了起来。
丁以山再问：「你提的申请，是去跃野？」
「正是。」
「那我要是不放人呢？」
「不放人？」
唐斯似是早有准备，摸出防务通点按几下，录音响起。
【那我这里的申请...】
【批了，都给你批了。】
站长，这可是你答应的，我录音了啊。】
【录，录呗，但凡你唐斯交上来的申请，我都给你批了行不行。】
两人的交谈声响起，丁以山却面色不变，俨然摆出了一副赖帐模样。
唐斯只好咬牙，正准备说出检查站不放人，那他会直接放弃编制，以普通居民的身份前去跃野。
然而就在准备开口时，丁以山却摆摆手，看向哈林：「这些人呢，又为什麽而去？」
「站长，我调阅了冬禁解除会议的资料，发现了跃野即将执行和主站完全不同的政策，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政策呢？」
哈林从皮包里抽出来一叠列印好的会议材料，两步上前，放在桌上。
丁以山伸手翻阅，一字一顿的仔细阅读。
在三人的注视下，他时而挑眉，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时而又有些疑惑。
可面对这些任何一项对於幸福城检查站而言，都是史无前例巨变的政策。
丁以山从头到尾却都没有再表现出任何震惊、不解、惊疑的情绪，反而看起来愈发镇定，愈发平静。
甚至乎，读到痒处，他竟然情不自禁的拿起钢笔，开始对着政策圈写。
直到几分钟过後，看着涂改了一张的纸张，这才猛地惊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好像三十五年的夏天，同样有一份这样的特殊材料口头送来，名为检查官包干法，让他恍然大悟。
而现在，这份政策更让他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错觉。
仿佛两人隔着数千公里，意识连接在了一起，读懂了改革的方向和方式。
他想做的，跃野已经在做了。
他不敢做的，跃野也在做了。
年迈的丁站长是务实主义者，讲究一步一个脚印，生怕踩不稳摔跤。
可年轻的程站长却是理想主义者，大刀阔斧的就想要改变，行为更加极端。
孰对孰错？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残破时代，恐怕...难分对错。
因为这是一个伟力可以集於自身的特殊时代。
在过去的历史教训中，激进的改革往往死於资源断裂或自下而上的反噬。
可超凡者依旧存在的废土，个人伟力完全可以粗暴的打破客观规律的束缚，就比如横亘在幸福城顶部如十轮大日的元老们，哪怕是旧时代的皇帝也没有如此霸道，如此专权，如此...肆无忌惮。
而务实主义者胸腔中难道没有理想吗？
错，只是碍於大局与时局重压，不得不咬牙隐忍罢了。
有朝一日掌握了真正的力量，只会比理想主义者更加极端，更加猛烈。
而理想主义者的行动中难道没有务实吗？
错，那些颠覆性的变化正在飞速落地，进度惊人，远超他的想像。
从养殖场到出山桥，从预算会议到跃野改制..
丁以山合上资料，冲着三人摆摆手，示意先坐到沙发那边等待。
等三人离开，他转过办公椅，目光看向落地窗前方略显昏暗的中央检查站。
呼。
吸。
他深深的呼吸着，胸膛肉眼可见的起伏，逐渐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地下空间。
「小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应该更明白庇护城的难处和真正的出路。」
秦老面带微笑，语气却不留任何讨论余地。
「真正的大变局近在咫尺，各地爆发的灾难就是前兆，我们这些老家伙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一旦撒手人寰，下面能承接得了这份压力吗？」
话音落下，在座的大统领不约而同的投来了目光。
幸福城之所以是霸主，能超然物外，靠的就是元老镇压。
若是没了元老，那要不了三五年时间，就会分崩离析，被人吃干抹净。
面对目光注视。
丁以山只能艰难开口：「元老，我只是普通人，花省情况这麽复杂...」
「不，正因为你是普通人，所以才能去到这个圈子里面，加入其中。」
秦老眯眼笑道，「如果只靠单纯的暴力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们幸福城早就该站在世界之巅了才对。」
「可检查站...」
「去了花省又不是失联，远程通讯现在这麽发达，另外我还有一件好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可不多...」
秦老手指点在桌面上，又点了点天空：「秋季之前，幸福城就将拥有自己的星群，再不用受其他人限制了。」
「星群？」
「呵呵，交易嘛，薪火想要我们的东西总得付出一些什麽，有了星群，就能保持全天候的联络，检查站的日常工作你完全可以远程安排，我还会以元老会的名义，额外给你这个站长外勤补助，发放至检查站使用。」
话音落下。
秦老又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像是一位睿智的长者：「小丁，这麽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走眼过，真正的强者...他们的舞台永远不在这小小的庇护城内，而是在城外，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危险区域。」
「就像是程武，他叛逃了这麽多年，但依旧在给後人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和惊
