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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你确定?

    清溪发源于钟山之南,穿冈过野,曲折迂回,蜿蜒十余里汇入秦淮河,是建康东郊最大的河流。由于沿岸风景神秀、地势高爽,自东晋以后渐渐成为贵胄权要的别墅区,地价一路飙升,此时已远超秦淮河南岸逐渐没落的“老牌高档小区”乌衣巷。

    南齐开国天子齐高帝未登基前便在清溪置了别院,于此处读书垂钓、宴请知己,当时萧嶷(就是现在的豫章王)和萧鸾也常被唤来伴驾。一家人在溪边跑马、亭中弈棋,是高帝晚年难得的温煦时光。

    高帝登基后,旧宅便闲置了。等到高帝去世,当今天子继位,思念先帝,便下诏将此处故宅扩建为清溪宫,不仅连通家中发迹前的主宅,还将先帝昔日出宅后常往散步之地,也围入宫墙内。虽然面积大了许多,但多取旧宅园亭本貌,不像一般禁宫那样森严规整。

    今天宫中比平日忙碌很多,正在为春日私祭做准备。这是在太庙正祭之外特殊增加的别祭,不用宗庙大礼,只用家人礼。祭祀对象是高帝高后以及高帝的父母,也就是当今天子的祖父宣皇帝和祖母孝皇后(追封)。

    此次担任主祭的是豫章王妃,陪祭是宝月。

    这份安排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生出深层的解读。

    首先这代表天子依旧信用豫章王,并没有因巴东王之事生出嫌隙,至少表面上如此。无论天子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要向外界证明,总之可以预见豫章王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继续担任扬州刺史(京省一把手),朝局暂时不会动荡。

    其次则是西昌侯府圣眷正隆。西昌侯萧鸾执政之位如磐石之稳,西昌侯女萧宝月之前新封临武县,仪比公主,这次又副从豫章王妃私祭,可谓独得天子青眼。一门赫赫,令人心羡。

    若抛开这些权位利害,单从情分而论,先帝当年本就看重豫章王妃,对小宝月也很疼爱,子侄之中,最亲厚的是第二子豫章王与堂侄萧鸾。使此两人代行家祭,说不定最合先帝之意。

    此时宝月独坐亭中,倚着栏杆,正怔怔望着远山出神。

    雪颈不动,而艳色自流;

    明眸一顾,则群芳已暗。

    若笑应教花失色,

    无言偏更惹人怜。

    原知姮娥早下,

    绝色人间。

    山光淡远,遥映宝月侧脸,宛如画卷。下方空阔广场上,心一独自玩着跳格子,宫女们来来回回,不闻喧哗,满园只余风声叶响,静谧如水。

    怜三拾阶上亭,躬身垂首,低声禀报:

    “少主,诸事皆已妥当。清溪宫监备下菜肴,请少主用饭。”

    宝月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怜三的话一般。怜三也很知趣地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宝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怜三不敢接话,身体不动,呼吸放轻,只盼少主是自言自语,不是要他应答。

    可惜事与愿违,宝月回头看向怜三,再次开口,声音微冷:

    “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怜三只觉头皮发紧,偏生还没法装死,不过他是侯府老人了,心中虽道不好,但面上却神色不露,恭敬回禀,语气如常:

    “小人不知。只是小人推测,王公子人手本就不多,又都是荆州人士,不曾到过京城,而托旁人又放心不下,传信实有不便......”

    宝月微作沉吟:

    “有理。”

    怜三暗暗松了口气,正以为过关,却听宝月又问:

    “那他给她写信了吗?”

    怜三已经麻了。

    如果说第一个“他”的身份还敢猜,可这第二个“她”他是真不敢猜!

    怕猜对了......

    可倘若不猜直接答,少主:“你可以呀,我不说是谁你都知道,平时没少留心,看乐子呢?杖毙。”

    这就死了!

    如果不直接答而是先问“敢问少主说的第二个‘她’是谁”。少主:“你可以呀,你揣着明白还问我?拿我消遣呢?杖毙。”

    又死了!

    怜三只觉得自己一生中虽然遇到过不少危难局面,可眼前这一桩,起码得排进前五!正绞尽脑汁,急思对策时,一个武婢快步而来:

    “禀少主,武康公主来了,正要进西门。”

    (上两张图)

    图1

    图2。这是明代学者陈沂绘制的南朝都城示意图,出《金陵古今图考》,陈氏画的很多细节都不对,也缺失了很多

    (接上图说明:缺失了很多地点,不过大家可以看个大概位置,第一张是左,第二张是右,我标抱拳表情的位置就是清溪,因为都城主体在右,所以公主是从西门来的,因为那才是主要通行门。晋成帝时皇城东面新开建阳门和清阳门,如此则与清溪往来更为便利,这也是清溪地价开始上涨的原因,建康高档住宅区不光清溪一地,之前说过,由于文献和考古的丰富,本卷对建康的复原会远超荆州,北朝卷的平城也是如此,会一点点呈现出来的)

    宝月微微蹙眉:

    “二姐?她来做什么?”