吓。」
「前往属於你的地方吧，那里...才能让你实现真正的理想！」
真正的理想？
丁以山微微摇头，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秦老能够说出来的劝诫。
因为印象中的秦老，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犟种，凡事以自己的意志为至高。
这麽多年过去，曾经顽固的老头也像是意识到了什麽，逐渐学会了妥协。
所有人都表现的既松弛、又紧迫，好似在期待、又在惶恐。
他们在等着什麽？
丁以山再次闭上眼前，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又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虽然他并不是程武时代的初代检查官，却靠着父亲丁骁，算是半个程武学生。
此刻，程武武赌气叛逃之前，留下来似是气不过的那些狂妄之语，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强势的「老家伙」不仅没有任何对庇护城的记恨，反而全都是脱离了枷锁，对未来明
天的期待。
他期盼着去城外大展拳脚，期盼着登上真正的舞台。
又一个恍惚，父亲丁骁在跟着程武叛逃前，将年幼的自己拉到墙角，那些语重心长的交代在心底响起。
「想要结束废土，想要重启文明，就一定要恢复到全是普通人的时代...」
「我跟着程武站长离开，为的便是此事，为後代、为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人类的进化速度永远不可能追上感染源，但我们可以重启，可以回到同一起跑线，我们能比感染源更加团结、更加勇敢、更加明白为何而活...」
「所以，咬紧牙关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到那个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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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三人齐齐一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江川，脸色顿时变得惊疑不定。
从去年出发，到今年回返，外勤共四个月零十二天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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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丁以山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居然又要被庇护城指使着离开？
目的地还是...花省？
雷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想到永夜的变化，各大庇护城的动向，意识到了个中复杂。
当年他可是靠着带队冒险进入黑区、红区才得到元老赏识，最终直接跨过底层检查官一跃直上，加入检查站内就是五期身份。
如今各大庇护城全都派人赶往花省，俨然又有了往昔争抢特殊资源之气象。
幸福城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不可能坐视他人瓜分，必然会在时机成熟时大举跟进，绝不会落於人後。
现在调任丁以山前往花省，便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唐斯则是第二个反应了过来。
作为初代检查官，历经检查站多次兴衰变化，自然知道什麽才是检查站真正的使命。
当城内的锁链伸出来时，哪怕有天大的任务，也要任由锁链捆绑，不能自已。
唯独哈林迟迟愣住，目光在丁以山和地上摊开的资料来回闪烁。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丁以山这次回来，抱着何等的雄心壮志，打算改换日月新天。
现在被元老调走，检查站怎麽办，过去十年的准备又该如何？
「还愣着干嘛，让你备车，聋了？」
见江川愣住，丁以山再次喊道，声音竟然在顷刻间变得些许嘶哑起来。
三人一愣，这才回过神，连忙劝道：「站长，检查站苦苦支撑一个冬天，就等着您回来掌控全局，现在离开，站里人心惶惶，恐怕不日就要爆发混乱啊！」
唐斯第一个「哭天喊地」。
可话音未落，便被丁以山冷冷看过来，顿时支吾的尬笑起来。
「这麽多年过去，检查站的帐务我做到了每月一小查，每季一大查，检查官的各类用
度、检查站的更迭换新，全都是我从上面的拨款一点点节省下来，从一次次的外勤积累而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支撑检查站东山再起，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丁以山又伸手扯来帐目，手指轮番点过帐目汇总，最终落在跃野的帐目上。
一串刺眼的红色数字挂在上方，後面缀着简单的消耗备注和收款方。
【—10000（预算点数），检查站日常工作、幸福城资源署】
一万点数，一亿幸福币购买力。
在这个数字面前，其它零零总总的细碎支出，顿时有些不值一提。
就比如72.3万度电看起来吓人，实则打完折後的价格不过百万幸福币而已。
让丁以山无法接受的是...资源署并不是幸福城的官方署制！
类似机械署之於工务署，资源署只是挂靠在物资署下方的一个部门，功能职责不明。
现在检查站竟然将今年好不容易批下来的预算，一口气支给了这麽个小部门，难免有挥霍浪费的嫌疑。
「你告诉我，这可是一亿幸福币的等价预算，拿去买仙丹了不成？」
「站长，这可不是胡乱消费，而是真正用在了站里。」
唐斯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年来袭幸福城的感染潮是特殊的强化感染源，程站长顺藤摸瓜一路追着感染源到了白石庇护城，最终请动了城内的...咳咳，将强化感染源的源头围剿，收容！」
源头收容？
丁以山面色微变。
其余两人也心下一惊，连带着江川不动声色的退後一步，又合上了房门。
看起来老丁也不是今晚立刻要走，而是在藉此对检查站的局势发脾气而已。
「你能确定？」
「我亲眼见过了那母源，就装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内。」
「那这件事...为什麽远程沟通中，从来没有说过一次？」
「站长，我虽然见过那母源，但程站长到底是怎麽将它收容的，根本就没跟我透露过半句啊！负责统筹的也是主站这边的帐目，跃野的帐目今天查帐过了以後才知道，先前完全不清楚有这麽一笔巨大支出，是和资源署那边通过话後才得知大概用途！」
唐斯语序混乱的打着圆场，心下直打鼓。
毕竟他看到这笔支出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再三核对後差点被吓晕过去。
哪怕庇护城层次的投资动辄上亿、数亿，可署制单位从未有过如此大手笔的支出。
尤其是落在平日里扣扣搜搜的检查站，这麽一笔支出，就更显得奢侈无比。
「母源...」
唐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哪怕对於幸福城检查站而言，母源也是绝对的禁忌，是任何人都不想碰到的梦魇。
比如经验丰富的五期执勤站长贺飞，遭遇母源，也是死的不明不白，憋屈至极。
可现在，一个刚刚加入检查站一年出头的「新人」检查官，竟然三番两次的遭遇了这类梦魇，如今更是将主意打到母源身上，甚至瞄准了强化感染潮的母源...
作为老检查官，丁以山脑海中资料不断闪过，眼神中的浮躁一点点压了下去。
强化母源少之又少，能收容的更是万中无一。
他猛地联想起程野先前在通讯里说过的，要研究幸福城独有的安全圈扫荡技术。
莫非扫荡技术的源头，就挂钩在这强化母源身上，才需要下此血本？
可惜，可惜。
感染源研究所抓了那麽多的母源，这些年也没有研究出任何具有实际价值的技术。
检查站的研究所如今才刚刚起步，就算解析出技术，又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时不我待，这笔钱应该拿去改革检查官队伍，促成整体战力上升才对。
「糊涂！」
丁以山压低声音暗骂一句，但脸色总算不再像之前那般难看。
直到眼神又落在身前的检查官志愿上，抓起其中几张重点资料，他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後坐下。
拿起桌上电话，拨出号码。
程野跑出去外面溯源，他的「心肝宝贝」黎明，总不至於跟过去吧？
然而号码拨出，对面迟迟没有接通，又经过站务转接询问这才知道...
没有安排执勤工作的三期检查官以及...黎明，全都被程野带着前往了临江上游无人区。
美其名曰：团体考核任务！
至於考核的是什麽？
答案不言而喻。
「这麽多人抢破头都想要加入跃野，不想留在主站任职，难道是我丁以山过去这麽些年亏待他们不成？」
话音落下，三人低下头，一时间不敢搭话。
毕竟这诡异的情况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程武归来，大手一挥，大抵也就是如此效果吧？
「你说。」丁以山看向雷虎。
後者舔了舔嘴唇，心下组织措辞，小心翼翼道：「站长，现下不仅是检查官要走，就连站里的工作人员也要走啊...」
「什麽？」
「我南站培养的警卫、观察员、执勤人员，走掉了三分之二，全都选择了迁移户籍去跃野庇护城，自然放弃了在缓冲区内的编制。」
雷虎头疼扶额，「这已经不是主站和跃野之间的竞争了，而是主城和跃野庇护城的竞争，跃野先期开出来的各种优待条件，已经远远超过缓冲区，居民的五十万迁徙名额只用了刚好六天时间，就宣布满员，而每天迁徙户籍的点位最多办理人数，也就在七八万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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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雷虎谈及城内变化，丁以山眼神闪烁，心头猛地一颤。
城内变化太快，以至於他竟然忽视了这一茬。
跃野是幸福城外拓的重要节点，更是接下来数年的发展重心。
居民们都如此积极，困在他这套上升体系内的检查官，又怎麽可能不动心？
可话虽如此，丁以山心下依旧有些难受，有种被人全盘偷家的感觉。
钱没了，可以再赚，反正是庇护城的拨款，大不了等下一年再拨就是了。
可人没了，那就是数年、十数年都难以回血的损失。
这点从程武、程龙连续带人跑路就能深刻体会，对检查站的冲击有多大。
过了片刻。
丁以山缓缓合上资料，嘴中连续吐出三个字：「好...好，好！」
说完，竟然是把自己给气笑了，嘴角忍不住的勾出扭曲弧度。