    只片刻间,她便想明了缘由,脸色一沉:

    “何可厌也......”

    话音未落,心一突然冒了出来,信心十足:

    “少主有可厌,心一来解决!”

    宝月丢给心一一个白眼:

    “你解决个头!”

    说着起身,衣摆一拂:

    “我们从东门走。”

    武康公主是天子长女,一众堂姐妹中排行第二,生得浓眉利目,性情爽直,风风火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驸马徐演。徐演徐家长子,风度翩翩,为人内敛,与公主的外放正好互补。

    再后是一个青年男子,目光神骏,身量修长,顾盼之间,自有锋芒,正是徐演之弟,起家便是著作佐郎、风头正劲的徐况。兄弟俩同行,一沉一扬,很是明显。

    宫监率领众内侍出迎,武康公主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临武主呢?”

    宫监躬着身,小心答道:

    “回殿下,临武主出宫了。”

    武康公主脚下一顿,皱起眉来:

    “刚走?”

    “是,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武康公主不爽道:

    “这是躲我呀!”

    说完又觉不对。

    七妹没有理由躲自己,如果说要躲谁的话——

    她和丈夫目光一碰,心中回过味来,这时小叔子徐况叹了口气道:

    “她不是躲殿下,是躲我呀......”

    徐况也是郁闷。本来两家聊得好好的,婚事都快成了,结果不知道怎么的,萧鸾突然就不太接话了!

    婚事原就没定,所以也没有毁约之说,更何况大家都是头面人物,说话点到为止。徐况父亲徐孝嗣东海徐氏,名家之子,八岁袭县公爵,如今虽改朝除爵,但官运之盛,更过以往。如今是吏部尚书(六部尚书之中,居于首位,又称“大尚书”,排位高过中书令,中组|部部长),掌人事大权,加右军将军(这个和王揖辅国将军这类的散官将军号不是一个系统,而属禁军系统。南齐时天子六军之后是左右中郎将,然后是前后左右四军,四军之下才是五校),威势甚大!更何况在如此微妙时局下,不仅天子倚重,太子和竟陵王对他更是礼敬!

    他自己是前朝驸马,长子又做本朝驸马,一门两国婚,自有傲气在。听萧鸾闭口不提婚事,也不愿上赶着去凑,回头就和儿子说了“事不谐矣”,又劝儿子“人既无意,何必强求”。可徐况怎能甘心?提着礼物往西昌侯府跑了几次,明着说是拜访萧鸾,其实是想找机会看能不能见到宝月。

    宝月是一面都没见着,不过也有收获。萧鸾虽然不收礼,但两个小舅子收啊——一个八岁的萧宝卷加七岁的萧宝玄。两个熊孩子也是坑,为了刮礼物哪管什么卖不卖姐的,怕徐况断供,还弄出各种“利好消息”吊着,就差直接管徐况叫姐夫了!

    徐况虽也知道这两小鬼头的话不能全信,但好歹有了安慰,心情畅快不少。

    这次打听到宝月今天要到清溪宫安排祭事,这才央了嫂子来。因为嫂子是公主,能带他进清溪宫。可没想到进是进来了,宝月还是没见着。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

    “父亲把我连累惨了。”

    徐演先让宫监带人下去,说自己一家人随便走走,不需陪同,待众人散后才问弟弟:

    “这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徐况苦笑:

    “萧君侯为什么改了口?还不是因为父亲态度不明朗?如果父亲明确表态——我何至于此啊!当然,父亲有父亲的考虑。可这里面,最可怜的就是宝月了。”

    徐演听到面前还觉得有道理,或许就是因为父亲一直不给明话站太子,所以萧鸾才停了婚事,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可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一愣。

    武康公主已脱口问道:

    “七妹怎么就可怜了?”

    徐况看向嫂子,神情变得十分沉痛:

    “阿嫂不知。她本来成婚在即,却被其父阻拦,夹在我们中间,牵系两端,左右为难。明明咫尺,忽作天涯!明明良缘,翻成虚话!欲说不得,欲罢不能,是有路而不得行,有缘而不能续!宝月之苦,过我远矣!”

    徐演:......

    武康公主满脸不信,怀疑这小叔子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不然怎么满嘴说胡话呢!就宝月那种高傲到目无男子的性子,会这么一心牵在小叔子身上?她利眉一挑,问道:

    “你确定?”

    ——————

    注:①《南齐书·齐武帝本纪》:“甲子,为筑青溪旧宫,诏槊仗瞻履。”

    ②《南齐书·礼志上》:“先是世祖梦太祖曰:‘宋氏诸帝尝在太庙,从我求食。可别为吾祠。’上乃敕豫章王妃庾氏四时还青溪宫旧宅,处内合堂,奉祠二帝二后,牲牢服章,用家人礼。”

    ③《南史·徐孝嗣传》:“长子演,尚齐武帝女武康公主。”

    停一天,26号更,也就是周六。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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