以往都是程家人带着检查官跑路离开，前往天涯海角寻觅自己的大志向。
现在程家人没再跑路，他手下的检查官倒是一个个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要是广省的外勤再耽搁三五个月，回到幸福城，恐怕面对的就是一地鸡毛了。
「唐斯，你北站的人呢？」
「全都放弃编制，选择离开，户口移转跃野庇护城。」
唐斯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丁以山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又跟着追问道：「那你的...编制呢？我要不明天就安排你退休去工务署如何？」
「站长？」
唐斯适时一惊，随後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觉得去工务署退休还为时尚早，眼下还没到老眼昏花之时，还能为检查站做做贡献，目前已经和程站长商定，过段时间就去跃野任职。」
「哦？」
丁以山尾音抬高，似是兴趣完全被调动了起来：「他让你去做执勤站长？」
「不不不，我已经对执勤没兴趣了，这也不是我擅长的东西。」
唐斯连忙摇头，生怕被丁以山曲解自己的志愿。
「站长，今年您不在站里由我代理，戴乐牺牲的时候只好硬顶了几天执勤岗位，虽然过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仍旧有些乐在其中，可後来和程站长的交流、以及上了预算大会後我才猛地发现，检查官的价值或许并不体现在日常工作，譬如扫清安全圈这麽重要的事情，便不是紮根日常就能完成的，需得有所创新突破，才能达成目标。」
「前往跃野，我将不再负责任何与检查官现有职责相同的业务，专注於对外扩建，比如我之前提给您的那些大小工程...」
丁以山忽的打断，反问道：「那出山桥这麽重要的工程...你怎麽不去参与？」
「呃...」
唐斯一愣，顿时苦笑道：「站长，虽然我刚刚话是这麽说，可本职工作依旧是检查站的基础，切不可忽视。冬禁刚刚解除，居民活动频率大幅度增加，今年还开设了这麽多条来往卫星城的线路，尤其是土地外包，每天出城进城的居民多达数万人，巅峰期更是破六位数，我要是跑去负责工程，站里总不能交给三期检查官来搭手吧？」
这话说的诚恳，就差直说你丁以山出外勤忘乎所以，心里没个逼数了。
雷虎和哈林心头一怔，两人下意识的交换眼神，均是看到对方眼中异样。
不是吧？
这特麽是唐斯能说出来的话？！
确认不是这个冬天过去，被什麽感染源上了身？
然而丁以山却坐在凳子上，迟迟没有开口，眼神和唐斯对在一起。
片刻。
两人都微笑了起来。
丁以山再问：「你提的申请，是去跃野？」
「正是。」
「那我要是不放人呢？」
「不放人？」
唐斯似是早有准备，摸出防务通点按几下，录音响起。
【那我这里的申请...】
【批了，都给你批了。】
站长，这可是你答应的，我录音了啊。】
【录，录呗，但凡你唐斯交上来的申请，我都给你批了行不行。】
两人的交谈声响起，丁以山却面色不变，俨然摆出了一副赖帐模样。
唐斯只好咬牙，正准备说出检查站不放人，那他会直接放弃编制，以普通居民的身份前去跃野。
然而就在准备开口时，丁以山却摆摆手，看向哈林：「这些人呢，又为什麽而去？」
「站长，我调阅了冬禁解除会议的资料，发现了跃野即将执行和主站完全不同的政策，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政策呢？」
哈林从皮包里抽出来一叠列印好的会议材料，两步上前，放在桌上。
丁以山伸手翻阅，一字一顿的仔细阅读。
在三人的注视下，他时而挑眉，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时而又有些疑惑。
可面对这些任何一项对於幸福城检查站而言，都是史无前例巨变的政策。
丁以山从头到尾却都没有再表现出任何震惊、不解、惊疑的情绪，反而看起来愈发镇定，愈发平静。
甚至乎，读到痒处，他竟然情不自禁的拿起钢笔，开始对着政策圈写。
直到几分钟过後，看着涂改了一张的纸张，这才猛地惊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好像三十五年的夏天，同样有一份这样的特殊材料口头送来，名为检查官包干法，让他恍然大悟。
而现在，这份政策更让他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错觉。
仿佛两人隔着数千公里，意识连接在了一起，读懂了改革的方向和方式。
他想做的，跃野已经在做了。
他不敢做的，跃野也在做了。
年迈的丁站长是务实主义者，讲究一步一个脚印，生怕踩不稳摔跤。
可年轻的程站长却是理想主义者，大刀阔斧的就想要改变，行为更加极端。
孰对孰错？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残破时代，恐怕...难分对错。
因为这是一个伟力可以集於自身的特殊时代。
在过去的历史教训中，激进的改革往往死於资源断裂或自下而上的反噬。
可超凡者依旧存在的废土，个人伟力完全可以粗暴的打破客观规律的束缚，就比如横亘在幸福城顶部如十轮大日的元老们，哪怕是旧时代的皇帝也没有如此霸道，如此专权，如此...肆无忌惮。
而务实主义者胸腔中难道没有理想吗？
错，只是碍於大局与时局重压，不得不咬牙隐忍罢了。
有朝一日掌握了真正的力量，只会比理想主义者更加极端，更加猛烈。
而理想主义者的行动中难道没有务实吗？
错，那些颠覆性的变化正在飞速落地，进度惊人，远超他的想像。
从养殖场到出山桥，从预算会议到跃野改制..
丁以山合上资料，冲着三人摆摆手，示意先坐到沙发那边等待。
等三人离开，他转过办公椅，目光看向落地窗前方略显昏暗的中央检查站。
呼。
吸。
他深深的呼吸着，胸膛肉眼可见的起伏，逐渐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地下空间。
「小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应该更明白庇护城的难处和真正的出路。」
秦老面带微笑，语气却不留任何讨论余地。
「真正的大变局近在咫尺，各地爆发的灾难就是前兆，我们这些老家伙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一旦撒手人寰，下面能承接得了这份压力吗？」
话音落下，在座的大统领不约而同的投来了目光。
幸福城之所以是霸主，能超然物外，靠的就是元老镇压。
若是没了元老，那要不了三五年时间，就会分崩离析，被人吃干抹净。
面对目光注视。
丁以山只能艰难开口：「元老，我只是普通人，花省情况这麽复杂...」
「不，正因为你是普通人，所以才能去到这个圈子里面，加入其中。」
秦老眯眼笑道，「如果只靠单纯的暴力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们幸福城早就该站在世界之巅了才对。」
「可检查站...」
「去了花省又不是失联，远程通讯现在这麽发达，另外我还有一件好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可不多...」
秦老手指点在桌面上，又点了点天空：「秋季之前，幸福城就将拥有自己的星群，再不用受其他人限制了。」
「星群？」
「呵呵，交易嘛，薪火想要我们的东西总得付出一些什麽，有了星群，就能保持全天候的联络，检查站的日常工作你完全可以远程安排，我还会以元老会的名义，额外给你这个站长外勤补助，发放至检查站使用。」
话音落下。
秦老又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像是一位睿智的长者：「小丁，这麽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走眼过，真正的强者...他们的舞台永远不在这小小的庇护城内，而是在城外，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危险区域。」
「就像是程武，他叛逃了这麽多年，但依旧在给後人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和惊
吓。」
「前往属於你的地方吧，那里...才能让你实现真正的理想！」
真正的理想？
丁以山微微摇头，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秦老能够说出来的劝诫。
因为印象中的秦老，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犟种，凡事以自己的意志为至高。
这麽多年过去，曾经顽固的老头也像是意识到了什麽，逐渐学会了妥协。
所有人都表现的既松弛、又紧迫，好似在期待、又在惶恐。
他们在等着什麽？
丁以山再次闭上眼前，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又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虽然他并不是程武时代的初代检查官，却靠着父亲丁骁，算是半个程武学生。
此刻，程武武赌气叛逃之前，留下来似是气不过的那些狂妄之语，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强势的「老家伙」不仅没有任何对庇护城的记恨，反而全都是脱离了枷锁，对未来明
天的期待。
他期盼着去城外大展拳脚，期盼着登上真正的舞台。
又一个恍惚，父亲丁骁在跟着程武叛逃前，将年幼的自己拉到墙角，那些语重心长的交代在心底响起。
「想要结束废土，想要重启文明，就一定要恢复到全是普通人的时代...」
「我跟着程武站长离开，为的便是此事，为後代、为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人类的进化速度永远不可能追上感染源，但我们可以重启，可以回到同一起跑线，我们能比感染源更加团结、更加勇敢、更加明白为何而活...」
「所以，咬紧牙关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到那个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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